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我》Lelmuel

8、急转直下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去了，起初季允初进步得很快，一路冲到了第五名，然后又奇怪地跌了下去，有时甚至跌到十名开外。虽然林希言也说这很正常，但是季允初就是很焦虑。
　　后面林希言也不再说她了，但是神色里有一种奇怪的怜悯。
　　这让季允初更加焦虑了，她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不断诉说自己的焦虑——她倒是不敢跟林希言说的，她跟其他人说，最后甚至神经质地逮着人就说。
　　因而，很多旧友都因此疏远了她，她有所意识，但却很难做出改变。
　　“我能怎么办呢？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怎么努力都没有用了，为什么呢？”她时常这么说。
　　首先对她开始感到厌恶的是李子晴，“我受够她了，她总是喋喋不休地凡尔赛自己，真是绿茶婊，贱死了。”——不过，季允初并未找过她诉苦。
　　对此发言，其他人选择了沉默。李子晴又没说他们，关他们什么事呢？而且季允初也确实神神叨叨的嘛。

　　事态的恶化在一个寒冷的阴天，天色闷闷的像是想要下雨但是又下不出雨。
　　此时的张子意作为“种子选手”被调到了前排，仍然和季允初隔着一个人，但是正好在季允初视线的右上角。
　　季允初这天像往常一样交作业，路过了李子晴的桌子，但是很不幸趔趄了一下，把她桌面上的一支笔撞掉了，又很不幸，这支笔神奇地断掉了。
　　季允初捡了起来，对她道歉，李子晴却一把拍掉了她递笔的手，声音尖锐，“你他妈故意的吧？真有病。”
　　季允初整个人懵了，也生气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李子晴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等下课了就跟朋友窃窃私语了起来。

　　季允初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但她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第三节课是数学课，老师随便抽人上来答题，好巧不巧就抽中了张子意和季允初。
　　班上一个以八卦著名的男生起哄道，“有恋爱脑要高兴咯！”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笑声。季允初惊异且惶恐，她跟张子意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虽然她有事会偶尔留意张子意，但从不明显表现出来。
　　老师装作没听见，他不想为了处理一两个同学的感受浪费了整节课，高中的课是很紧张的。
　　季允初几乎是冻结住了，她的注意力几乎全在台下的窃窃私语。
　　“听说之前她本来要跟张子意一起坐就是她跟老师要求的……啧，成绩好就可以得到特权。”
　　“我听说她跟学校领导有关系，怕不止是成绩好吧？”
　　“嘻嘻，哪种关系？”
　　“嘿嘿，我怎么知道。”
　　“也是，她现在也没多好吧。”
　　“所以说她今天早上肯定是故意摔李子晴的笔的……嫉妒嘛……”

　　季允初什么都写不出来，她直接愣在了讲台，然后她缓慢地放下了粉笔，机械地走下了讲台。
　　“你看她果然不会吧？”
　　“我有个大胆的猜想，她之前该不会是作弊吧！”
　　“那江软软可是她的前辈哈哈哈哈。”

　　季允初也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跟爸妈说了这件事，于是她爸妈也心急地跟班主任反映。
　　班主任找了李子晴和季允初谈话，李子晴对此感到很不屑，连带着对班主任的语气也很不耐烦。
　　由于她对班主任的问题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也不配合，班主任没办法，只好说，“李子晴同学，你这样可是霸凌，要被处分的。”
　　李子晴闻言立刻就哭了，哭得几乎震颤了整栋楼。接下来老师调解她也不出声，就是哭。班主任没办法，私心讲，李子晴看起来情绪比季允初要动荡多了，而且还是这么一个偏激的学生，要是跳楼了他可怎么办？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班主任心想。
　　刚出办公室，李子晴的好姐妹们就涌了上来，抚背的抚背，递水的递水，递纸的递纸。
　　季允初木然地路过，她不是不想哭，而是她完全哭不出来了，她脑子嗡嗡地响，胃也难受得很，她心想，要是有人也能这样，拉我一把也好啊，就一把也好啊。
　　她忽然想到了林希言，如果她在，她会帮我吗？季允初想着。但这段时间林希言不知道为什么刚好请假了，一请就是一个礼拜。几天前她给林希言发信息，林希言到现在都还没回。应该不会吧，她应该早就烦透我了，季允初想起了之前林希言怜悯的神色，林希言一定是因为她已经没法再提了，才这样看她的。
　　她走过教室，几个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同学看了她见她来，不说话了。

