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67、死斗 他们姐弟二

　　乌云散了又聚。
　　在季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最后一丝月光被乌云再度遮盖。
　　方左使偏头看来，面具下的目光在季玖与魏初之间逡巡，他不作声，宽大袍袖却无风而动，随即，他身后原本沉默侍立的十几个傩面人似乎感应到某种指令，形如鬼魅，默契地分为两队，一队对魏初与季玖形成合围，一队则直冲向随时想要寻找机会离开此地的那个黑衣人。
　　不过从响起就未曾停歇的笛声此刻终于停下，一直在痛苦嘶吼的阿儒也终于得到片刻喘息之机。
　　那些傩面人身形鬼魅，动起手来也是行云流水，从他们的动作便可以看出来，他们与阿儒并不相同。

　　兰香根本没心思去顾及身后一触即发的战斗，她嘶声叫了一声：“阿儒！”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揽进怀中，她背对着方左使，十分平静地问道：“你也曾与他称兄道弟、出生入死，可你掌控他时却从未心软，也不知你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想起他曾经唤你的那一声声’大哥’，可有觉得良心难安？”
　　她方才被扼住喉咙，而今声线沙哑，明明应该是控诉的话，她却说得毫无波澜。

　　方左使没有说话。

　　兰香轻抚弟弟的发顶，而后站起身来转向他：“他当日自愿救你，生命垂危时，哪怕知道失败的可能更多，也自愿献身成为药人，我拦不了。可这么多年，教主当日救我姐弟二人的恩情，如今也应该还清了。你若想杀我，便将我们一起杀了吧，也好过他这般受苦。”

　　“好，那我成全你们。”方左使向前一步，在距离他们上有几丈的距离站定，执着骨笛的手向前划出一个半圆，而后猛然向前一推。

　　兰香与她身后半躺在地的阿儒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强大量推着，猛然向后退了两三丈。身形纤瘦的兰香喷出一口鲜血，被生生击到空中，而后在阿儒尖利的长甲上方不受控制地坠落而下！
　　魏初正与一个傩面人缠斗，余光瞥见那处，袖中钩索猛然转了个方向卷向她，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那道纤瘦身形猛然下坠，钩索擦着她的腹部卷了个空，她却重重地砸向地面，被硬而利的尖甲毫不留情地穿腹而过！

　　魏初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然而情势不容她多想，那些人招式诡异，别说季玖，便是自己也有些无力招架，方才能腾出手去救她已是不易，如今只来得及看看那缓慢流出的鲜血一眼，便再无能够喘息的机会。

　　温热的鲜血从兰香细瘦的身体里汩汩流出，浸过阿儒贲张的血脉，而后，就像有意识一样，缓慢地、缓慢地渗透他的肌肤，如干涸已久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甘甜的水源。
　　他手上、颈间与面部那骇人的血管逐渐收缩，褪去青紫，而后，眼中猩红消退，消失已久的清明终于回归。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沉默地站在几丈外的方左使，含糊着叫了一声：“大哥。”而后才察觉到自己身上与脸上温热的潮意，转头去看，魁梧的身体一颤，喉咙荷荷有声，半晌，才吐出干涩的两个字，“阿、姐……”

　　兰香的双目已经有些涣散，然而这两个字却让她眼中消散的光凝聚起了些许，她努力转过头，看见弟弟正在逐渐恢复正常的脸，露出一个安然的笑：“还能听到你叫我……一声阿姐，真好……”

　　阿儒动了动手，似乎是想要去拥抱她，然而他的手指似乎陷在了一片温热的血肉中，他又动了动，恍然间明白过来，那一片血肉，原来是他阿姐的。
　　她死在自己的手中，死在自己的面前。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抱起，许久未曾说话，他吐字并不清晰，甚至有些僵硬，然而他毫无发觉，一字一顿，木然地摇着她：“阿姐、你醒醒。阿姐、兰香，你醒醒。”
　　她的双目紧闭，已然没了声息。
　　可他不信，愤然将手拔出，站起身伸出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着她：“你起来！你不能死！小的时候、你让我别死，你说我不能死！现在你也不能死！”然而她却没有回他。
　　末了，他伸出的手指开始颤抖，最终坚持不住，颤抖着半跪于地，用方才指着她的手去覆住她腹部自己造成的伤口，妄图堵住那片刻不停流出的鲜血，他将头靠在她逐渐冰冷的颈间，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类似小狗呜啼的哽咽：“阿姐，我求求你…别死…”

　　方左使依旧沉默地站着，纯黑的面具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清他面上神情，也遮住了他投在那姐弟二人身上的目光。他执着骨笛的手微微抬起，最后却又重新垂了下去。

　　另一边，魏初与季玖已被逼至绝境。
　　西北大营几年的训练让季玖的耐力好了不少，然而那些傩面人的攻势凌厉诡谲，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累，动作甚至没有半分减缓。可他的与魏初的体力却在急速消耗，他手中长剑与魏初的钩索在夜色中划出道道银亮的弧光，却并未将那些傩面人逼退半分。

　　“阿雩！”季玖侧身，抬手挡下一记狠辣的劈斩，虎口震得发麻，不由皱眉低声道，“观棋可有与你一起来扬州？若来了，你找机会先走，去找他！”

