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你纵然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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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京城一隅，宁远侯府深宅大院，重门紧闭。
云岫静独坐卧，身形单薄得似一阵风雪便能吹折。
他本是云氏嫡子，出身名门，本该拥锦绣前程。奈何造化弄人，命途多舛。
当年为全家族权势制衡，一桩利益婚约，硬生生将他推入这宁远侯府的樊笼。
当年的窦亭还是宁远侯府不起眼的世子，云岫助力他承爵位，他帮云岫护住云氏残存族人，在侯府之中谋一处容身之地，可惜人心易变，权欲蚀骨，昔日盟约终究抵不过朝堂利弊，往日情分，早已在暗流倾轧里消磨殆尽。
方才府中家宴，满堂宾客觥筹交错。
窦亭端坐主位，只顾与众人推杯换盏，对身侧强忍病痛的结发正君，视而不见。
席间有人私议郕王府异动，提及谢敛今夜雷霆杀伐的威势。
满尽知，此夜京师风云震荡，无人敢撄其锋芒。
只是这般滔天变局，落进宁远侯府，也只化作席间几句闲谈。
“公子，府医李大夫来了。”贴身小童青竹手捧温水，轻步入院。
整座侯府，人心叵测、各怀鬼胎，唯有青竹自小随侍，忠心不二。
见自家公子痛得面色惨白，青竹心底酸楚难忍，“今夜郕王府火光冲天，谢将军围府肃杀，京师动荡不安。公子身子本就亏虚，旧疾反复，今日这般凶险时节，可还撑得住？”
云岫勉力挺直单薄身躯，伸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任由李大夫搭脉问诊。
久病缠身，他早已比旁人更知晓自身境况。
李大夫搭上腕脉，嘴唇翕动数次，终究尽数咽回腹中。
“李大夫！”青竹见状，心头大慌，“我家公子这数年以来，遍访天下名医，日日服药调理，顽疾非但未愈，反倒一年更甚一年。今日痛得这般厉害，求您务必想想法子，救救公子！”
李大夫收回指尖，深深望了云岫一眼，“公子旧疾彻发，脉象虚枯散乱，气血耗损殆尽，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老朽即刻开方，汤药可暂缓周身痛楚，只是……”
话至关键之处，他骤然收口，匆匆落笔写下药方，催促青竹速速抓药煎制。
“公子，李大夫今日太过古怪。”青竹握着药方，“莫非是隐瞒了什么实情？听闻灵虚台了尘道长精通异症、善治疑难顽疾，不如咱们即刻派人前去恳请道长下山？或许尚有转机。”
这些年来，无数名医府医为云岫诊治，皆言辞含糊、避重就轻。
青竹心中积疑已久，只是素来谨小慎微，不敢妄议。
云岫眼前骤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乱世风雪，路途艰险，灵虚台远在深山，不必徒劳了。”
他缓了许久，才稳住气息，“青竹，你先去抓药。我要亲去李大夫居所，问个明白。”
他与李大夫相伴十余年，情谊深厚，往日纵然病情棘手，对方也会坦诚相告。
其中隐情，必然不简单。
青竹拗不过他，只得小心翼翼搀扶着他起身，“公子慢行，仔细身子。”
宁远侯府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亭台错落。
天地寂静，落雪无声。
主仆二人两道深浅错落的足迹，印在纯白雪地之上，转瞬又似要被风雪掩埋。
凛冽寒风穿隙入户，透骨生凉，吹得云岫心口痛楚层层叠加。
他全凭一股执念苦苦支撑，才勉强站稳身形。
李大夫居所坐落于侯府西北角，地处偏僻。
二人堪堪行至茅屋门外。
屋内传出阵阵暧昧私语，细碎入耳，污秽刺耳。
云岫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如遭五雷轰顶。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硬生生将那口鲜血咽了回去。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男子之声是他结发数年的夫君——宁远侯窦亭。而那女子的，竟是他自幼悉心善待、视若亲妹的异父异母妹妹，云苓。
青竹连忙捂住云岫双耳，急声苦劝：“公子，咱们速速回去，莫听这些污秽不堪的言语。您身子极差，如何经得起这般羞辱刺激。”
可云岫轻轻推开青竹的手，“你让我看看吧！”
他强忍心口翻江倒海的剧痛，猛地推开茅屋木门。
屋内不堪入目的景象，瞬间将他打入无边冰窟。
窦亭衣衫散乱，正恣意搂抱着怀中女子。
云苓鬓发微乱，春色满边，望向门口之人，“哟，这不是我宁远侯府尊贵的正君么？”
她款款自窦亭怀中起身，“好好的暖榻不卧，偏要顶着风雪来此处窥人私情？怎么，是久病无聊，还是艳羡我得窦郎君这般温存宠爱？特意前来煞风景？”
窦亭慢条斯理抬手整理凌乱衣衫，“你不在院中安分养病，来此作甚？没看见本侯正与云苓闲话叙旧？”
