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70、死地 “原来是你

　　笛音没有一瞬停顿，方左使最开始出现时那般怪异的声音再度响起，没有丝毫情绪，不似人声：“为表吾教诚意，我可以再给你们半盏茶的时间，让二位可以好生想一想，是否愿与吾教共事。希望二位的答案不会让我失望。”

　　“半盏茶的时间略长了些，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季玖不以为意地收回长剑，后退一步到魏初身边道，“我们与贵教道不同不相为谋，阁下还是另寻高明吧。”

　　“话已至此，吾教对二位可谓仁至义尽，不过有殿下这句话，我对教主也能有所交代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幽幽笛声就已忽地转为凄厉的尖啸，那船工似乎是受到某种感召，从血池中一跃而起，凌空扑向季玖。

　　"九哥小心！"魏初高声叫道，手中匕首已然出鞘。

　　季玖将她往旁边一推，身形疾闪，剑锋如电，直削向船工咽喉。然而那船工不闪不避，对利刃似乎无知无觉，任由剑刃划向皮肉。
　　剑尖触及他皮肤的刹那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剑刃如同在坚硬的岩石表面划过，没有伤到那船工分毫。
　　“刀枪不入？”他心中早有准备，并不恋战，一击不成迅速抽身后退。

　　船工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猛地扑来，速度比之前的阿儒还要快上许多，几乎成为了一道肉眼难以辨认的残影。季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斩向他膝弯，却仍如砍在岩石之上，震得虎口发麻。

　　与此同时，魏初手中匕首脱手掷出，飞旋着射向船工双眼。
　　可船工原本脆弱至极的眼睛此刻仿佛变成了钢铁所铸，匕首锋利的刀尖划过他瞳膜，竟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
　　之前她用钩索缚住阿儒，阿儒的臂膀尚被细索所伤。可这船工比他难对付了不止一点，竟然连眼睛都刀枪不入！

　　魏初不及多想，身形已经紧随着匕首冲向那船工，她一只手凌空捞回匕首，另一只袖中的钩索已经在她跃起的同时卷向船工双手手腕，随即又在他颈间绕了两圈，顿时将他双手紧紧地缠在了颈间，饶是他如今已是金刚不坏之躯，一时竟也无法立刻挣脱。
　　然而方左使的笛音愈发急促，船工的动作也随之变得狂暴。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双臂几乎挣扎到变形，此刻竟然连精钢所铸的细索也无法承受这般力量，隐隐有崩断之势！

　　“阿雩，收手！”季玖面色一变，钩索尚在魏初手中，若真让他将其崩断，魏初必然会被那强力波及。

　　细索几乎是在他出声的同时就已经往回收，束缚船工的力量猛然消失，那船工满身力量瞬间爆发，双臂“砰”地一声砸在了洞中央离他最近的那两根石柱上，石柱难以承受那股力，转瞬爬满了因外力所致的裂缝，随即轰然倒塌，瞬间烟尘四起，碎屑飞溅。
　　魏初抽身回撤已经来不及，被那股强大的冲击力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砸去！

　　“阿雩！”季玖目光一凛，疾奔向前将她揽入怀中，然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不稳，两人一起向后踉跄了十几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在那船工得了自由，也不知是不适应还是为什么，竟然一时没有动作，直到笛声越发凄厉，他才抬起双手调转方向，再度朝着两人扑来。

　　魏初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她努力将其咽下，呛咳几声，捂住发痛的胸口勉强从季玖怀中站起，低声道：“此人比阿儒难缠，我们必须先制住方左使，否则我们两人都不是这船工的对手。”

　　她气息不稳，想来方才伤得不轻，可此时情势不容他多言，见她站稳身形，季玖收回手臂，点头道：“我牵制住这船工，你去制住他，他所用招式并不多见，你小心为上。”

　　魏初点点头，抬起拿着匕首的那只手擦了擦溢出嘴角的血沫，毫不犹豫地转身，人与匕首几乎合为一体，划破空气，呼啸着朝着方左使袭去！同时，季玖手中长剑一挽，亦是没有一丝犹豫地迎向船工。

　　铮——
　　匕首与骨笛相撞，笛音戛然而止。
　　船工的动作猛然一滞，仿佛失去了牵引的木偶，僵在原地。

　　方左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冷笑道：“郡主反应倒是快。”

　　魏初不答，匕首去势不减，直逼方左使咽喉。方左使身形飘忽，如鬼魅般后撤数步，长袖翻飞，咻咻几声，竟射出几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寒光，显然淬了剧毒！
　　她身形一时难以止住，眼见那银针即将射中，斜刺里忽然出现一把长剑，剑身横栏，将银针截住，随即反手一甩，银针竟被硬生生转了个向，倒飞而去！方左使侧身避过，抬眼却见魏初已欺身近前，匕首寒光一闪，直取他执笛的那只手腕。

