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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我就说外 ...

  •   第一百零九章

      程家三兄弟,长曰程惊骁,次曰程惊岳,幼曰程惊澜,各携家眷尽数到了。

      三兄弟膝下儿女成行,最幼的也比谢铮年长两岁,谢敛与谢铮站在码头石阶上,倒真真是两个小字辈。

      谢铮拢了拢身上披风,望着越来越近的官船,笑道:“大舅他们倒是准时。”

      谢敛颔首,目光落在船头猎猎的“程”字大旗上。

      岭南程家的旗,素来讲究个“稳”字,浪再大也不歪半分,正如程家的兵,守在哪,便钉死在哪。

      为首的汉子玄色劲装,腰束鞶带,肩背阔得像座山,正是程家长子程惊骁。

      看见阶下两个外甥,程惊骁朗声一笑,“阿铮,敛之!”

      “大舅,二舅,三舅。”兄弟二人齐齐躬身见礼。

      紧随其后下来的是二舅程惊岳。他穿着石青暗纹常服,眉眼与程渊有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柔和些,是程家有名的“儒将”,掌岭南粮秣军械,心思最细。

      他扶了扶袖口,微微颔首:“几年不见,阿铮都成婚了,表弟妹呢?今日如何没来?”

      “外祖母喜爱函儿,今日一早便让内侍喊她进宫去了。”谢铮上前半步,引着众人往马车那边走,“车马都备好了,风大,咱们先上车,入宫请了安,再回府歇息。”

      程惊澜最后一个跳下来,上前就拍了拍谢敛的肩,“敛之,上次事急,我走得匆忙,都没跟你好好喝一杯。这回舅舅带了岭南最好的春酒,咱们年下喝个痛快。”

      谢敛弯了弯唇角:“三舅带的酒,自然要喝。”

      说话间,家眷们也陆续下船。

      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各带着丫鬟,身后跟着一溜儿儿女。

      程家长房的长子程屿,今年二十四,已是岭南水师前营千户,腰悬制式佩刀,“敛之,峥弟,好久不见。”

      次子程嵘跟着父亲管粮秣,性子慢些,笑着拱手:“两位表弟。”

      大表姐程沅最是爽利,一身暗红骑装,大步过来就捏了捏谢铮的脸,笑道:“这就是阿铮?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捡石子打鸟,转眼都成翰林院修撰了。”

      谢铮脸颊微红,“表姐说笑了。”

      二舅家的程崐话少,管着岭南军械营,只微微颔首示意;妹妹程璃生得温婉,怀里抱着把月琴,福了福身,轻声道:“两位表哥。”

      三舅家的程峋常年跑海贸,肤色深些,眼里带着精光,笑着拍了拍谢敛的胳膊:“敛之,听说你北游了半年,回头跟我说说北边风景。”

      小女儿程湄站在最后,怯生生的,也跟着福身。

      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往皇宫去。

      车马行至承天门外落定,早有内侍省的人候在阶前。

      程氏三兄弟往前殿议事;家眷则由老嬷嬷引着,径往后宫凤仪宫。

      皇后早得了信,领着内命妇在暖阁里等着,连周清函也一早被传进宫,陪着皇后说话。

      前殿暖阁里,程渊刚批完北疆互市的奏本,搁了朱笔起身。

      父子四人隔了大半年未见,程惊骁三人躬身行君臣礼,被程渊抬手虚扶住:“今日只叙家礼,不必拘着朝规。都坐。”

      落了座,先问岭南军政。

      程惊骁声如洪钟:“回陛下,岭南海防安稳,去年咱们水师奇袭倭寇巢穴,烧了他三十条战船,沿海卫所又新筑三座炮台,开春再添两营水师,至少三年之内,倭寇不敢近岸。只是琼州、廉州瘴气重,兵卒不服水土,儿臣已着土医配了瘴药,勉强压得住。”

      程惊岳性子细,接话道:“粮库、军械库都满着。去年两广稻麦丰收,粮价跌了两成,存粮够支两年边军。铁场新炼的精钢,打了三千把陌刀、两千副叶甲,一半已走运河运去北疆,剩下的开春冰解便发。”

      程惊澜最是爽利:“新造的十艘大福船,试了两趟海,稳得很。开春海运一开,就能走南洋航线,运瓷器茶叶出去,载香料苏木回来,利润是漕运的两倍。”

      程渊听得微微颔首,“北疆那边,陆凛刚递了折子,拔野部平了,互市开了三处口岸,边地安稳不少。开春二月开武举,你们心里都有数。族中子弟愿意下场的,尽管去,凭真本事考,别拿门第压人。考中了是本事,考不中也别怨。”

      “儿臣遵旨。”三人齐齐应声。

      程渊目光转向谢敛,“兵部拟的武举章程,朕看了,很妥当。”

      此话说完,他又道:“敛之,吐谷部那两个遗孤,安置妥当了?”