云岫双目死死盯住眼前二人，“你们……竟在此厮混私会？我嫁入侯府数年，自问待你敬重体贴，从未有过半分亏欠。你纵然无爱于我，又何忍这般折辱于我？”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他带李大夫入府，面前二人都说将人安排在此处偏僻之地，当时他还以为是二人体贴他，此刻想想，他竟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厮混又如何？”云苓似听闻天大笑话，一步步莲步轻移，“云岫，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不过是个药石无医、常年卧病的病秧子，空占着侯府正君的尊位，体弱无能、百事难成。窦郎君年少尊贵，风流倜傥，得我相伴温存，本就是天经地义，何须迁就你这将死之人？”
窦亭亦上前一步，“云岫，如今你身子衰败、油尽灯枯，早已时日无多。本侯提前寻好归宿，有何不妥？”
相伴多年，终是有情。
云岫心口一阵剧痛，“窦亭，我自知身有顽疾，不能伴你寻常欢愉。可我从未拘你自由、阻你风月！侯府一十七房妾室，哪一个不是我亲自为你甄选、妥帖安置？我待你仁至义尽，你为何如此狠心负我？”
他望向一脸得意的云苓，“云苓，你扪心自问。当年你与你母亲流落街头、衣食无着、颠沛流离，是我于心不忍，日日在父母身前苦苦哀求，再三恳请，才让你母亲得以入府安身，让你得以安居侯府、享尽荣华富贵。我待你如亲妹，从未有过半分薄待，你……为何要这般背叛我？”
“待我不薄？”云苓扬声大笑，“云岫，你也配说这四个字？你不知旧事，也好意思故作施恩？当年我母亲与你父亲本是青梅竹马、早定终身，情深意重。是你那善妒霸道的生母，仗着苏家势大权重。硬生生将我母亲逐出家门，害得我们母女飘零市井、受尽屈辱，吃苦受难数年！”
她语声轻盈，偏如暗壑毒蛇吐信，“我本是父亲嫡亲的女儿，云家百年基业、田产爵位，自来便有我的一份。是你和你娘亲，无端闯入我家，鸠占鹊巢，平日里还假意体恤、故作施恩，当真是可笑可鄙。”
云苓微微顿住身形，压着只有二人听得清的私语，“你自幼缠绵病榻，世人皆道你是先天心疾，实则不然，是我父亲常年在你的汤药之中暗下慢性寒毒。”
言罢，她直起身来，“你苦心维系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为我做了一场嫁衣。”
“什么？！”
惊雷乍起，不过如此。
云岫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身侧青竹死死扶住他单薄颤抖的臂膀。
顷刻间，百般情绪席卷而来。
云岫双目赤红如血，连说了三声好，“我云岫从来不是任人鱼肉的。”
他跟在外祖父身边，自有一身内力，强忍着痛意，从腰间抽出软剑。
大夫说过，若他再动用内力，便活不过今年，可他不想活了。
不等窦亭与云苓反应过来，他便出手，快刀斩乱麻，边杀边说，“青竹，散尽侯府家产，放火烧府，我要让所有人为我陪葬。”
青竹见状，顷刻去办。
云岫那柄软剑薄刃之上，早已淬了苗疆寒骨散，见血封喉，无药可解。
他本就没打算留活口，剑招又快又狠。
窦亭本是酒色淘空了身子，又没料到这常年卧病的药罐子真敢拔剑相向，惊得往后急撤。
腰间玉带被剑锋划开，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云岫！你疯了！”
“疯？”云岫低笑一声，手腕一翻，软剑如灵蛇缠上，“我今日便疯给你看看。”
云苓在一旁吓得花容失色，尖声叫道：“来人，来人啊。”
可这茅屋偏居侯府西北角，偏僻荒疏，风雪又大，哪里有人应声。
窦亭仓促间摸过墙角一根木门闩格挡，硬木门闩被软剑削去半截，木屑四溅。
剑锋余势不衰，直直划过他左肩，深可见骨。
“呃——”窦亭闷哼一声，只觉伤口处麻意飞速蔓延。
“你……你剑上有毒！”他瞪着云岫，踉跄着往后退，撞得身后的云苓一个趔趄。
云岫身形微微晃了晃，显然这几下动手也牵动了体内毒性，脸色愈发惨白。
他抬袖拭去唇角溅上的血珠，“你欺我瞒我，我还你一剑寒骨散，公平得很。”
窦亭只觉伤口麻意越来越重，知道再不走便要交代在这茅屋里。
他咬着牙，一把拽过惊魂未定的云苓挡在身侧，“云岫……你等着。这笔账，本侯……必跟你算。”
话音未落，窦亭已护着云苓，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连头上玉冠歪了都顾不上扶。
云岫持剑立在原地，望着两人逃窜的背影。
直听着脚步声远了，消失在风雪呼啸里，他才手腕一松，软剑落在地上。
方才全凭一股恨意撑着，此刻仇人一走，药力反噬，心口翻江倒海的疼。
他扶着土墙，猛地弯下腰，咳出一口黑血，砸在脚边积雪上，刺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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