　　晚上，事态发展更加严重了起来。班主任找李子晴和季允初聊天的事成为了坐实“季允初跟领导有关系”的证据。李子晴被传颂成了“敢于反抗权贵”和“受压迫的普通可怜人”的形象。“我上头有领导”更是被李子晴的小姐妹制造成了梗四处传唱。
　　刘雨晴执意为李子晴打抱不平，“就是有人很贱啊，自己恋爱脑就算了还想用领导关系来压迫人。”刘芷倩则表示自己一向很相信刘雨晴的公正。
　　其他同学则表示跟他们没关系，但无一例外地对季允初展现了冷漠的态度，以防被李子晴和她的小团体盯上，而且，刘雨晴和李子晴都很凶，他们可不想白白挨骂。

　　季允初麻木地做着作业，当然做错了很多，她改完了就发起了呆。她看向了张子意的方向。
　　她心存侥幸地想，张子意应该会为她说话吧？毕竟当时是张子意先追她，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但，张子意显得很无动于衷，既不表现得很愤慨，也不表现得心虚。他只是沉默着。

　　今晚的风比之前的还要大，真的是，入冬了。

　　回到家以后，季允初神经质般地拿起手机，翻着朋友圈。
　　手指不断下滑，季允初的心情也不断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底端。
　　她想，有一个为我说话的也好啊，一个也好啊，这些事明明都不是真的。或者，不用为我说话，偷偷来安慰一下我也好啊。
　　然而没有，一个也没有，说明都屏蔽了，或者没有发，也就是没有人替她说话。
　　唯一一条她可以看见的是，甄小静发的，“真是晦气。”底下刘芷倩回复说，“你不怕人家看到吗？/捂嘴笑/”甄小静回复说，“她怎么证明我在说她？”
　　季允初截了图，想退出微信，看到张子意向她发消息。
　　她心脏狂跳，会是来安慰她的吗？不为她发生也行啊。
　　她点开和张子意的聊天框，张子意的白色气泡写着，“不要再往我这看了，好好学习吧。”
　　季允初看了好四五遍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她回复，“不是，你前面是屏幕啊，我不往你这个方向看我上什么课啊？”
　　张子意回得很快，“你自己知道就行。”过了一会又补充道，“是你那时候暗示喜欢我我才会这么想而已。”
　　季允初积压已久的火气终于爆发了，“我知道什么？一开始到底是谁追我？”
　　对面又是好几次闪烁的“正在输入”，最后回复了一句，“我没有。”
　　季允初咬牙切齿，“你这个懦夫！”她感觉自己的情绪逐渐失控，“我恨你，我会永远恨你。”
　　对面静默了一会。
　　张子意好像害怕了一样，闪烁了一会开始说起了安抚意味的话。
　　季允初已经忘了他放了些什么屁了。
　　她没有再看张子意给她发了什么，她关了机，躺在床上，脑子有些太过活跃，情绪确像是被开水烫过之后的手，很痛，但是又有点没有知觉。
　　她开始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是各种噩梦，所有的噩梦纠缠作一团，像蛇一样缠住她的嘴，她的眼睛，她的腹部，她的胸腔，她的腿，越来越紧，好像是永无休止。