      “回陛下,都安置在雁回隘外的旧牧场,召了吐谷部旧部回去照料。少世子阿古达开春会入京,商议互市细则,顺带谢恩。”谢敛道:“还有一件事,拓跋烈计划统一草原各部,想大尧给予支持。”

      谢铮搭话:“大舅、二舅、三舅,二弟,依侄儿浅见,拓跋烈求支持统一草原,是柄双刃剑。草原各部纷争不休,固然边衅频起,百姓屡遭劫掠;可若真让他拧成一股,日后坐大,必成大尧边患。只是如今北疆初定,互市新开,百废待兴,实在不宜再起战端。侄儿以为,不妨表面应承他,许了互市的便利,暗中扶持其余小部族,分其权势,行羁縻分化之策。”

      程渊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在翰林院浸淫半载,倒不是只会死读经义的腐儒。这话在理。拓跋烈有雄才,可草原各部积怨已久,不是朝夕之间能弥合的。咱们借着互市的利头,扶弱抑强,边地至少能稳十年。”

      “陛下也是这个意思。”程惊岳接话道,“年前兵部递的条陈,陛下批了‘依议’,便是要沿着这个路子走。岭南那边新炼的精钢,开春再发一批去北疆,先把城防军械补全了。”

      程惊澜却摆了摆手,大咧咧道:“嗨,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兵戈事儿。爹,快点开宫宴吧,咱们一路奔波饿得很。”

      程渊瞪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就你话多,走吧。”

      ……

      用过膳食,殿中残席刚撤,皇后便遣贴身嬷嬷传召,只说叫谢敛一人过去。

      谢敛心中约莫猜到是何事,整了整袍袖,跟着嬷嬷往后宫暖阁去。

      暖阁地龙烧得正旺,熏着安神的白檀。

      林皇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串蜜蜡佛珠,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来了?坐吧。”

      “外祖母。”谢敛躬身行礼,在下首椅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

      林皇后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哼了声:“怎么?哀家还能吃了你不成?半年前你跟哀家摊牌的时候,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哪去了?”

      谢敛喉间微涩。

      程渊是去年登基,登基后不久,他的夫人林氏就从岭南来到京城。大抵是四月之时,谢敛把自己与云岫之间的事情告诉了她。

      男子与男子相爱,林氏初闻如遭惊雷,过后只觉胸臆间堵得发沉,很长一段时日都没有见谢敛。

      自家外孙是将门砥柱,身负程谢两族厚望,本该娶贤妻、延子嗣,承继门楣,为何偏偏爱上了一个男子?林氏百思不得其解,更怕是自己教导的不好,失于训诫,才令他行此惊世骇俗之举,日后无颜见地下的先祖。

      这些日子她辗转难安,既怕此事外泄毁了谢敛半生声名,又怕硬加阻拦伤了祖孙情分。一直到现在,经过程渊的劝解又知晓云岫的为人,这才逐渐化开了心头的郁结,准备见一见此人。

      “孙儿知道,先前是孙儿唐突,惹外祖母生气了。”谢敛垂眸,“只是孙儿与他,是真心的。”

      “真心?真心能当饭吃,能挡言官的折子,能堵天下人的悠悠众口?”林皇后放下佛珠,“你是靖远侯,掌过京营,如今又是陛下亲厚的勋贵,堂堂男儿,偏偏要跟个男子厮守一辈子。你外祖父疼你,由着你胡闹,哀家本不愿应。可这大半年,哀家也瞧着,那孩子不是个只会依附人的软骨头。”

      谢敛猛地抬眼,眼底亮起来。

      “别高兴得太早。”林皇后横他一眼,“哀家没说就准了。明日你把他带进宫来,哀家亲自瞧瞧。若是个品性端方的,哀家便认下这桩事,往后自有哀家替你们挡着那些闲言碎语;若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哀家便是拼着被你怨,也不能让你毁了自己的前程。”

      谢敛哪里听不出来,当即起身深深一揖,笑道:“孙儿替他谢外祖母恩典。他品性是极好的,外祖母见了定然喜欢。”

      “少贫嘴。”林皇后别过脸,却也掩不住唇角的松快,“明日辰时过来,穿得齐整些,别穿得跟个兵痞似的。还有,叫他别紧张,哀家不吃人。”

      “孙儿记下了。”谢敛应着,又陪着说了会儿北游的趣,等林皇后露出倦色,才躬身退了出来。

      殿外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他却半点不觉得冷风。

      出了宫门,他翻身上马,也不回侯府,径直往槐树胡同苏府去。

      谢敛翻身下马,也不叫门,径自熟门熟路绕到后院角门。

      院里便传来青叶的轻喝:“谁?”

