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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再躺片刻 ...
第一百零八章
一夜颠鸾倒凤,锦帐香融,烛影摇红。
罗襟半褪,玉温相就,软语低喃绕绣栊。
晓色侵窗,轻寒漫入,
谢敛先醒,指尖抚过云岫散落在枕上的乌发。
云岫睫羽轻颤,缓缓睁眼,声线慵懒沙哑:“天竟亮了。”
谢敛俯身,鼻尖蹭了蹭他的额角,低笑:“雪停了,晨光落满院子。方才醒时,听檐下雀鸟啼得热闹。”
他伸手捞过一旁的狐裘,轻轻盖在二人身上,“再躺片刻也无妨,苏府的人知晓我昨夜留宿,不会贸然来扰。”
云岫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松香,“方才梦里,又见北疆草甸,风卷草浪,咱们还骑着马往冰海去。”
“若是愿意,等诸事落定,咱们再往极北走一趟。”谢敛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晨光透过窗棂,将梅枝疏影投在锦被上。
二人依偎片刻,才起身更衣。
丫鬟早已得了吩咐,静候在外间,待里面传出动静,便捧着热水、巾帕入内伺候梳洗。
收拾妥当,移步到外间的小膳厅。
案上早已摆好早膳,白瓷笼屉里码着两笼皮薄馅足的小笼包;青瓷大碗盛着腊八粥,旁边还配着两碟小菜,一碟腌脆萝卜,一碟蜜渍金橘。
云岫拉开木凳坐下,拿起银勺轻轻搅了搅碗里的腊八粥,“我今早要随舅母去巡视家中铺子,等下午,你来会仙楼寻我,我们两个看戏,等看戏就在附近逛逛,如何?”
“自然是听你的。”谢敛挨着他坐下,夹起一只小笼包,蘸了少许香醋,咬开薄皮。
“你回去喊上子恒与你大哥大嫂,说说中馈一事,大嫂毕竟嫁到你谢家来,若始终让子恒操持府里中馈,传出去怕是会被人说侯府没个主母章法,也委屈了嫂嫂。她大家闺秀出身,总不好让她日日闲着,倒像咱们侯府怠慢了她似的。”云岫舀起一勺腊八粥吹凉,送入嘴里。
谢敛捏着小笼包的手顿了顿,随即失笑:“是我的不是,只顾着朝堂上的事情与谈情说爱,竟忘记了此事。大哥是嫡长子,嫂嫂便是侯府主母,中馈本就该交她掌着。”
他道:“先前子恒向我提此事,我还以为是他事太多要分一些出来,居然没想到这回事。”
行兵打仗,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他倒游刃有余,轮到后宅之事便像盲头苍蝇。
“你呀,天生是劳碌命,只管家国天下,这些内帷细务自然不上心。”云岫抬眼睃他,“等回去跟大哥大嫂好生说,别唐突了嫂嫂。她新嫁过来,你家也没几个女子,骤然接掌中馈,怕也有几分忐忑。你得说清楚,底下有管事嬷嬷帮衬着,一应旧例都按着来,出不了乱子。”
“我省得。”谢敛颔首,夹起一筷腌脆萝卜就粥,“回头我先跟大哥透个气,再让内院管事把账册、钥匙都给嫂嫂送过去。左右不过是年下往来应酬、下人月钱、四时衣裳这些琐事,她大家闺秀出身,定然打理得比任何人都周全。”
一时无话,早膳用得安静暖意。
待云岫换了件石青直裰,要跟着沈清婉出门巡视铺子时,谢敛也披了玄色大氅,与他同出二门。
两人在门首分了手,一个往南去街市,一个往北回侯府。
谢敛回府时,谢铮正与周氏在暖阁里看账本——是翰林院发的年例冰炭银的账。
见谢敛进来,周氏连忙起身福身。
谢敛摆手让她坐下,开门见山便说起中馈的事:“大哥,嫂嫂,我今日过来,是说府里中馈的事。先前母亲在山上清修,内院的事暂让管事嬷嬷代着,子恒不过是帮着跑跑腿、对对外账。如今嫂嫂嫁过来也有半载了,这侯府主母的权责,自然该交还给嫂嫂。”