　　魏初看他一眼，虽然疲累，可她目光清明，没有一丝被逼入绝地的窘迫。她咬牙道：“九哥再坚持坚持。” 而后转向方左使，一边抵挡，一边大声道，“阁下不亲自动手，是觉得这些人足以杀掉我们？到底是对手下人的能力太过自信，还是并未将我们二人看在眼里？”

　　“我不会放你们走的。”沉默片刻，方左使终于开口，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怪异，可仍然低沉不似常人，“可我也不会杀你们，吾教圣女高位，正静待郡主。当然，若安王殿下愿意，哪怕是教主之位，吾教教主也愿退位成就殿下。”

　　季玖嗤笑：“圣女？教主？贵教所谓的高位如此不值钱，竟能轻易予了如兰香那般说弃便弃的棋子？”

　　方左使的目光终于微微一动，落在兰香的尸身上，可他说的话，却足以让人胆寒。
　　他说：“安王殿下与郡主自然与她们不同。毕竟教主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与郡主。吾教一直在等着二位。”

　　阿儒仍跪在那里，紧紧抱着他的姐姐，仿佛只要他不松手，她的体温就不会彻底消散。他的长甲并没有像他脸上的血管一样褪去，此刻被兰香沉重的尸体压住，深深陷入自己腿上的血肉中，鲜血与兰香逐渐干涸的血滴混合，顺着手背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大哥……”他忽然抬头，嗓音嘶哑，“为什么？”

　　方左使没有回答。

　　“你答应过我的…不论如何，会让她活着…”阿儒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可下一瞬，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吼道：“你答应过我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身形骤然暴起，如一头失控的野兽，直扑方左使！

　　此刻方左使当真一动未动，然而原本与季玖与魏初死战的像是感应到什么，当机立断抽身拦截，可阿儒的速度比先前更快，力道更狠，他的指甲如刀锋般划过一名傩面人的咽喉，鲜血喷溅。
　　那人的动作却未停下，直到一柄长剑从身后贯穿至前胸，他才低下头，而后不可置信地回身望了持剑的季玖一眼，像是恍然间明白过来自己受了足以致命的伤，抬手捂住那道伤口，闭上眼轰然倒地。

　　就在此刻，方左使终于动了。他身形微侧，骨笛横挡，硬生生接下阿儒的一击，骨笛完好无损，可他脚下的地面竟被震出细微的裂痕。

　　“阿儒。”他沉声唤道，语气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停下。”

　　“停下？”阿儒笑得狰狞，眼中猩红再度浮现，“你让我停下？那你为什么……不让她活？！”
　　他的攻势愈发疯狂，完全不顾自身破绽，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方左使步步后退，面具下的神情无人能见，可他的动作却不再如先前那般从容。

　　季玖与魏初乍然得了喘息的机会，还没来得及多喘两口气，夜空中忽然闪过一道寒光，一柄短刃凌空而来，直刺向季玖心口！
　　——是那一直伺机离开的黑衣人。
　　如今有了机会离开，他竟然没走，反而想趁乱取季玖性命？

　　季玖的身体比意识先反应过来，侧身避过那短刃，魏初的钩索也在同一时间如灵蛇般缠上对方手腕，可黑衣人招式诡变，竟反手扣住钩索，借力一拽。魏初反应奇快，不仅没被他拽住，反借着他这一拽之力凌空飞而起，飞身一脚踹在他胸口，硬生生将他踹退几丈，直到后背抵上墙才堪堪稳住身形。
　　季玖的长剑紧随而至，直刺向他胸口，情急之下，他就地一滚，险险躲过这一击，可还不等站起身，他袖子一扬，袖中竟飞射出数枚袖箭！

　　“阿雩小心！”

　　黑衣人这暗器乃是为保命随手一扔，扔出去才看清射向的竟然魏初，他神色一变，正要将她推开，可季玖的动作比他更快，猛地推开魏初，自己却避之不及，一枚袖箭深深扎入他的肩膀。
　　黑衣人见魏初不仅没受伤，反而无心插柳伤到了季玖，得意一笑，毫不恋战，转身跃过墙头，瞬间便没了踪影。

　　噗嗤——
　　有什么深入血肉的声音响起，魏初正要查看季玖伤势，听到这声音，与季玖的动作一顿，齐齐转头看去。

　　方左使手中那支白色骨笛从阿儒胸口穿过，骨笛一端有血丝逐渐凝聚，最终凝聚成一滴鲜血，“啪”的一声，滴落在地上。
　　阿儒的动作僵在半空，眼中的猩红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握着骨笛的那只手不见丝毫颤抖，然而面具下的呼吸似乎有一瞬的凝滞。

　　“阿儒啊……”他的声音在阿儒耳边低低响起，像是叹息，又像是告别。

　　阿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缓缓转头，望向兰香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
　　无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下一瞬，胸口的骨笛抽出，阿儒面朝着兰香尸体所在之处，轰然倒下。

　　夜风呜咽，乌云再度散开，月光冷冷地洒落，映照着地上的两具尸身——
　　他们姐弟二人，如今终于可以不用分开了。

　　方左使静立片刻，转身走到一旁拾起魏初之前掉落在地的面具，双手将其托起，以尊而敬之的态度奉到二人面前。
　　“殿下与郡主，如今可愿意同我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