　　他此时想要再闪避已然来不及，匕首划破衣袖，腕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笛子脱手而落。
　　船工此刻彻底静止。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季玖剑尖抵住方左使咽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方左使却突然笑了，语带讥诮：“谈谈？安王殿下，方才在城内之时，你为何不敢直视阿儒？你在回避害怕什么？ ”
　　魏初不由看向季玖，可他面容平静，她什么也没看出来。然而方左使话音方落，溶洞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震动，地面开始微微颤抖，血池中的血水如同沸腾一般翻滚起来！
　　腥味越发浓重，她脸色一变：“不好，他方才在拖延时间，他想要毁了这里！”

　　方左使的笑声愈发狰狞：“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晚了些？”

　　轰——
　　溶洞顶部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碎石簌簌落下。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整个溶洞开始崩塌！

　　“走！”季玖收剑一把拽住魏初，朝甬道方向疾退。然而两人甫一转身，原本通畅的甬道口忽然压下一道石门，烟尘四起，眨眼间便将两人的退路死死堵住。

　　“我也曾劝过教主，若想要成事，便不能太将你们放在眼里，可他不听，那我只能出此下策。此地山清水秀，你们二人如今葬身于此，也算是得了个好去处。”
　　笛声一停，方左使的声音倒不再诡异。他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骨笛，重新奏响，却并非方才的凄厉之声，反而多了几分温和安宁。
　　那船工感受到什么，通红双眸缓缓闭上，而后转身，在落石砸下以前，安静地跟着方左使走入了他身后那道似乎是凭空打开的石门。

　　方左使转过身，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对着右侧墙壁一推，一股无形之力顿时将那面已龟裂出数道纹路的墙冲击得粉身碎骨，而后他面前的石门轰然一声落地，原本呼啸的风声顿时止住，他的声音也被阻绝在外。
　　“机关已毁，此地再无出路，二位如今可在此处双宿双飞了。”

　　石门落下的轰鸣声还在洞中回荡，溶洞顶部的裂缝已如蛛网般密布。溶洞中央尚余的七根石柱由远及近地开始出现裂隙，而后最远的那根猝然碎裂，轰然砸在血池中，血浪高溅，就连溶洞顶部都满是血色。

　　“找掩体！”季玖一把扯过魏初手腕，带着她冲向右侧石壁。之前船工徒手拍碎的两根石柱倒伏在地，形成的三角区堪堪能容两人藏身。他们刚蜷身躲入，那些石柱便不约而同地坍塌下来。

　　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魏初突然抓住季玖的手腕：“九哥，你听。”
　　在碎石坠地的间隙里，竟有细微的声音从后方碎裂的石壁处隐隐传来，季玖倾耳去听，才勉强听清楚那原是细微的水流声伴着嘶声的呼唤：“郡主——”

　　“郡主——”

　　“是观棋与青黛他们。”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还有暗河。”

　　季玖今夜见魏初神色沉稳，便知她绝不会孤身犯险，而今救兵已到，他与魏初对视一眼，同时发力撞向声源处的岩壁。本就布满裂纹的石壁应声破开个窟窿，带着腥味的凉风扑面而来。魏初正要探头查看，季玖突然揽住她的腰往旁边一滚——离他们最近的那根石柱轰然砸下，正是他们方才站立之处！

　　“走！”季玖劈手斩断横在洞口的石棱，幽蓝的磷光从裂缝中渗出，照出一条陡峭的地下河道。就在他们跃入水中的刹那，身后传来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整个血池溶洞彻底湮没在烟尘里。

　　刺骨的暗流裹挟着两人不断下沉，巨大的水压之下，魏初只觉胸口痛意更甚，她努力屏息，试图找回对四肢的控制。湍流中忽然探过来一只手，季玖揽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岩缝里垂下的藤蔓。借着磷光微芒，他们看见暗河上方透出的几线天光。

　　“在那儿！接住他们！”观棋的喊声穿透水幕。七八条绳索同时破水而入，季玖在激流中抓住最近的一条，反手将魏初推向另一条绳索。当两人被拖上岸时，身后的暗河出口轰然塌陷，激起数丈高的水墙，血池中的血水汇入水中，将河水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天光已然大亮。

　　魏初被青黛搀扶着站起身，在观棋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的一连声“殿下”中抬头看去，明亮的天光中，红衣女子逆光而立，正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目光相接之时，她嘴角扯了扯，却并没有扯出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木然道：“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