      “是我。”谢敛翻落进院。

      青叶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侯爷,公子还在书房理账呢,说要把年下的往来账清完。小的去通传?”

      “不必。”谢敛摆了摆手,放轻脚步往书房去。

      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灯影,窗缝里漏出淡淡的墨香与梅香。

      谢敛轻轻推了推门。

      云岫正伏在案上,指尖按着算盘,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眉梢微微一扬:“怎么这时候过来?宫里事不多?”

      案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朱红的批注密密麻麻。

      他鬓边散着几缕碎发,想来是算得久了,添了几分慵懒气。

      谢敛反手带上门,走到案边,俯身撑着桌沿,眉眼含笑,“有桩好事,来跟你说。”

      “哦?”云岫放下算盘,起身去沏热茶,“什么好事,值得你大冷天跑这一趟。先暖暖手,仔细冻着。”

      谢敛接过滚烫的茶盏捂在手里,将林皇后宣他入宫、最后要他明日带云岫进宫见驾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云岫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皇后娘娘……要见我?”

      他原以为,这般惊世骇俗的事,能瞒着宫里人便瞒着,至少要等个三年五载,朝堂根基稳了再慢慢透出风声。没想到林皇后竟先松了口,还要亲自见他。

      “嗯。”谢敛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别慌。外祖母看着严厉,心里最是软和。她就是想见见你,瞧瞧你为人品性。你这般品貌心性,她见了定然喜欢。”

      云岫失笑,“我倒不是慌,只是觉着突然。说起来,我还没正式拜见过皇后娘娘。明日入宫,该穿什么衣裳,行什么礼,可有讲究?”

      他虽也是世家子弟,可素来不在朝堂周旋,宫闱礼仪到底生疏了些。若是失了分寸,反倒落人话柄。

      “不妨事。”谢敛拉着他到暖炉边坐下,“明日穿件素净些的锦袍便好,外祖母不喜浮华。见了礼,她问你什么,你据实说便是。她若问起咱们的事,你也别拘谨,实话实说。”

      他顿了顿,又笑道:“再说了,还有我在旁边呢。真要出了什么岔子,我替你兜着。”

      云岫斜睨他一眼,“谁要你兜着。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能说错话不成?”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到底还是存了几分郑重。

      他低头想了想,又道:“明日辰时入宫?那我得早些起来,挑件合适的衣裳。”

      “你穿什么都好看。”谢敛望着他被烛火映得柔和的侧脸,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折腾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能让家里人认下他的阿阮了。

      “油嘴滑舌。”云岫耳尖微微发热,起身去翻箱笼,“你也帮我瞧瞧,还有没有别的?”

      谢敛跟着起身,从身后轻轻揽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不用挑,你穿什么都合宜。外祖母最是通透,她看的是人,不是衣裳。”

      云岫由着他抱着,“别闹。说正经的,皇后娘娘可有什么喜好?明日我带点什么见面礼好?总不好空着手去。”

      “什么都不用带。”谢敛低声道,“宫里什么没有?你能安安稳稳去,陪她说说话,比什么都强。她这些日子在宫里也闷,外祖父忙着朝政,她整日礼佛,也没个说话的人。”

      云岫想了想,点头:“那便听你的。只是我心里总有些忐忑。”

      “有我呢。”谢敛收紧手臂,“明日我在偏殿候着,见完了外祖母,我带你逛御花园,看腊梅去。宫里的梅树,比你院里的老多了,开得也好。”

      二人又说了会儿明日的行程。

      眼看更鼓敲了二更,云岫才推他:“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入宫。夜里路滑,仔细着。”

      谢敛恋恋不舍松开手,“好。那我先回去,明日卯时我过来接你。”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别想太多,睡个好觉。”