谢铮闻言一怔,随即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内院那些事,原也不多,管事嬷嬷都打理得熟了,何必再劳动她。她身子弱,平日里看看书、做做针线便罢了,哪用操这些心。”
“大哥这是什么话。”谢敛笑道,“嫂嫂是长嫂,侯府主母,掌家是本分。哪有让管家越俎代庖的道理?传出去,倒像咱们谢家不懂规矩,怠慢了新妇。底下嬷嬷都是府里老人,诸事都熟,嫂嫂只管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周氏垂着眼帘,轻声道:“妾……妾刚嫁过来,府里人事、账目都还不熟,怕打理不好,误了事。”
“嫂嫂放心,有管事嬷嬷帮衬,断不会出错。”谢敛语气平和,“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不妥,还有大哥与我呢。年下往来应酬多,正是历练的时候。”
话说到这份上,周氏也不好再推辞,“那……便听二叔的。妾先试着打理,若是有不妥的地方,二叔与阿铮只管说。”
这事便算定了。
谢敛又吩咐外头管事,下午便把内院账册、各房钥匙、下人花名册都送到大奶奶院里去,又特意叮嘱管事嬷嬷,凡事多请示大奶奶。
待谢敛离开,周清函轻轻舒了口气,“先前还不知该如何向二叔提此事,现在他主动说起,我倒是安心了。”
嫁入侯府快一年,外头人以为周清函嫁得如意,侯府冠盖荣华,二叔谢敛权势滔天,夫婿谢铮又是新科探花,书香风骨,是人人艳羡的良缘。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苦,侯府偌大宅院,中馈一直悬而未定,一应事务皆由管事嬷嬷与储子恒代为处置,她与谢铮不过是挂名的大房夫妇,在内院竟插不上半分手。
前些日子回到娘家,母亲问起中馈一事,她都只能含糊推脱,只说府里自有旧人打理,无需她费心。
母亲私下拉着她的手叹气,说女子嫁入高门,掌中馈才算是稳稳立住脚跟,若长房夫人连家事都碰不得,在外人眼里,便是不被夫家看重,日后有了子嗣,更是难以托底。
谢铮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带着几分歉疚:“委屈你了,对不住函儿。”
周清函抬眸,轻轻摇头:“也不算委屈,只是身为长嫂,空占着名分,府里大小事务却做不得主,难免遭底下人暗自揣测。如今掌了账册钥匙,至少名正言顺。只是……”
她默默叹气,“只是府里人事繁杂,往来应酬又多,我初上手,怕是难免疏漏。”
“不要紧!”谢铮温声宽慰,“方才二弟也说了,管事嬷嬷会帮衬,若是遇到拿不准的,你我一同商议,实在棘手,也可去寻敛之拿主意。”
周清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冰炭银账目上:“我先从下人月钱、年节采买这几项慢慢理起。眼看除夕将近,府里要备下各处年礼,还有宫宴之后,府中还要设家宴,宴请族亲,这些都要提前筹划。”
她顿了顿,想起一事,轻声道:“还有子恒,先前外院的商事、采买多由他经手。往后内外账目要分开,内院开销归我这边,外院生意仍旧由他打理,界限要分清,免得日后账目缠在一处,生出是非。”
“你思虑周全。”谢铮眼底漾起笑意,“能娶到你这般持家有度、心思澄明的女子,我谢铮当真是三世修来的福分。”
周清函笑着瞥他眼,“那真是你捡到好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
管事嬷嬷捧着一箱账册,捧着一串串铜钥匙,领着两名小丫鬟候在廊下。
“大公子,大奶奶,奴才奉命把内院账册、各房库房钥匙送过来了。还有下人花名册、四季衣料采买旧档,都在箱子里。”管事嬷嬷躬身入内,将木箱放在案边,又将钥匙恭恭敬敬捧上,“往后内院大小事宜,都听大奶奶吩咐。若是有不清楚的旧例,奴才随时回话。”
