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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人心 她曾经切身 ...

  •   甬道深处飘来的那股檀香气息蓦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香,和着呼啸的风扑面而来。魏初急忙闭气,却仍然吸入了一点,那方手帕上勉强成形的兔子似乎突然活了过来,正在季玖的臂上蹦蹦跳跳。

      “应该是青阳教特制的迷香。”季玖的声音模糊传来,似在耳边,又似在远方。
      恍惚间,魏初察觉到他的手似乎有一瞬用劲,不过片刻后他轻叹了口气,只是抓紧了她的手,道:“别松手,跟紧我。”

      方左使的身影在前方三丈处停下,宽大袍袖随风而动,更显他身形枯瘦:“殿下不必紧张。这只是为了防止外人误入的防护措施。”他抬手抛来两粒药丸,“含在舌下即可。”

      药丸在空中划出弧线,魏初抬手接住,却并未立即吃下,而是抬头看向他。

      方左使见状低笑起来:“殿下与郡主果真谨慎,不过...”他突然抬手打了个响指,甬道两侧石壁突然翻转,露出几个黑黑黢黢的小洞,“若我要对二位不利,何须如此麻烦?”

      箭簇寒光从漆黑的洞口泛出,季玖绷紧的下颌不曾放松,他自魏初手中取过药丸,两指轻捻,一颗药丸在他指尖碎成齑粉,随即抬手一扬,粉末四散开来,有些许钻入口鼻,魏初顿觉神智清明了些。

      这药丸当真有用。
      “含住。”见她神色无异,他将仅剩的那颗药丸递给她。

      魏初却没接,抬头看向他:“那你呢?”
      方才她沉溺幻象,而今脑中清楚了些,忽然间发现,这迷香似乎对他不起作用。

      季玖没说话,方左使却恍然道:“是我忘了,殿下本不需要这药。”

      “这香对我无用,你放心。”季玖见她不接,将药递到她唇边,跟哄小孩似的,“听话,张嘴。”

      魏初按下满腹疑惑,张嘴将药吞下。药丸化开的苦涩在舌尖蔓延,甫一入口,方才混沌的神识瞬间清明。

      方左使又带着他们向前走去,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他们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中央有序矗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上都雕刻栩栩如生的鲤鱼,它们有的似在水中游曳,有的高高跃起,有的张着嘴,似乎正在吃食。柱顶镶嵌的夜明珠将洞内照得如同白昼,地面上刻着青阳教的双鱼衔月标志,而其正中,赫然是一口泛着血色的水池。

      池子中泡着一个浑身赤裸、双目紧闭的……人。
      或许可以勉强将他称之为人。
      饶是见过了阿儒,再见到这个人时,魏初仍然暗自吃了一惊,那人浑身血脉偾张,如同细密的网,将他从头罩到了脚。

      方左使的声音冷漠非常:“听闻郡主手下的人找了他一段时间。”

      “他是……”魏初蹙眉,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他是最初失踪的那个船工。或者说,是郡主所知道的,失踪的第一人。”

      魏初没有说话。
      他话背后的意思,失踪的不止这一个船工,还有其他人。

      “他也是个药人。这就是你杀阿儒的原因?”

      提到阿儒,方左使似乎叹了口气:“算是吧。我不杀他,他也会死,一旦他恢复正常,他全身筋脉便再也无法支撑正常的血液流过,我若不下手,过不了今夜,他便会全身筋脉尽裂,爆体而亡。不过,”他话音忽转,“若是此药人并未练成,我确实不会杀他,我会留着他的命,继续控制他,让他替我青阳教卖命。”

      魏初一时无言。
      她曾经切身体会过什么叫做命运无常,如今却只觉得,比起无定的命运,人心更加难测。
      哪怕曾经亲如手足,生死相交,到了最后关头,竟连人伦都罔顾。

      “如此制作药人,大盛境内前所未有,普天之下,除了西羌巫术,只怕再没有这般手段了。”季玖松开魏初的手,向前一步走到那血池边,血腥味扑鼻,他皱着眉头蹲下身,近距离打量了几眼那个尚未睁眼的船工,话语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青阳教还真是不讲究,不管什么腌臜法子都学。”

      方左使冷笑一声:“殿下又为何五十步笑百步?若这巫术是腌臜法子,那殿下所为,又算什么?”

      季玖不欲与他逞口舌之快,站起身直截了当问道:“你带我们至此处,又让我们看这药人,到底是何目的?阁下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的,说不准我与郡主一合计,便上了你这贼船呢?”

      方左使“哈哈”一笑,却仍不直说,反而问他道:“听闻殿下在西北时,曾经查过一名军医?”