　　季允初的妈妈心疼孩子，亲自到了学校去了解情况和找人谈话。大家不敢明着说了，开始暗戳戳地内涵。
　　李子晴好像找到了新的乐趣，她每天都有发泄不完的恶意，于是她抒发到了季允初身上，然后欣赏着季允初那种仿佛忽然被捅了一刀然后冻结住说不了话的样子。这太滑稽了，简直太好玩了！
　　当然她最满意的还是张子意不再对季允初投下任何一个眼神。
　　没错，她喜欢上了张子意。可是张子意只把她当朋友，这让她很不甘心。

　　真正嫉妒别人的，一直都是她。

　　这是林希言请假的最后一天。
　　林希言父亲的葬礼结束了。她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也不太能开心得起来。因为这说明，未来一切要靠自己了。
　　林希言的父亲在高二第一学期因为工地上的钢筋砸落，砸成了植物人。而父亲的存款又被大伯以“代为保管”为由拿走了，她的妈妈有智力障碍，现在由她的阿姨帮忙照顾，但需要讲妈妈的补助金交给阿姨。
　　后来林希言求来了一个远亲把大伯告了，然后拿走了父亲的存款之后跟大伯断干净了关系。
　　她选择了最便宜的公交车回家，路上她看到了前面有个小孩子，奶声奶气地说我是大人了，想起了季允初，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打开手机，发现季允初给她发了五十多条消息，最后一句话是“再见”，她瞬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点了进去，她脸色煞时苍白，她看了看最后一句话的时间，然后急急忙忙地在最近一个站点下车，打了台的士，给了小费喊司机尽量开到最快。
　　她心理祈祷着，“在天之灵，谁都行，让我赶上吧。”
　　（不要给小费哦，这是不合法的。）

　　季允初在又一次被李子晴和她的小姐妹大声内涵了以后，面无表情地去了厕所。
　　她随便找了间隔间，她忽然感觉自己理智得可怕。
　　她掏出了今天第一次带过来的手机，学校是不准带手机的，然而，很快就无所谓了。
　　她给林希言发了一些话，然后看了眼时间，还有一节课下课。

　　下课了以后，她穿过了窃窃私语的人堆，去了校外的一家超市，打算买一把水果刀。
　　超市里她前面是一对父母和一个女儿，夫妻和睦，父亲逗着女儿玩，又紧紧握着妻子的手。
　　季允初哽咽了一下，忍住了哭声，但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这把在旁边收货的老板吓了一跳，“诶呀妹妹仔，做乜哭啊，别哭啊叔叔请你吃糖好不好啊。”
　　季允初摇了摇头，她想说谢谢，但她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于是她跑出了店，她一路逆着人群，逆着光，跑到了河边。
　　这个点大家应该都回家吃饭了，河边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好像不在一个世界。
　　这个夕阳真是，太红了，红得就像是血。一大汪血在河床上奔涌，这会不会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样子？
　　季允初在河边的石凳下坐着，脚离河面不过几厘米而已。
　　残阳很快就完全沉没下去了，天显现出昏暗的蓝黑色。季允初站在了侧边的石板地上，她闭了闭眼睛，她想，河水这会应该是冷的，但好歹还是水，她从妈妈的羊水中出来，结束也该在水中。

　　“就这样吧。”她想着。伸出了一只脚，准备踏入水面。

　　突然，一阵强劲的拉力将她往后拽了过去，她落入了一个散发着香火和纸钱味的怀抱里。那个人紧紧地抱着她，没有说话。
　　季允初没有表情，她木然地以一个僵硬的姿势倒在那人的怀里，但是她不受控制地流起了眼泪。
　　没有哽咽，没有抽气，没有任何声音，就是毫无声息地淌着眼泪。
　　过了好一会，那个怀抱的主人才把季允初拽正了，好让她站起来，这看起来有点滑稽，像是在摆弄商场里的塑料模特，但是没人笑。
　　林希言捧着季允初的脸，手上沾满了季允初眼泪，她几乎是贴着季允初的鼻尖，“对不起……我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