周清函坐直身子,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心底忽然安定下来。
“辛苦嬷嬷了。”她声音平和,“账册我会慢慢翻看。今日先把除夕家宴的采买清单拿过来,咱们先定下宴席的菜式,还有给族中长辈、宫中内侍准备的年礼,一一核对。”
“是,奴才这就去取清单。”管事嬷嬷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丫鬟奉上新沏的热茶。
周清函翻开最上面一本旧账,细细浏览。
谢铮坐在一旁,静静陪着她,“忙完这一阵,等过了年,若是得闲,我陪你回娘家小住几日,也好跟岳母报一声,叫她不必再为你忧心。”
周清函抬眼看向他,“好。”
另外一边,云岫陪着沈清婉,沿着南大街一路巡视苏府的铺面。
年关将近,京城最繁华的正街早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前几日刚下过雪,路面滑,你仔细脚下。”沈清婉扶着丫鬟的手,侧头叮嘱云岫,“这南大街的三家铺子,数绸缎庄生意最好,江南新到的云锦、杭绸,刚入腊月就被订走大半。剩下茶号与香药铺,都是老主顾关照,年下也比往常活络三成。”
云岫目光扫过街边鳞次栉比的铺面:“年下人情往来多,绸缎、茶叶本就是紧俏货。今年海运一开,开春边地互市还要扩,往后茶砖、药材的需求只会更大,提前跟江南那边打招呼,多备些货才是。”
说话间,便到了苏记绸缎庄门口。
管事的张掌柜早得了消息,笑着迎出来:“夫人,表少爷,里头请。新到了一批苏州府的妆花缎,还有江宁的云锦,都是今年的新花色,正等着夫人过目呢。”
铺子里堂面开阔,两旁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绸缎。
几个选料子的女眷正由伙计陪着,细细挑拣年下的新衣面料。
沈清婉走到架前,“这料子厚实,颜色也稳,正好给母亲做件开春的褙子。再挑两匹月白、水绿的,给明轩、明睿做春袍。”
“舅母看着挑便是。”云岫笑着,又转头吩咐张掌柜,“再挑两匹上好的赤金织锦缎,还有几匹素雅的绫罗,送到靖远侯府大奶奶处。就说我表的一点心意,给大奶奶添个妆。”
沈清婉闻言笑道:“你倒是想得周到。”
巡视完绸缎庄,二人又转去巷口的茶号。
茶号门面不大,却是苏府的老营生。
柜台上整齐码着各色茶包,龙井、碧螺春、祁门红茶,还有北边过来的砖茶、奶茶砖,分门别类摆得清楚。
李掌柜见了二人,连忙引到后堂坐,“夫人,表少爷,今年江南新茶备得足,边地的砖茶也到了两批。年下各家送年礼,都来订茶,走得比往年快了近两成。小的正想着,要不要再往江南去信,催着多发一批过来。”
“是该多备些。”云岫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开春海运一通,辽西、北疆的茶量还要涨。你不仅要跟江南说,还要让福建那边多运些武夷岩茶,边地人爱喝浓茶,砖茶、岩茶都不愁卖。”
李掌柜连忙应下,一一记在账上。
在后堂歇了半刻,沈清婉看着窗外街市上人来人往,忽然叹了口气,“方才过来的路上,听人议论今年开春要开武举,家家都想让子弟去奔个出身。这世道,安稳日子没过几日,又要想着舞刀弄枪的事。”
“武举开了,也好给边军子弟一条出路。”云岫道:“总比世家子弟靠着祖荫混个官职,到了军中只会吃空饷强。真能选几个能打仗的出来,守得住边关,百姓才能安稳做生意。”
沈清婉笑着摇摇头,“你们男人家,心里装的都是家国天下。我倒想着,年下事了,你的婚事也该上心了。前几日我去赴宴,几家勋贵夫人都问起你,说你少年有为,都想结亲呢。有几家的姑娘我瞧过,模样品行都是好的,要不要挑个日子见见?”