      云岫点头,看着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回身。

      案上的账册还摊着,他却没了算账的心思。

      走到窗边,望着院角的老梅,枝头覆着雪。

      第二日天还没亮,云岫便起身了。

      青叶早备好了热水与衣裳,伺候他梳洗。

      谢敛的马车静静停在了苏府侧门外。

      他没叫人通传,自己裹着大氅立在墙根下。

      云岫掀了角门出来,身着石青暗纹锦袍,只在领口袖口绣了疏疏几枝暗梅,素色丝绦束腰,周身收拾得干净齐整。

      他本就生得眉眼清隽,这般装束衬得人如枝上寒梅。

      谢敛看得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这般模样,外祖母见了定然喜欢。”

      “倒敢打趣我。”云岫斜睨他一眼。

      车厢里早烧了暖炉。

      云岫问:“皇后娘娘若问起旁的事,我该如何答?”

      “你只管据实说便是。”谢敛将暖炉递到他手里。

      马车辚辚行至承天门外,早有内侍候着,引着二人往凤仪宫去。

      宫墙高耸,砖缝里积着残雪,廊下宫灯垂着琉璃坠,被晨风一吹轻轻晃。

      谢敛走在身侧,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安抚。

      进了凤仪宫暖阁,地龙烧得正旺。

      林皇后靠在软榻上,案上摊着一卷《金刚经》,见二人进来,也没放下佛珠。

      “孙儿给外祖母请安。”谢敛上前躬身行礼。

      云岫也跟着深深一揖,“草民云岫,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坐。”林皇后目光落在云岫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早听敛之说起你,今日见了,果然是个清俊孩子。坐下说话,不必拘礼。”

      宫女奉了热茶上来,云岫欠身谢了,才侧身坐了半张椅子。

      林皇后先问了些家常,从苏老夫人的身子问到江南漕运的年景。

      云岫都从容应答。

      问到近日年下诸事,云岫轻声道:“年下铺子忙,草民多半盯着账目,倒是没怎么逛。倒是前几日去年集,见着市面安稳,互市开了之后,边地的皮毛、药材多了不少,百姓年下置办年货,也比往年宽裕些。”

      “你倒是心里装着百姓。”林皇后摩挲着佛珠,忽然话锋一转,“你们的事,敛之都跟哀家说了。”

      云岫闻言,当即躬身行礼,“草民自知此事惊世骇俗,累侯爷担了不少非议,也叫皇后娘娘费心。只是情之所起,不敢自欺,亦不敢欺瞒娘娘。草民与侯爷,只求相守一隅。若娘娘觉得不妥,草民自当……”

      “自当如何?”林皇后打断他,“自当离了他,躲得远远的?”

      谢敛在旁听得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却见云岫抬眼,目光清亮:“草民不会离。草民与侯爷,不是一时兴起的儿戏。只是草民也知道,此事容不得世人非议,故而草民与侯爷约定,不张扬,不逾矩,只守着各自的本分做事。若真有一日,容不下我们,草民自当陪侯爷辞官,退居江湖,绝不碍朝堂的眼。”

      林皇后望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地上凉。哀家没说不妥。”

      她放下佛珠,语气缓和了不少:“哀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名分都是虚的,人心才是实的。敛之这孩子,从小性子硬,心事重,凡事都自己扛,打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刀山火海闯过来,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能陪着他,他能舒心,比什么都强。”

      谢敛心头大石落地,“孙儿就知道外祖母最是疼人。”

      “就你嘴甜。”林皇后横他一眼,眼底却带着笑意,“行了,大冷的天,特意跑一趟。留你们在宫里用午膳,御膳房新做的糟鹅掌不错,你们尝尝。”

      午膳摆在偏殿。

      用过膳,林皇后歇午觉,二人便告退出来。

      谢敛握着他的手,往御花园去,“走,带你看梅去。”

      腊月的御花园,花木都谢了,唯有梅园一片红火,粉的白的腊梅压满枝头。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

      二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谢敛将他的手揣进自己袖笼里暖着,“如何,外祖母没为难你吧?”

