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请自重！》连枝理

4、第 4 章 普天之下，

　　第四章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踏雪声。

　　一个守夜的小厮揉着冻红的耳朵凑过来，扒着门缝往里一瞧。

　　正撞见云岫回身，苍白的脸色染上血色，唇角还沾着血，一双眼亮得吓人。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啊”的一声尖叫脱口而出。

　　“嘘——”云岫猛地抬眸，指尖竖在苍白的唇上，“轻声些，把火折子给我，不然你也要死。”

　　小厮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抖抖索索从怀里摸出油纸裹着的火折子。

　　火折子到手，小厮血溅当场。

　　云岫收回软剑，扶着土墙稳住身形，吹燃火折子。

　　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的死寂。

　　“公子！”青竹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无妨。”云岫打断他，将火折子递过去，“各处都布置好了？”

　　“都好了！柴房、库房、各处楼阁都泼了火油，府里的人散的散、逃的逃，没人敢拦。”青竹连忙接住火折子，又急道，“公子，窦亭与云苓跑了，往后咱们该如何是好？”

　　“不急，让我沐浴一番，就算要逃，我也想体面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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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行半路，风雪更烈。

　　青竹握着缰绳，望着前路无边风雪，“公子，我们……如今去往何处？”

　　如今京城局势动荡，公子身中经年剧毒，无家可归、无处可依，前路茫茫。

　　车厢之内，云岫斜靠冰冷车壁，闭目凝神，“天下之大，烽烟将起，四海茫茫，何处是我容身之地？”

　　青竹听得心头一酸，万般劝慰的话语堵在喉间，终究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稳稳控住马车，尽量避开前路颠簸，只为让自家公子少受几分苦楚。

　　云岫闭目靠坐，母亲温柔和善的容颜浮现在眼前。

　　他想再去母亲坟前坐坐，陪她说说话，诉一诉半生委屈，了结心中最后一点念想。

　　良久，他睁开倦眼，眸光微弱至极，“回镇远老家。我时日无多了，想去母亲墓前，陪她说几句贴心话。”

　　“好！”

　　彼时夜色如墨，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云岫微微喘息，连握紧身旁锦盒的力气都几近消散，只想沉沉睡去。

　　青竹凝神控马，一边小心翼翼驱马前行，一边警惕打量前路风雪路况。

　　雪势愈发滂沱，寒风愈发凛冽，山路崎岖湿滑，厚雪尽数掩埋路面。

　　“公子，再撑片刻，过了这段险路便是官道，离镇远老家便更近一步了。”青竹勒紧缰绳，转头对着车厢内道。

　　云岫眼皮重如灌铅，意识渐渐涣散模糊。

　　耳边风雪呼啸之声渐渐远去，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听见母亲温柔的呼唤，“阿阮，我的阿阮，娘在这儿，莫怕。”

　　“娘……”云岫喉间溢出一缕细碎轻喃，“我疼……我好想你……我来陪你了……”

　　迷蒙之间，母亲的声音再度响起，“傻孩子，万万不可睡去。阿阮，你若闭眼长眠，便再也见不到娘，更无法为自己、为娘讨回公道。你务必好好活着，让那些害你的歹人，尽数付出代价。”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岫猛地睁眼，剧烈咳嗽几声，“青竹，今日风雪比往日更烈，你说，我们还能回得去镇远吗？”

　　“能，一定能。”青竹连忙应声，“我驾车的本事，公子尽可放心，定护你平安回去。”

　　“那就好。”云岫掀开窗帘，忽然蹙眉，“青竹，我耳力近来越发不济，你听听，是不是有婴孩啼哭？”

　　青竹当即勒马停车，侧耳细听，“公子，当真有婴孩哭声，断断续续，想来就在前面不远。”

　　云岫心口生出恻隐：“荒郊野岭，大雪漫天，哪来的婴孩？必是遭人遗弃。青竹，停车寻一寻，不能让这孩子冻毙风雪之中。”

　　他一生遭人算计背叛，深知孤苦滋味，即便自身难保，也不忍见一条小性命就此夭折。

　　青竹忙劝：“公子身子虚弱，风雪刺骨，你在车上等候，我去寻便是。你独自在此，我放心不下。”

　　云岫轻轻摇头，“不妨事。这孩子可怜，我们一同去寻，也能快些。”

　　说罢便撑着车壁缓缓起身。

　　青竹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扶他下车。

　　漫天风雪瞬间裹住二人，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云岫忍不住一颤，心口疼痛又加剧几分。

　　青竹解下自身披风，裹在云岫身上。

　　二人一步一陷，往哭声方向走去。

　　婴啼越来越清晰，凄厉微弱，似下一刻便要断绝。

　　二人拨开半人深积雪，正要探寻，斜侧林中骤然寒芒暴闪，快如闪电。

　　一柄冷光闪闪的长刀，猝然横在云岫颈前，一贴肤便划开一道细痕。

　　血珠混着雪粒滑落，刺痛钻心。

　　云岫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他本就油尽灯枯，撑着一口气走到这里，多挨一刀少挨一刀，原也没什么分别。