云岫闻言失笑,“舅母怎么也说起这个。我这性子,闲散惯了,朝堂功名都不放在心上,更别说娶妻生子了。再者说,如今漕运、海运事多,哪儿有这份心思。”
他顿了顿,顺势转了话头,“倒是我身边的青叶,跟着我多年,性子稳,做事也妥帖,如今也二十出头了。我想着,舅母帮着留意留意?只要家世清白、性子温婉就好。”
“原来是这事。”沈清婉笑着应下,“我当是什么大事,你放心,我记在心上。保管给青叶寻个好姑娘,安稳过日子。”
又说了会儿年下的琐事,看看日头偏西,沈清婉便起身:“时辰不早了,老夫人还等着回去用午膳呢。咱们也别耽搁了,回府吧。”
二人起身离了茶号,沿着往回的路慢慢走。
云岫扶着沈清婉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进去。
“今日瞧着铺子的生意,倒比预想的好。”沈清婉抚了抚袖口的狐毛,“等过完年,海运真的开起来,咱们家的生意,还能再往上翻一层。你外祖父当年总说,苏家的生意,要靠水路活,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云岫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灯影上。
他心里想着,等开春了,青竹带着妻子北上,海运首航也定了日子,北疆互市安稳,武举也顺利开科,到时候,便可以真的放下京中诸事,与谢敛,去走一走南北的山水。
下午云岫与谢敛二人在会仙楼碰面。
云岫早到了片刻,正临窗望着楼下摊头摆着的各式宫灯,听见轻响,回头便见谢敛掀帘进来。
“怎的这般早?”谢敛解了大氅递给身后的小厮,走到他身侧,“年集倒是热闹,比往年看着红火。”
“顺路就过来了,比你早了半盏茶的功夫。”云岫回身坐下,给他斟了杯碧螺春,“快暖暖手,侯府的事都办妥了?”
“都妥了。”谢敛捧着茶盏暖手,“账册钥匙都给嫂嫂送过去,管事嬷嬷也吩咐过。嫂嫂接得稳当,下午已经领着管事核除夕家宴的采买清单。”
“本就是大家闺秀出身,这些内帷事务,上手定然快。”云岫弯了弯唇角,“今日我巡了绸缎庄,特意挑了两匹织锦缎着人送侯府去,给嫂嫂添个妆。她新掌家,手头总要有些鲜亮的物件撑场面。”
谢敛抬眼望他,“你倒事事想得周全。倒是我这个做二叔的,反倒粗疏了。”
云岫拿起桌上的戏牌,“今日戏班子唱全本《荆钗记》,我也不晓得看什么好,就点了。你若是不爱看,咱们换一出?”
“无妨,就看这个。”谢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楼下戏台上。
说话间,台下锣鼓一响,戏正式开演。
台上伶人唱腔婉转,将王十朋与钱玉莲的悲欢离合唱得缠绵悱恻。
云岫起先还漫不经心剥着瓜子,待演到《十朋寄书》一出,台上旦角捏着家书唱“一纸书千行泪,关山远人难归”,他倒看得有些出神。
谢敛侧头看他,“怎么看得入神了?”
他轻轻碰了碰云岫放在案上的手背,“不过是戏文罢了。”
云岫回过神,“只是忽然觉得,世间别离苦多。好在你我不必像戏里人一般,隔着万水千山,连封书信都要几经周折。”
“自然不必。”谢敛道。
散了戏,天色还未全暗,年集上反倒更热闹了。
“时辰还早,要不要下去逛逛?”谢敛起身披大氅,“我瞧着前头有卖走马灯的,看着精巧,买两个回去给明轩明睿他们玩。”
云岫笑着起身,“好啊,我也正想看看有没有好的梅纹窗花,买两张贴外祖母房里。”
二人顺着楼梯下楼,混进人流里。
谢敛在走马灯摊前停住脚步,挑了两个刻着百子千孙的,又特意挑了个寒梅吐艳的,递到云岫手里,“这个给你,夜里点上,梅影映在窗纸上,正好配你院里的老梅。”
云岫接过那盏走马灯,竹篾扎的架子,糊着素绢,上面绘着疏疏几枝寒梅,风一吹,里头的小灯转起来,梅影便在素绢上晃。
正逛着,迎面过来一对年轻夫妇,正是谢铮与周清函,手里提着几包年物,想来也是出来逛年集的。
“二弟,云公子。”谢铮先瞧见二人,笑着拱手,“你们也来逛年集?”