      “娘娘通透得很。”云岫弯了弯唇角,碰了碰枝头的梅花,“我原先还想着,多少要费些口舌。没想到三言两语,便认下了。”

      “她老人家心里明镜似的。”谢敛低头,在他发顶极轻印了一吻,“往后,咱们便不算名不正言不顺了。等开春了,咱们去西山的庄子住几日,那儿有山有泉,清净得很。”

      风卷着梅瓣扑在脸上。

      云岫拂去肩头落的,回头见谢敛鬓边沾了一点花屑,便抬手替他捻去,“都多大的人了,走个路也沾得满身都是。”

      谢敛由着他指尖擦过鬓角,“满院花飞,躲不开的。”

      他握着人往梅林深处走了走,指着最老的那株斜枝红梅,“这树是前朝旧物,有百来年光景。我小时候随外祖父进宫,总爱爬这树折梅花枝,被外祖父逮着,罚我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说我摧折花木,没有武将样子。”

      云岫听得笑出声,“倒瞧不出你小时候还有这般顽劣时候。我还当你打小就是老成性子,天天抱着兵书蹲在演武场。”

      “哪能。”谢敛低笑,“我小时候皮得很,爬墙上树,赛马射猎,哪样没干过。直到认事,父亲不喜,母亲送我去岭南,我……”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不说这些煞风景的。等四月,我交代好一切事情,咱们就往苗疆去。听过苗疆威名还没去看过,此番我想去见识见识。”

      云岫看向他,“苗疆山深雾重,遍地奇花异草,还有世代相传的蛊术与草药方子。薛大夫一直想寻几味只长在苗疆深山中的药材,正好替他留意。”

      二人又逛了片刻,看日头过了正午,估摸着林皇后也该歇完午觉了,便相携着往宫门走。

      刚出长庚门,便撞见程沅和程峋说说笑笑地过来,手里还提着内务府新赏的徽墨端砚。

      程沅眼尖,远远就瞧见二人,促狭地笑,“我说二弟怎么半天不见人影,原是陪着云公子逛园子去了。这御花园的梅花,倒比别处的好看些。”

      程峋跟着拱手,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云公子。”

      云岫微微颔首回礼,耳尖悄悄泛了点热。

      谢敛横了表姐一眼,“表姐不陪着舅母说话,倒来打趣我们。舅父跟前议事完了?”

      “母亲们在一块儿聊家常,我嫌闷,便拉着三哥出来逛逛。”程沅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不扰你们了。父亲还叫我们去前殿找他,说开春海运的章程要核对。二弟,云公子,改日再会。”

      说罢便拉着程峋,风风火火地沿着宫墙走了。

      出了宫门,马车早已候在阶下。

      二人坐进车厢。

      “表姐看着爽利,倒也爱打趣人。”云岫道。

      “她打小就这样,风风火火的,最是嘴快心善。”谢敛道,“不过她心里有数,不会往外乱说。如今外祖母认下了,程家没人会嚼舌根。”

      云岫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靖远侯府,檐下的红灯笼正被风卷得轻轻晃。

      前院厅堂的槅扇敞开着,程氏三兄弟正议着开春武举的考场排布与北疆互市的粮运调度。

      谢敛扶了扶云岫的肘弯,“大舅他们在前厅,先去见过再说。”

      云岫微微颔首,顺着他的脚步跨上石阶。

      堂内几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抬眼望过来。

      程惊澜最先撂下手中的炭笔,朗声笑起来:“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俩要在御花园逛到擦黑才肯回来。”

      程惊骁目光带着几分锐利,却无半分轻慢:“这位便是云公子?久闻大名。江南漕运新章程,还有海运的谋划,我在岭南都听底下人说过。年轻人有这般格局,难得。”

      “大舅过誉了。”云岫谦虚道:“不过是顺着商道规矩做事,让商户百姓都有口饭吃,谈不上什么谋划。”

      谢敛引着他在侧首落座,接话道:“阿阮对漕运海路最是熟,方才外祖母还夸他。大舅先前说粮运走海路的事,正好问问他。”

      程惊岳当即把话头接过来,指着案上的海运草图:“正说这事。开春冰融,北疆军粮要从江南调,走漕运要绕月余,怕误了春汛。走海路快,可海道刚开,水师护航兵力不足,怕遇海匪。”

      云岫略一思忖,“海匪倒不足惧。去年底我已让江南船政造了六艘武装商船,船舷装了小型佛郎机炮,水手都是走惯南洋的老把式,寻常海匪近不了身。头趟军粮,便可由这六艘船押运,顺道探探海路深浅。顺带还能捎上一批茶砖、药材,在互市口岸换了皮毛东珠回来,正好抵了运粮的脚钱。”

      程惊骁听得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原先只想着军粮是纯开销,倒没想过还能这般运作。”

      “左右不过是顺路的事。”云岫弯了弯唇角,“互市开了,边地缺茶缺药,咱们的货不愁卖。回来时捎上草原的皮毛、牛羊,运到江南也是紧俏货。一来一回,粮饷的亏空都能补上不少。”

