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66、左使 “此罪视同

　　季玖眉梢蓦地一跳，意外道：“阁下认识我？”

　　黑衣人自知失言，冷哼一声：“手握西北二十万重军的安王殿下，这大盛又有谁能不知？”

　　“是么？”他这话显然不是奉承，季玖却毫不在意，淡然笑道，“可安阳殿下远在西北，我不过是个奉命而来的副将罢了。阁下定然认错人了。”
　　一军主帅擅离职守乃是重罪，他后面的话却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并没有将这滔天罪名放在眼里。

　　“你是朝廷的人？”黑衣人还未说话，一旁的兰香却忽然看着魏初开口道。
　　毕竟是自己隐瞒在先，哪怕事出有因，可面对她的询问，魏初此刻仍有些结舌。即便她与董冉娘确实是青阳教的人，可当初她们收留自己时，确是出于一片好心。

　　兰香日日迎来送往，如何看不出魏初这一瞬迟疑后的无措，她并不坚持得到她亲口所说的答案，如今知道她是朝廷的人，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松快了许多。
　　“四月姑娘，冉娘说你们是好姑娘，我相信她的眼光。若真有一日，你们……覆灭了青阳教，我可否请姑娘看在这段时日相处的份上，留冉娘一命？她这一生太苦了……”

　　“那你和你的弟弟呢？”魏初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说，没待多想脱口追问道。

　　”阿儒如此，我若能与他一同下地府，又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好结局呢？”兰香笑得释然。

　　黑衣人忽然发出一声冷笑：“还真是情深义重。可惜...”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今日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未落，黑衣人身形暴起，袖中寒光一闪，数枚袖箭已朝季玖面门激射而来。季玖早有防备，未入鞘的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银弧，叮叮数声将袖箭尽数击落，剑锋随即一转，没有片刻停留地直袭向黑衣人咽喉。
　　在他长剑击出的同时，魏初也动了。她手腕一翻，钩索如灵蛇般缠向黑衣人右臂。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将黑衣人逼入死角。

　　兰香站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缠斗中的三人，又望向不远处仍在茫然徘徊的傩面人，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阿儒！”她突然高喊，“拦住他们！”

　　在姐姐身边安静分外安静的傩面人闻声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骇人。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如野兽般朝着三人扑跃而来。

　　魏初只觉背后劲风袭来，匆忙侧身闪避，利爪带起的疾风掠过她面颊，虽未曾伤到她，却将紧覆在她面上的面具刮落。
　　“阿雩！”季玖一惊，剑势陡然凌厉，逼退黑衣人后立即回身护在魏初身前，“没事吧？”
　　魏初摇摇头。

　　季玖转头看她一眼，持剑的手一颤，瞳眸骤然紧缩。
　　面具之下，她半边面上尽是疤痕。杨回舟的药见效奇快，伤口带着黑色火油的腐肉褪尽，如今正长出粉红色的新肉，然而即便如此，看起来依旧狰狞可怖。
　　他心中大震，目光在她受伤的半边面颊扫过，随后强压下情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黑衣人趁机退至兰香身旁，得意地笑道：“兰掌柜果然识时务。待我解决了他们，定会回禀主上，到时兰掌柜想保谁就保谁，又何苦像方才那般冲着人苦苦哀求呢？”

　　兰香唇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以为我在帮你？”她转向傩面人阿儒，蓦地厉声喝道：“阿儒！”

　　傩面人缓缓转头看向她，就在与她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仿佛接受到什么指令，没有任何预兆地朝着黑衣人和兰香扑去！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变故，仓促间抬手，将纤弱的兰香往自己身前一拉，就算是平常人，此时想要回撤也来不及，更何是意识不全且肢体近乎僵硬的傩面人？
　　魏初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抬手射出钩索缠住他的双手用力一拉，已经触到兰香胸口的长甲顿时一歪，将兰香的右臂擦出数道血痕。

　　兰香几乎是死里逃生，浑身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然而她仍然笑着，感觉到黑衣人对她的禁锢仍未放松，转过头嘲讽道：“关键时刻只会用女人当挡箭牌，你算什么男人？！”

　　黑衣人对她的怒斥无动于衷，一只手紧扼住她颈下脉搏，对着傩面人道：“你若再动手，信不信我当场捏死她？”

　　兰香面目发紫，几乎喘不上气，嘴却仍在一张一合，艰难地冲着阿儒道：“没、关系…阿儒…杀、了、他、”

　　“京中派你来江南所为何事？”一旁的季玖忽然问道，“你如此害怕暴露身份，是因为你的主子有不能让人知道的身份吧？让我猜猜，如此神秘，是东宫，还是肃王府？”

　　黑衣人转头看向他，声音几乎绷紧了：“安王殿下不必费心思去猜我主子的身份，你猜不到的。”

