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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我知道你 ...
第六章
山道覆雪,石阶滑腻,两人拾级而上。
观星台建在灵虚台最高处,是座青石垒的高台,四面无遮,站在上头,能望见山下黑沉沉的林莽。
台上早有道童生好了炭火,温着松醪酒。
棋盘就摆在石桌上,黑白子放在梨木罐里。
谢敛脱了大氅坐下,指尖捻起一枚黑子,指节分明,“道长先请。”
了尘道长也不客气,捏起白子落下,“将军今日心绪不宁,棋路怕是要急些。”
谢敛落子很快,招招带锋,“大军压境,生死悬于一线,急些也正常。”
“急则易失。”了尘道长白子一拐,轻描淡写卸了攻势,慢悠悠围起边角,“周凛是从北疆打出来的战士,最擅磨战。他围而不打,就是等你急。你一冲,便落了他的圈套。”
语气稍顿,他又道:“不光是战阵,这世间人事,皆是同理。将军卧薪尝胆,等的就是一个时机。如今机缘到了,偏又遇上云公子这桩变数。是劫是缘,是助力是拖累,还得看将军怎么落子。贫道观他面相,虽带病气,却非夭折之相,反倒有股破而后立的气数。说起来,也算将军的造化。”
谢敛默然不语。
造化二字,何其虚妄。
庙堂之上,人心鬼蜮,从来不会主动施舍公道与生机。
所有生路,只能亲手争夺。
风雪卷着松涛,呼呼刮过高台,吹得炭火明明灭灭,映得他半边脸冷硬如铁,半边脸隐在暗影里,看不清情绪。
“道长高看他了。”半晌,谢敛才道:“是棋子还是盟友,得看他自己的本事。这盘棋,我自己的路,自己走。旁人的造化,我不稀罕。”
了尘道长呵呵笑了,“将军还是这般硬气。也罢,贫道便看着,看将军这盘棋,能不能杀出这九重围局,翻了这天下的案。”
夜深,灵虚台一片肃静,巡逻甲士脚步声沿着山道往复回荡。
昏睡中的云岫,眉头不时紧紧蹙起,陷入纷乱梦魇。
他无意识低低呓语,“母亲……解药……我不甘心……”
青竹俯身凑近,鼻尖一酸,“公子别怕,我陪着你,一定活下去,定要让那些恶人付出代价。”
外廊,谢敛静立许久,望着暖阁窗纸上晃动的淡淡人影。
直到廊下积雪落了薄薄一层在肩头,男子才收回目光。
谢敛转身往三清殿去。
三清殿没点灯,只神案上供着两盏长明灯,豆大的火光跳啊跳。
香烟袅袅绕着梁,混着松脂气,沉沉的压在人心头。
谢敛走进去,随手带上门,把风雪都隔在外面。
他从香筒里拈起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香火明灭,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
他屈膝跪下,动作利落。
香烟往上飘,缭得人眼发涩。
他望着神像,眼前浮现的却是母亲的模样,“母亲,我想你了。我……”
万般心绪涌在心头,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兄长被谢昌毅送往江南,外祖父他们死了,我……我该如何是好?”
……
“母亲,若你在天有灵,”谢敛哽咽着,声音混在香烟里,“别怪我终究还是要走这条路。程氏七百八十二口的冤,南疆六万八千忠魂的名,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不愿我杀人,不愿我涉这朝堂浑水。可这世道,它不给好人活路。”
殿外风声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号。
谢敛抬手,将线香插入香炉。
他站起身,背对着神像,眼眶泪水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转身推开殿门,风雪猛地灌进来,吹得满殿香烟四散,长明灯的火猛地一跳,险些灭了。
谢敛迈步踏入风雪里,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半夜云岫被噩梦惊醒,梦里母亲的笑靥与窦亭、云苓的怨毒面目交叠浮沉,好半晌才定住神。
他侧首见青竹伏在榻边打盹,便轻手轻脚起身,捞过榻边素色棉袍披上。
毒势初平,身子还虚,甫一挨廊下的寒气,便激得他低低咳了两声。
他没惊动巡夜的甲士,只沿着回廊往三清殿踱去。
梦里母亲的素影往那方飘去了,他鬼使神差地,想追上去看一眼。
夜深得很,漫山风雪簌簌,只远远传来山口巡兵的梆子声,一下一下。
三清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云岫只当是值夜道童忘了掩门灭烛,便抬手轻轻一推。
香烟缭绕的殿中,神案前立着道玄色身影,脊背挺得笔直,却无端透着几分孤清。
听见动静,那人猛地回身,“你怎么在此地?”
云岫怔在门口,风雪从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飞。
他没答话,反倒往里挪了两步,“做了噩梦,过来寻个心安。”
他抬眼扫过三清塑像,落回谢敛脸上,“将军也未眠?”
谢敛别过脸,指尖极快地抹过眼角,“睡不着,过来看看。”
他嗓音比白日沉哑几分,“你身子刚稳,半夜冒雪出来,不要命了?”
云岫弯了弯唇角,“将军不也在这。”
他缓步走到神案旁,从香筒里拈起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
插香入炉时,他动作轻缓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
“家母生前常带我来三清殿上香。她说这里的香最灵,心诚则应。”
他顿了顿,“后来她走了,我便很少拜了。”
谢敛立在一旁,没作声。
殿中静极,只有长明灯的灯花噼啪轻响,香烟袅袅往上缠,绕着梁,绕着神像,也绕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窗外风雪呼啸,拍得窗棂轻响,殿里却安安静静。
一左一右两道身影,立在神案前,陪着满殿香烟,守着两盏摇曳的长明灯,一同熬过了这漫漫长夜的雪。
翌日,一早。
雪倒停了,天是灰蓝色的。
云岫回暖阁时,青竹一见,猛地惊醒,“公子!你去哪儿了?吓了奴才一跳!”
“不妨事,醒得早,出去走了走。”云岫摆了摆手,刚坐下,便觉喉间一阵痒,低低咳了两声。
青竹连忙去倒热茶,刚递到手里,廊下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谢敛掀帘进来,“收拾一下,去西静室,用早膳。”
一言毕,再无后续。
午后风定,雪后初晴。
谢敛在空地上练枪,长发高束,露出饱满的额角。
枪尖起落带风,扫过积雪时溅起细碎雪沫,寒光闪闪,招招凌厉。
云岫立在廊下,披着灰鼠镶边的素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是方才道童寻来给他挡风的。
他抱着手瞧了半晌,见一套枪法练完,才轻轻开口:“将军好枪法。”
谢敛闻声转头,见是他,大步走过来,“你怎么出来了?”
“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云岫笑了笑,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枪上,“这枪看着眼生,倒像是南疆军里有名的‘破风’?我听外祖父说过,当年襄国公征苗疆,得玄铁百炼,铸了三把枪,号曰破风、断云、惊鸿。其中最利的那把破风,便赏了麾下最勇的少年将军。”
谢敛摩挲过冰凉的枪杆,“好眼力,正是破风,外祖父亲赐。”
他望向远处南疆的方向,山影重重覆着雪,“十六岁第一次上阵,斩了三员敌将,外祖父便把这枪赏了我。”
“外祖父常说,襄国公是本朝第一等的英雄。”云岫语气平正,不带半分奉承,“只可惜英雄末路,叫人叹惋。”
谢敛侧首看他,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
半晌才道:“回去吧。风紧,仔细冻着。”
云岫点点头,也不多争辩,只拢了拢大氅,转身慢慢往暖阁走。
走了约莫三五步,又回头,见谢敛又提了枪,立在日光里。
他顿了顿,没再说话,慢慢走回了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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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十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