　　青年顺着冰凉的刀身抬眼望去，风雪迷了眼，他微微眯了眯，看清了林中人。

　　是个极高的男子，立在半人深的积雪里，像杆淬了霜的枪。

　　玄色暗纹披风落满碎雪，风一吹便猎猎翻飞，露出内里玄铁重铠，头戴垂纱斗笠，素纱覆面，只露一截棱角冷硬的下颌，和一双眼。那眼极深，沉像寒潭。斗笠边缘垂着几缕发丝，竟是全白的，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冷光。

　　云岫心头微动。

　　谢敛。

　　京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谢阎王”。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人的传闻——白发修罗，杀人如麻。

　　谢敛握刀力道渐沉，“端王派你来的？深夜踏雪荒山，行踪诡秘，你二人究竟意欲何为？”

　　他昨日刚在皇城之下遭端王暗中算计，心底疑云正盛。

　　此刻于这偏僻荒岭偶遇二人，自然百倍警惕，不肯轻信半分。

　　青竹心神大震，顷刻便回过神来，“你这歹人休得妄加揣测。我主仆二人只是途经此地，听闻风雪中有婴孩啼哭，心生恻隐方才驻足探寻，与端王半点干系无有。你若敢伤我家公子分毫，我青竹区区贱命，亦敢与你以死相拼！”

　　云岫轻声道：“小童所言，句句属实。”

　　他气息虚弱，“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诛，死无葬身之地。”

　　谢敛阅人无数，最善察人心、辨真伪，本欲从对方眼底寻出半分慌乱心虚、诡谲异色。

　　可那双澄澈眼眸，除却久病缠身的虚弱倦怠，只剩一片坦荡清明。

　　正要收势深究，忽听得身侧雪沟深处，一缕稚嫩婴啼穿风裂雪。

　　谢敛动作骤然一顿，下意识侧目循声望去。

　　只见厚厚积雪之下，一具单薄襁褓半埋其中，婴孩啼哭微弱。

　　谢敛收刀撤步，匆匆而去。

　　他俯身拂开层层积雪，小心翼翼将那襁褓婴孩抱入怀中。

　　婴孩似是心生畏惧，在他怀中轻轻蹬足啼哭，细碎哭声瑟瑟不止。

　　谢敛眉峰微蹙，只抬手拢紧自身披风边角，将那一点孱弱幼小的身躯严严实实裹住。

　　便是这一瞬细微举动，云岫看得真切。

　　“付林。”谢敛转头看向身侧亲卫，“将孩子带回灵虚台，妥善照料。”

　　“属下遵命，将军。”付林快步上前，双手恭谨接过襁褓，小心翼翼护在怀中，领命转身离去。

　　云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静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世人皆道谢敛嗜杀冷酷、阴狠无情，是祸乱京华的煞神，却无人知晓，这位满身铁血戾气的将军，心底竟藏着这般悲悯仁善，肯怜惜风雪之中无依无靠的稚子孤童。

　　他心中积久的刻板成见，于这一刻悄然松动，淡去大半。

　　“谢将军铁面之下，竟有这般柔肠，当真让云某佩服。”云岫主动开口，望着身前覆面而立的男子。

　　谢敛闻声转眸，深潭似的眼扫过云岫苍白的脸，“一条小命，举手之劳。”

　　说罢他收刀入鞘，“你身中寒毒多年，再动内力，撑不过三日。”

　　云岫心口微惊。

　　他身中寒毒的内情，谢敛竟只一眼便看了出来？

　　他压下心中讶异，笑道：“将军好眼力。既然都知道了，将军打算如何？拿我去给端王邀功？”

　　“邀功？”谢敛低声嗤了一声，“本将若是要拿你，方才刀就不会收回去。”

　　“那谢将军是何意？”云岫直问。

　　谢敛笑着没有解释，他只是觉得二人太过相似了。他身中剧毒，对方亦然，甚至这毒都来自苗疆。

　　普天之下，沦落到这般凄惨田地的除却他还有面前这位公子，可怜可叹可笑。

　　寒风穿林，松雪簌簌，一道清瘦道影自林间缓步踱出。

　　来人身姿清癯飘逸，手持一柄素白拂尘，正是灵虚台了尘道长。

　　他缓步上前，微微拱手颔首，“将军杀伐四方、定力如山，却于寒夜风雪之中，心存孺子恻隐，实属难得。”

　　谢敛扫他眼，没有言语。

　　片刻之后，付林探查完毕，快步折返，低声道：“将军，属下已然查清此人底细。这位公子乃是云氏嫡子，宁远侯窦亭之夫，名唤云岫。今夜宁远侯府的大火就是他放的，重伤了窦亭，散尽府中资财，府里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没一个敢拦。”

　　谢敛垂眸静听，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世间男子入赘侯门、嫁作夫君，虽不常见，却也不足为奇。只是他未曾料到，这位养在云府、长于富贵的世家公子，竟能在深夜风雪、天寒地冻之时，决然弃去锦绣荣华，亡命荒山，更能于自身绝境之中，心系一介无名弃婴，心怀悲悯、不惧艰险。

　　他望向风雪中单薄伫立的人影，“倒是个有骨头的。”

　　他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褒贬。

　　云岫唇瓣轻启，正要开口言语，一口温热鲜血脱口喷出。

　　点点猩红洒落皑皑白雪之上，红白相衬，刺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