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手帕 久到连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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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初盯着他手中的那张金色面具，没有说话，亦没有伸手去接。最后还是季玖，他沉默着从方左使枯瘦的掌心取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将面具罩在了魏初受伤的那半张脸上。
“疼吗？”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似乎是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疼了她，倒让魏初伤口原本的痒意略微重了些。她伸手隔着面具捂了捂伤处，抿着唇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
其实除了杨回舟最初替她上药那回，她从未觉得这个伤有多疼，也并没怎么将这伤放在心上，甚至连青黛都比她更在意一些。而今他如此小心的态度，才让她有些后知后觉地想到，季玖见了便如此，若是母亲见了，是否会更加心疼？
这段时间她满门心思都在这江南扑朔迷离的局势上，竟然甚少想起宋意禾，若这伤会令她担心，那在回京之前，还是将它处理好比较好。
想到此处，她忽然想起那黑衣人的袖箭射出时，只有两枚落地，可之前的袖箭却有三枚。这种暗器机关发射数量向来固定，若非机栝卡住，一般不会减少数量，除非——
她面色一变，拉过季玖的手臂，将他全身上下仔细查看了一番，果不其然在他上臂处发现一处血迹，方才被阿儒那方的动静吸引，自己一时竟不曾发觉。
季玖趁她不注意时已经将那枚袖箭拔出，血一时没有止住，这才让她发现。见她满眼关切，不由笑着安慰道：“无妨，这于我而言不过是小伤。”
以他目前的出血情况来看，这伤确实不深，血液鲜红，袖箭也应该无毒。魏初抬手抚过他伤处，见他神色淡然，倒似真不觉得疼。
然而一旁的方左使忽然出声道：“箭镞带倒钩，若强拔必扯裂皮肉。在下这儿有瓶金疮药，可化瘀止血。郡主若不嫌弃，可为殿下敷上此药。”
说着从袖中摸出个青瓷小瓶递给魏初。
魏初的目光从他手中的小瓶转到他带着的面具上，而后直视着他，并不伸手去接，毫不避讳地问道：“方左使竟丝毫不觉得我会怀疑这药有问题？”
方左使不卑不亢地回道：“郡主有所怀疑实属正常。若不放心在下，不用便是。”
“我不会用，阁下还是收回吧。”他方才的所作所为让魏初对这人没有丝毫好感，更何况还是青阳教的人，于是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想了想，打算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角替他包扎止血，奈何她一天天的不是练武就是打架，除了几件在宫中参加宴会的宫装，其余所有的衣服最主要的特点只有一个，那就是经久耐磨，她力气虽不小，可撕了半天，那衣服丝毫不为所动。
魏初盯着自己手中纹丝不动的衣料，眉头微蹙。季玖见状，低笑一声，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方素白帕子递给她：“用这个吧。”
帕子质地柔软，边角绣着的似乎是个什么动物，针脚歪七扭八的，她瞥了一眼，没看出那绣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好奇之下多看了几眼，才隐约看出来，那应该是一只连两只耳朵都一只长一只短的兔子。
他竟然随身携带着针脚这样蹩脚的手帕？
魏初有些好奇，不过她没多问，只低头将那帕子在他伤处系紧。季玖静静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带着微微笑意。
他们二人都不曾回答方左使的话，然而方左使这下十分好脾气，也不催促，带着身后十几个傩面人耐心地盯着两人。
等到魏初给季玖包扎完毕，他才伸出一只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二位这边请。”他顿了顿，又道，“郡主手下的那些人就不必跟来了，即便来了，也进不了青阳教的。不过二位放心，我们保护你们还来不及，必然不会伤害你们。”
他竟连她暗中带了人都清楚。
魏初收回手，手落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季玖的手背。初夏的天，风中也带了几许暖意，可他的手仍然是不同寻常的冰凉，像是深秋之时，回阳城外那条灰河中的河水。她下意识多停留了一瞬，却又很快收回。
然而那只手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触碰，停顿了一瞬，随即微微一动，浸润的凉意转瞬将她的手全部包裹。
魏初一滞，这感觉有些陌生，下意识地想抽出手，指尖动了动，却又鬼使神差地忍住了。她的目光扫过方左使身后那群静默如木偶的傩面人尽力忽视手上传来的感觉，平静问道：“阁下说'请'，却连去往何处都不说明白，这让我们如何相信贵教诚意？”