      季玖负手而立,听到这话,背在身后的手不由一紧,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西北距江南千里之遥,阁下竟连我如此不为人知的动向都能掌握,青阳教手眼通天,怨不得陛下忌惮。”

      “陛下?!”听到这两个字,方左使的声音蓦地尖利,他冷笑道,“殿下不愧是皇子,哪怕待你如亲子的老师被奸人所害,殿下也能毫无芥蒂地认贼作父!”

      “你什么意思?!”魏初豁然抬头,目光如刀看向方左使。

      “方左使慎言。”季玖的声音冷冽如冰,“污蔑当今圣上,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方左使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溶洞中回荡,震得血池泛起涟漪:“殿下可是忘了?不久之前,殿下亲口所说,青阳教所做之事,条条件件,视同谋逆。不过是污蔑皇帝而已,于我青阳教而言,又算得上什么?!”
      “还是说,此等谋逆之罪于殿下而言,乃是滔天祸事?否则又怎会只敢暗中调查当年之事,甚至连与你在同一条船上的郡主不敢告知呢?”

      他一步一步逼近季玖,直视着他,似乎想要从他平静的神色下找出一丝动容。
      然而他失望了,季玖巍然而立,纹丝不动,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除了被风吹动的袍袖,连眼睫都不曾动一下。

      “不论他是不是个好皇帝,都不是你们荼毒百姓祸害平民的理由。”他手中的长剑从容不迫地抬起,剑尖直指向离他越来越近的方左使胸膛,没什么感情地警告他,“阁下若再往前一步,可别怪我手中长剑不客气了。”

      方左使果然停下了。
      不过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随后转向魏初:“郡主如此相信殿下,不知殿下的所作所为,是否对得起郡主的这番信任?”
      他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丝让魏初反感的莫名笑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皱眉,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魏初自认没什么耐心,可这方左使装神弄鬼了许久,费尽心思将他们带到此处,此番言语间却多在挑拨她与季玖,直将她原本就剩得不多的耐心消磨得一干二净。
      洞中血腥味扑鼻,即便有风不知从何处灌入,也没能将这味道减轻。口中含着的药丸几乎化尽,魏初强忍着适应那股味道,左手却已经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郡主何必着急?”方左使轻笑一声,“我不过是好奇,若得知当年太傅之死与何非叛国案的真相,你们是否还能同如今这般亲密无间,对对方深信不疑?”

      季玖手中的剑纹丝不动,神情却在他提到太傅与何非时有了些许波动:“我费尽心思查了十余年都未能查出的真相,你张张嘴便知道了,我又该如何信你?”

      “你们大可以不信。毕竟如今你是手握重兵的安王殿下,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端舒郡主,甚至还有受陛下独宠的贵妃娘娘。曾经枉死的冤魂又怎么能比得上如今握在手中的滔天权势和荣华富贵?真相于如今的你们而言,重要吗?”方左使讥讽道。

      “太傅之死?何非叛国?这与我们可能有关,”魏初的目光扫过季玖紧绷的肩背,向前一步与他并肩,讥诮问道,“可这与你青阳教何干?莫非……你们那个从未现身的神秘教主,或者你,原来是十三年前那场战役的幸存者?!”
      “哪怕当今陛下不是个好皇帝,可即便是平民,他们的命也是命。你们如此作为,又与他有何区别?”

      血腥味似乎越来越浓,血池中粘稠的血水忽然震颤起来,浸泡在其中的船工似乎微微动了动,魏初转眼看去,他却忽然剧烈抽搐起来,血管暴突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
      随后,他从池子里缓缓站起身。

      他与阿儒不一样,魏初想。
      阿儒全身肢体僵硬,可眼前这个船工即便尚未睁眼,也能看出他肢体灵活,不过他的十指指尖并没有尖利的长甲,一眼看去,竟没有看出来他有何处是与阿儒相同的能够充作武器的地方。

      那一支沾了阿儒鲜血的骨笛重又回到了方左使手中。他身形鬼魅一般后撤,转瞬间便距离季玖原本抵在他胸前的长剑数尺之距。

      看见那只骨笛,魏初的眼前蓦地闪过他杀兰香姐弟二人时的画面,他所出的招式并不多见,她总觉得曾经在哪儿见过,又猛然想起阿儒那张被鲜血覆盖的,恢复了些许正常的脸。
      那张脸,她或许,也曾在何处见过。

      诡异的笛声在宽阔溶洞中幽幽响起,风声呜咽中,晃悠悠站起的船工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同阿儒临死之前一模一样的眼睛,看起来却比阿儒更为可怖,眼眶中血色充盈,一眼望过去,几乎望不见瞳仁。

      魏初却仿佛不曾看见如此可怖的景象,她抬头看向沉默不言的方左使,偏了偏头,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来:“怎么?方左使这就等不及要将我们灭口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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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二卷目前结束啦,上班这段时间基本没时间码字,第三卷应该要过段时间再继续写,如果有小伙伴还在看,那可能要再等一等了,非常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