　　“哦？是吗？”季玖微微一笑，浑不在意。

　　黑衣人见他神色，顿时反应过来，心中警铃大作，然而此刻他再动作已经来不及。月光下一道银光划过，尖利的钩子飞速而出，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钳住兰香的那只手腕上。
　　哪怕他腕间专门绑了护腕，那薄薄的一层铁毫无抵抗之力，被钢钩一划顷刻破碎，钩尖陷入皮肉中钩住腕骨，剧痛使他瞬间卸了力，随即一道力量毫不留情地往后一扯。
　　与此同时，侧面一道人影闪过，原本受他控制的兰香转瞬到了季玖手里。

　　钩子几乎划破他半边手掌，他忍着剧痛咬牙冷笑道：“真是好配合！”

　　空气猛然灌入肺中，兰香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呛咳，她几乎是拼尽全力忍住咳嗽，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阿儒，杀了他！”

　　她话音方落，夜空中竟又有一阵细而尖锐的笛声响起，与兰香方才所吹奏的笛音大相径庭。可哪怕是一脚踏进鬼门关也未曾变色的兰香脸色遽然下沉，没有半分迟疑地将自己身侧的季玖往魏初那里一推，声色俱厉地喝道：“快走！”

　　她并不会功夫，这一推季玖自然没有推动，魏初明白这笛声必有蹊跷，却并未打算走，于是皱着眉问道：“兰掌柜的，怎么了？”

　　阿儒原本听兰香指令正要进攻黑衣人，那笛声响起之时，他迟缓的动作一滞，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控制着，缓慢地转向了季玖和魏初两人。

　　兰香见他们并没有走的打算，急道：“别问，快走！”

　　黑衣人既受了伤，如今兰香神色如此，心知情况对他必然不妙，转身便要撤，却听巷口突然传来一个有些怪异的声音：“既然来了，今日就别想走！”
　　他惊诧之下回身看去，只见十几个身着五颜六色的戏服，面戴神态各异傩面的人从巷口走来。他们步履缓慢，没有去拦正欲脚底抹油逃之夭夭的黑衣人，像是笃定他今日必然离不开此地。

　　兰香面上血色尽褪，嘴唇发白，却仍然转头冲着魏初她们无声做着口型：“快走。”
　　而她的身后，阿儒忽然开始痛苦地嘶嚎，他脸上原本爬满的青紫血管竟如活物一般缓慢蠕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扩张，不过片刻，便已经蔓延到了衣襟之下，就连十指都没有逃过！
　　月光之下，分外骇人！
　　兰香此刻再顾不得魏初她们，往前一步，哑着声音颤抖着叫道：“阿儒！”

　　魏初听出了她声音中压抑的绝望。
　　她毫无惧色，甚至完全没有将这些突然出现的傩面人放在眼里，此刻竟还有心情忧心兰香：“兰掌柜……”

　　兰香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伸出双臂想要拥抱痛苦哀嚎的阿儒，然而方才那怪异的声音再度沉闷响起，带着无形的威压：“兰香。”
　　她双肩一颤，就快要触摸到阿儒的双手顿住，最终缓慢地垂落下去。
　　“背叛青阳教者，死！”那声音继续道，低沉而缓慢地宣判了兰香的死刑，“兰香，你叛教了。”
　　兰香沉下肩，一瞬不瞬地盯着阿儒，不发一言。

　　魏初身形微动，却被季玖突然按住肩膀，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先别轻举妄动，此人许是青阳教主。"
　　青阳教主向来神秘，江南各地虽设分坛，可一般教众几乎从未见过教主，哪怕是观棋从到扬州那时就开始暗中查探，可时至今日，连教主是男是女都未曾探到。难不成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教主，今日竟然舍得在扬州现身了？

　　巷口的傩面人齐刷刷分开一条路，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而来。他体型清瘦，吹奏着一支纯白的骨笛，怪异的笛声正是从此处传来，面上戴着纯黑的傩面，只在眼睛处镂空出两道细缝，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方左使……”兰香背对着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念在你弟弟与我曾兄弟一场的份上，兰香，教主开恩，你可以死得体面一些。”
　　奇怪的是，哪怕笛声是他所奏，他说话时，那笛声却并未停止，就仿佛他瘦削的身体中同时存在两个人。

　　魏初却蓦地想起了郎琼。
　　若是他在，必定又要搬出他倒背如流的大盛律来反驳这位’方左使’，可以自己从头到尾只背得下来《大盛律》这三个字，不然也可效仿一番郎琼，用大盛律法将其奚落一番。

　　“大盛律法规定，生杀大权归朝廷，私人不得干预。若私自处死他人，可按谋杀罪论，处死刑。不过青阳教所犯律条过多，想必也不会在乎这一条两条了。”
　　季玖唇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向‘方左使’，眼中不无嘲弄。
　　“但容我提醒一下阁下，”他低着头看向手中凌厉锋刃，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你们青阳教蛊惑百姓，妄图将邪教教令凌驾于一国律法之上，这已不止是‘谋杀罪’这么简单了。”
　　“妖言惑众、采生折割、私设公堂、草菅人命……条条件件，可都是大罪。”他微微倾身，话语轻描淡写，眼底却寒意凛冽，“此罪视同……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