“大哥,嫂嫂。”谢敛颔首,“闲来逛逛,买点年下的玩意儿。”
周清函微微福身,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笑着道:“方才还跟阿铮说,二弟整日忙军务,怕是没功夫逛这些市井热闹,不想竟遇上了。”
几人寒暄了几句,谢铮夫妇要去买香粉,便先告辞走了。
云岫望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低声道:“大哥与嫂嫂,倒真是琴瑟和鸣。”
“他们性子都稳,自然过得好。”谢敛侧头看他,“咱们也会的。”
云岫耳尖一热,别过脸去看旁边的窗花摊,“好了,快去挑窗花吧,再晚些,摊子该收了。”
挑了两张洒金的梅纹窗花,又买了两盒灶糖,二人便慢慢往苏府的方向逛。
沿路的灯笼次第亮起来,走到苏府侧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进去吧。”谢敛站在墙根下,“除夕我散了宫宴就过来,不会太迟。外祖母那边,替我先问安。”
“嗯。”云岫点头,“你也路上小心,夜里风大。”
谢敛看着他推门进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转身往侯府的方向走。
回到侯府时,管事正领着下人挂灯笼,见他回来,“侯爷,大奶奶遣人来问,说晚膳摆在花厅,等您与大公子一同用膳。”
“知道了。”谢敛颔首,往内院去。
花厅内暖炉烧得融融,谢铮与周清函早已落座。
桌上摆着数样精致小菜,一锅炖得酥烂的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见谢敛进来,周清函起身浅福:“二弟来了,快坐,羊肉刚炖好,正好暖身。”
谢敛依言坐下,解下肩头大氅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方才在街市偶遇大哥嫂嫂,没想到你们逛得这般久。”
谢铮拿起银勺替他舀了一碗羊肉汤,笑道:“函儿想着置办些胭脂香膏过年,便多停了两处摊子。”
语气稍顿,他提起:“方才回府,管事来回禀,内院账目已经理出个头绪,年礼单子也都核对完毕,函儿打理得井井有条。”
周清函脸颊微热,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是按着旧例梳理罢了,多亏管事嬷嬷从旁提点,不然我怕是要忙得手忙脚乱。今日清点库房,发现去年南方送来的雨前茶还剩两罐,明日我让丫鬟送一罐到二弟院里,看书议事的时候喝。”
“多谢嫂嫂费心。”谢敛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府里事务繁杂,嫂嫂初上手便能理顺,已是难得。若是有拿不准的地方,只管与大哥商议,或是遣人去寻子恒。”
周清函笑说:“哪能麻烦子恒小哥,他这段时日忙的脚不沾地,外头铺子里、漕运分号的事都等着他拿主意,我瞧着他日日天不亮就出府,到擦黑才回来,连口热饭都常吃不上。”
“眼下快要过年,他是要忙些,左右不过是这阵忙过了年关便松快了。”谢敛夹了块冬笋,“他做事稳当,交给他我也放心。”
谢铮笑着岔开话头:“对了,外祖父今日遣内侍来传话,说明日舅舅们带着家眷从岭南抵京,让咱们兄弟俩去码头接人。咱们的表弟表妹也跟着一同来,正好凑着过年,府里也热闹些。”
程渊如今是九五之尊,日理万机,自然抽不出空,便让两个外孙代劳,也显亲厚。
南疆还没寻到合适的人选接管,程家三兄弟只能暂时留在岭南。
谢敛颔首:“该去的。舅舅他们难得进京一趟,明日我备车,咱们早去码头候着。岭南湿暖,他们乍来京城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着。”
周清函在旁接话:“我已经吩咐管事,把西跨院收拾出来了,笼了地龙,备了厚被褥,岭南来的人不耐寒,仔细冻着。表姑娘们的屋里也添了熏炉与花样缎子,想来姑娘家都爱这些。”
“嫂嫂费心了。”谢敛微微颔首,“想得这样周全。”
“都是该做的。”周清函垂眸笑了笑,指尖拢了拢杯沿。
次日天刚蒙蒙亮,谢敛与谢铮便乘马车到了南运河码头。
河面上结着薄冰,寒风卷着碎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码头上车水马龙,回乡过年的、走亲访友的、押运年礼的,挤得满满当当。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远处河面终于出现一队官船,船头悬着程字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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