“郡主此番专程前往扬州，不就是为了调查青阳教吗？在下此行，专为郡主解惑。”说着，他又转向季玖，“此事与殿下一直在查的事情亦有关联，想必殿下也会有兴趣。”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魏初感觉到季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过，她旋即会意，冷淡道：“既然如此，那劳烦方左使带路吧。”
方左使转身，目光在两人相牵的手上停顿片刻，而后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那些傩面人紧随其后，十分有默契地将二人围在中间。魏初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心中却不由回想着方左使原先说的那句话：
“安王殿下与郡主自然与他们不同。毕竟教主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与郡主。吾教一直在等着二位。”
这位方左使的一言一行，无不昭示着对他们的了解与熟悉，可不仅自己，哪怕是从季玖的反应看，他们几乎都对青阳教一无所知。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哪怕这一程十分冒险，他们也非走不可。
不知不觉间，季玖的手逐渐有了些温度，他的掌心干燥，虎口带着一层常年持弓形成的薄茧，宽大的手掌几乎将她的手完全包裹，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一群人带着他们往扬州城外走去，城外有座山，乃是由当初开挖运河时堆土而成，如今山上郁郁葱葱，山路蜿蜒向上，树影斑驳，将月光剪成细碎的影子落在地面。
方左使走在最前，他的玄袍扫过地面矮小的草木，发出细碎的声响。十几个傩面人呈扇形散开，将魏初和季玖围在中间，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他们感到压迫，又断绝了任何逃跑的可能。
山路转过一道陡弯时，季玖的指尖突然在魏初掌心轻划了几下，她凝神去感受，分辨出他写的是“伺机而动”四个字。
与他交换了一个眼色，魏初微不可察地颔首，转头看向方左使，恰见他停在了一处山壁前。
“到了。”他抬手按在岩壁上某处，石壁竟轰隆隆缓缓移开，露出条幽深甬道。潮湿的空气中飘来古怪香气，像是檀香混着...陈腐的铁锈味。
那檀香气味若隐若现，魏初却总觉得有些熟悉，仔细回想片刻，才想起原来与董冉娘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看来此地即便不是青阳教的总坛，也是于他们而言比较重要之地。
方左使回身看了她们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抬脚走了进去，随着他的脚步，甬道两侧的青铜灯盏次第亮起，火光幽幽，将人影拉长变形，仿佛姿态诡异的鬼魅。
魏初的钩索无声滑入袖中，警惕地向前踏出一步，却感觉到季玖牵着自己的手猛然一紧，有些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天色渐白，树影摇曳，可魏初全身汗毛猛然炸开！
他们身后空无一人。
方才围在他们身边的那些傩面人竟不知何时消失无踪了！
她自认功夫不错，警惕性亦是高于常人，可那十几个傩面人说消失便消失了，她竟没有丝毫察觉。
而前方的方左使似乎是察觉到他们没有跟上来，转过身看过来，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些疑惑，像是在问他们为何不走了。
“他们跟了一路，如今不见了，定是笃定我们走不出这里。”季玖比她先一步踏进甬道，牵着她的手仍然未松，轻声叮嘱她，“你要小心，若有意外，先顾全自身。”
魏初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周围，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甬道窄而长，不知何处的风呼啸而过，扯出令人胆寒的呼号。
季玖走在她身前，她的目光落在他臂上那方手帕的兔子上，越看越觉得熟悉，恍然间想起来，原来那蹩脚的针脚原是出自自己之手。
时间过于久远，她已记不清当日情状，只记得她那一日偷偷进宫去寻姑奶奶，却不小心听见不知哪个宫殿的小内侍还是小宫女在闲谈，说辅国将军的少将军夫人不似其他夫人端庄，整日只会舞刀弄枪，还不知从何处弄了个面具戴着上战场，由此还得了个什么青衣修罗的名号，一点也没有女人模样。
彼时年幼，她听到这话气得不行，可仔细一想，发现别人说得好像也没有错。她不敢将这话告诉父母，只敢暗暗发誓，她娘没有女人模样又如何，那她就要做这上京城最有女人样的女子。便让人寻了一方巾帕，美其名曰要练女红。
恰巧那时季玖为了逗她开心，不知从何处抓了只兔子给她养，她便想要将这兔子绣在帕子上，谁知落下的第一针，便落在了自己指尖。
然后她练女红这件事便一直搁置了。
后来是怎么将这只兔子绣完的她也忘了，只记得绣完了便觉得难看，随手便扔了，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拾得的，竟保留了这样久。
久到连自己都忘了。
“阿雩！”季玖压低的声音在耳边有些焦急地响起，“屏住呼吸！”
魏初猛然回神。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手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