《谢大人，请自重！》连枝理

5、第 5 章 “云靖川当

　　第五章

　　“公子。”青竹吓得心胆俱裂，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将军恕罪，我家公子身中慢性剧毒，缠绵病榻十余载，今夜又遭极致刺激，旧疾毒症一并爆发，实在难以支撑。”

　　他深知其中内情凶险，简略禀明缘由：“公子自知时日无多，故而弃府出逃，只求赶回镇远故土，祭拜先母坟茔，了却此生最后一桩心愿。”

　　谢敛静立风雪之中，霜白长发被寒风吹得肆意翻飞，半遮清冷眉眼。

　　“奔赴故土，祭拜亲坟，倒是至孝之人。”谢敛素来冷硬的语调，难得多了些温度。

　　他半生戎马、半生孤苦，至亲尽殁，最懂天人永隔、思念无依之苦，亦最惜世间纯粹孝心。

　　正当此时，了尘道长拂尘轻轻一扬，“将军，今夜风雪肆虐，山路冰封陡峭，凶险万分。云公子身中奇毒、气血耗竭，若强行赶路奔波，定然撑不到镇远。依贫道之见，不如先随我回灵虚台暂歇静养，待贫道为他施针用药、稳住体内毒势，再徐徐谋划前路，方为稳妥。”

　　青竹闻言大喜过望，急声劝道：“公子，道长所言极是。我们先往灵虚台养伤保命，待身子稍有好转，再归乡祭拜老夫人不迟！”

　　云岫倚在青竹怀中，望向仙风道骨的了尘道长，又侧眸看向一旁神色清冷的谢敛，心头几分迟疑难定。

　　他本就没想继续活下来，可倘若，倘若真的能……

　　谢敛似乎望到了他眼中的希冀，鬼使神差道：“也罢，便随我回灵虚台暂住静养。只是你二人切记，安分守己，若有半分异动、诡谋，休怪我刀下无情。”

　　付林跟在他身后，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多谢将军宽佑！”青竹喜出望外，连忙扶着云岫深深躬身行礼，满心感激。

　　了尘道长拂尘引路，步履悠然：“将军、云公子，请随贫道前来。”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举步维艰。

　　青竹小心翼翼搀扶着云岫，生怕他再受颠簸。

　　谢敛行于最后，目光偶尔落在前方那单薄孤峭的背影上，思绪沉沉。

　　约莫两刻钟，几人终于抵达灵虚台。

　　山间道观古朴清幽，规模不大，青瓦白墙尽数覆着皑皑白雪。

　　山门前青铜香炉积满落雪，不染烟火，仙气盎然。

　　虚掩的山门轻轻一推便开，院内几株古松苍劲挺拔，松枝托雪，簌簌清雅。

　　了尘道长引着众人走入一间暖阁。

　　阁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

　　道长唤来道童奉上温水巾帕，又嘱青竹将云岫小心扶卧榻上静养。

　　待云岫躺稳，他方才缓步落座榻边，三指轻搭腕脉，凝神诊病。

　　“道长，我家公子究竟如何？”青竹心头高悬，见状连忙急声追问。

　　云岫静静望向身前道长。

　　了尘道长轻轻摇头，“公子体内所中剧毒，名为‘牵机引’。此毒乃是世间罕有的慢性阴毒，药性隐匿无形，初染之时无痛无痒、毫无征兆，长年逐月服食，便会如蚕食桑，悄悄侵蚀五脏六腑，耗竭周身气血根基。待毒发显症之时，早已根深蒂固、药石难医。外人观之，只当是久病体虚、油尽灯枯，实则是经年毒噬，性命早已悄然断送。”

　　“牵机引……原来此毒还有这般名号。”云岫眼帘轻轻颤动，苦笑着，“云靖川当真疼爱我这个独子。”

　　青竹眼眶通红，声音都发颤：“老爷他……他怎么能这么做！公子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

　　云岫却很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

　　炭火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

　　“亲生骨肉又如何？在权势面前，妻儿都可以是棋子。他当年能为了能保全云家，把我嫁入侯府当质子，如今为了护住云苓和她娘，下点毒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嘲讽：“我只当是先天不足，缠绵病榻这么多年，原来早有人给我判了死刑。”

　　“公子……”青竹心疼得直掉泪，喉头堵得慌，半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了尘道长抚了抚胡须，慢悠悠开口：“倒也不是全无生路。”

　　青竹猛地抬头，眼里瞬间迸出光：“道长！您有办法？”

　　“牵机引虽是阴毒，却也有解法。”道长拂尘轻轻扫过膝头，“需三株百年火灵芝为引，再辅以至阳内力，连续施针七七四十九日，慢慢将毒逼出经脉。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云岫，“只是百年火灵芝本就罕见，至阳内力更是难寻。习武之人内力都是根基，谁肯耗费自身修为，给一个陌生人驱毒？”

　　云岫似早有预料，“道长，生死有命。云岫不求长久于世，只求您稳住我体内毒性，待风雪平息，容我赶赴镇远，祭拜先母。”

　　立在暖阁门边，谢敛静静听着殿内谈话，肩头残雪缓缓融化，顺着衣摆滴落地面，晕开点点湿痕。

　　他本打算安置完毕便转身离去，安排付林巡查灵虚台各处防线，筹措后续粮草布防事宜，却不料无意间听完了云岫的身世遭遇。

　　了尘道长了然，继续道：“贫道即刻开方，道童去后山采几味珍稀辅药，煎制驱毒汤药。稍后贫道施针，封住周身毒脉穴道，可保你三两日心神安稳。”

　　云岫轻声道谢：“有劳道长。”