      几人又对着海路粮运的细节商议了小半个时辰。

      程惊骁越看云岫越觉得满意。

      先前只当是外甥心悦之人,凭着几分容貌得了青眼,如今看来,竟是个有真才实学、能扛事的年轻人。

      正说着,周清函身边的大丫鬟掀帘进来,福身道:“大爷,二爷……大奶奶说内院备了□□糕、杏仁茶,请云公子过去坐坐,各位夫人也想见见云公子。”

      谢敛闻言,侧头看向云岫,眼底带着几分询问。

      云岫微微颔首,起身道:“大舅、二舅、三舅先忙着,我去内院给各位舅母请安。”

      程惊澜笑着摆手:“去罢去罢,你舅母她们早念叨半天了。”

      内院暖阁里果然热闹。

      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围着罗汉床坐。

      程沅、程璃姊妹俩正陪着周清函翻年下的绣样。

      见云岫进来,一众女眷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齐落过来。

      周清函笑着起身引他上前,“快过来坐。这是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

      云岫一一见礼,举止端方。

      大舅母是岭南大族出身,最是端方,却也温和,细细打量他片刻,笑着递过一方羊脂玉砚:“头回见面,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方砚台是敛之外祖父早年赏给他大舅的,玉质细,发墨不滞笔,你读书人用正好。”

      “舅母厚赐,云岫愧领。”云岫双手接过,又谢了一遍。

      二舅母、三舅母也各送了文房清玩。

      程沅笑着凑过来,“我就说外祖母眼光好,果然是个清俊人。二弟好眼光。”

      云岫耳尖微热,低头抿了口茶,没接话。

      周清函笑着打圆场,“表姐快别打趣他。快来看这帐幔纹样,是苏州新送来的,你瞧瞧好不好?”

      一屋子女眷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云岫性子温润,说话又妥帖,不多时便和众人熟络了几分。

      到了傍晚,程渊与林皇后从宫里回来,全家一齐用了晚膳。

      席间程渊提起,开春二月武举开科,谢敛协同兵部主持,云岫也可以去看看,若有合适的水师人才,也可以挑来补海运的缺。

      云岫应了,说正好看看北疆来的武举子,挑几个熟水性的,日后跑海路也放心。

      日子一晃便到了除夕。

      白日里百官入宫赴宴,琼林殿里摆了几十桌筵席,丝竹盈耳,觥筹交错。

      宴到半酣,程渊借更衣的由头,把谢敛叫到偏殿,“你外祖母同我说了,你和那云家孩子的事,她认了。程家这边,你大舅他们也都没话说。只是记住,行事稳当些,别落人话柄。”

      “孙儿明白。”谢敛躬身应下。

      “等过了年,你身子养得好些,就把京营的事慢慢交出去。”程渊望着殿外飘洒的细雪,“你还年轻,总困在朝堂里也不值。想去哪,便去哪。程家的根基,还撑得起你们任性。”

      谢敛心中一暖,“谢陛下。”

      “傻孩子。”程渊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去吧,宴散了就去苏府那边。别让人家等急了。”

      宴散时,天已经擦黑。

      谢敛换了身常服,没带随从,径自往槐树胡同去。

      苏府正院里摆着暖炉,苏老夫人、苏叙衡夫妇、明轩明睿兄弟,还有云岫,正围着桌子守岁。

      桌上摆着瓜子、糖果、年糕,还有一锅咕嘟作响的暖锅。

      见谢敛推门进来,苏老夫人笑着招手:“敛之来了,快过来坐。就等你了。”

      “外祖母,舅舅,舅母。”谢敛一一见礼,走到云岫身边坐下。

      苏明睿最是高兴,扒着桌边问:“侯爷,宫里的年宴好不好玩?有没有舞龙灯?”

      “有,还有角抵戏,可热闹了。”谢敛笑着答了两句。

      “这么热闹啊,可惜我父亲不肯带我进宫,不然我也能看。”苏明睿一边说着,一边瞥了眼苏叙衡。

      大过年的,苏叙衡不想骂他,只道:“等你何时考上秀才,我去参加宫宴只带你,不带你哥。”

      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听着外头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

      到了子时,院子里燃起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满院红光。

      谢敛站在云岫身侧,看着漫天炸开的烟花,“新年好,阿阮。”

      云岫侧过头,眼里映着细碎的星火,“新年好,敛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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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穿越成死囚,我搬空国库去流放》《穿越古代娶夫郎》 两本选一本开,不出意外是十月中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