　　青竹守在榻旁，细心为云岫掖紧被褥。

　　不多时，小道童取来纸笔，了尘道长挥毫落墨。

　　随即，他取出随身布囊，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银针静静陈列其中。

　　“公子且放宽心神，施针之时会有酸胀麻痛，切莫强行运息挣扎。”

　　云岫闭上双眼，坦然摊开手臂。

　　银针逐一落穴，丝丝麻意顺着经脉游走。

　　他牙关紧咬，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却自始至终不曾发出一声痛吟。

　　谢敛没有久留，悄然退出暖阁。

　　走出暖阁，寒风扑面而来，吹散阁内暖意。

　　付林正在院中等候，见他出门，“将军，方才派人探查山下要道，京师已经传出消息。郕王身死的消息传回皇城，朝野震动。端王借机禀奏昏迷的圣上，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将军头上，昭告天下，言您擅杀藩王，图谋不轨，正式下旨，悬赏缉拿我等所有人。各处关卡已然封锁，严密盘查往来行人。”

　　谢敛面无波澜，“意料之中。他要名正言顺清除障碍，我这‘谢阎王’，自然是最好的叛臣靶子。”

　　“另外，”付林斟酌词句，继续禀报，“宁远侯窦亭那边，今日发现云岫焚毁契约、带走财物出逃，勃然大怒。窦亭已经派人四处搜捕云岫主仆，对外宣称云岫偷盗侯府珍宝、私通外人，犯下大逆之罪。窦亭与端王素有往来，已经派人前往皇城，向端王求援，请求各地关卡协助搜捕。”

　　谢敛眉峰一蹙。

　　窦亭主动求助端王，如此一来，若是云岫落在窦亭手里，绝无活路。更深一层，倘若窦亭查到云岫藏身灵虚台，立刻便会向端王通风报信，引大军围困灵虚台。

　　七千将士刚刚获得粮草补给，尚需休整，不宜立刻与朝廷大军正面交锋。收留云岫，暗藏隐患。

　　付林看出谢敛顾虑，低声进言：“将军，此人与端王党羽窦亭势同水火，算得上敌人的敌人。可他身份敏感，窦亭搜捕紧迫，留在此处恐招来祸端。不如寻一处隐秘山谷，派人护送他暂时隐匿，待风波稍缓，再安排他回镇远。”

　　谢敛缓步走到院中古松之下，抬手拂去松枝堆积的厚雪，思绪沉沉。

　　方才荒岭一瞥，云岫绝境之中尚且施救弃婴，心性仁善；遭受十数年毒害、被至亲之人背叛，却仍守着底线，未曾滥泄怒火迁怒旁人。这般人物，若是就此交出去落入窦亭手中，惨死收场，未免可惜。

　　再者，窦亭是端王羽翼。云岫久居宁远侯府数年，朝夕相处，必然知晓不少窦亭暗中行事的隐秘，或许掌握着端王私下敛财、结党营私的线索。

　　“不必急着送走。”谢敛做出决断，“让他先在暖阁调养身体。了尘道长正在为他压制毒性，如今贸然迁徙赶路，他撑不住路途颠簸。”

　　付林微微一怔：“可是窦亭搜捕不休，一旦行踪暴露……”

　　“灵虚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加派人手守住各处山道隘口，封锁云岫主仆二人在此的消息。”谢敛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群山，“窦亭暂时想不到我们会收容他要捉拿的人。在他养好身体之前，消息守得住。”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你抽空暗中派人打探，查一查宁远侯府这些年往来账目、窦亭替端王打理产业的脉络，若云岫知晓内情，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属下明白。”付林躬身领令。

　　付林走后，付宁快步赶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主子，山下斥候传回消息，端王已经调动三营禁军，向灵虚台方向靠拢，看样子是打算步步合围，试探我们虚实。禁军统帅乃是老将周凛，行事沉稳老练，大概率先切断所有外出通道，围困我军，消磨粮草士气。”

　　端王动作远比谢敛预想之中更快，刚稳住京师局面，立刻调兵前来，意图将七千襄国旧部围困在灵虚台，逼迫他交出蟠龙国玺。

　　“传令全军，加强四面防线，各处隘口加倍布防，弓手轮番值守，严防禁军突袭。”谢敛道。

　　付宁抱拳领命，正要转身安排防务，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主子，先前荒岭捡到的那名弃婴，乳母已经安置妥当。只是孩童日夜啼哭不止，似是受惊过度，寻常奶糕不愿进食，不少将士看了都心生恻隐。”

　　提起婴孩，谢敛神色稍稍柔和些许。

　　茫茫风雪被遗弃的稚子，不知父母是谁，背后或许另有隐情，眼下只能暂且安置在道观后方僻静院落。

　　“好生照料，仔细看管。派人暗中查访周边村落，看看近日有无人家丢失婴孩。若无音讯，暂且留在台中。”

　　安排完一应军务，天色渐渐暗下，山间风雪不息。

　　暖阁之内，施针已然结束。

　　云岫沉沉昏睡过去，面上那层濒死的灰败淡去几分。

　　青竹守在榻边，一刻不敢远离，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云岫体温。

　　了尘道长收拾好银针，走出暖阁，与守在外廊的谢敛相遇。

　　“将军。”道长微微行礼。

　　“他情况如何？”谢敛问道。

　　了尘道长回答：“脉象暂时稳住了，毒血不再攻心。只是这牵机引积了十余年，早已渗进骨髓经脉，要彻底拔除，非朝夕之功。三株百年火灵芝是药引，每日配合至阳内力冲脉，才能一点点把毒逼出来。头七日最是关键，一日都断不得，断则毒势反扑，前功尽弃。”

　　谢敛微微颔首，忽然道：“道长，我们许久没下一盘棋了，当年与你在苍梧关，我输给了你，过去五年，我想看看自己有无长进。”

　　“那便来观星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