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阿雩》云水渺渺

59、副将 “奉安王殿

　　杨回舟保持着他那一贯神秘的作风，自那夜替魏初治疗之后，便再没出现过。
　　青黛在给魏初用药一事上分外有耐心，每日一早一晚按时给她换药。当真如杨回舟所说，除第一次他为她用的药之外，之后再上药时魏初全然没什么感觉。不过在青黛的坚持下，她最终还是戴上了杨回舟给她的那个面具。

　　面具很好地紧贴于面部，不仅恰到好处地遮盖了面上伤疤，更与她的轮廓巧妙贴合。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魏初有一种错觉，仿佛这面具是专为自己而做，不然不会如此合适。
　　可杨回舟从未见过她，又如何能做出一个与她面部轮廓如此完美贴合的面具呢？
　　她只能暂且称之为巧合。

　　千灯阁依旧夜夜笙歌，转眼已是春夏相交之际。
　　这日，照例弹完一曲琵琶的董冉娘沐浴完毕，忽然想到那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四月，听兰香姐说她寻了恰巧相识的神医给她瞧了伤，也不知那小姑娘如今恢复得如何了。
　　她决意去看看，撩了撩半干的长发，随意取了一根发簪将长发半挽，随即向着那姐妹俩暂住之地走去。

　　那间简陋的屋子却并未燃灯，也不知是否是歇下了。
　　她敲了敲门，试探着小声叫道：“三月四月，你们在吗？”
　　门内无人回应。
　　她此次前来原本是临时起意，如今天气热了，又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如今雨后初晴，夜间更是扬州城最热闹的时间，她们出去转转也情有可原。

　　既然人不在，她也不强求，想到姐俩儿说原本是来扬州投奔亲戚，谁知亲戚不曾找到，反而还因身份凭证不齐被皂吏盯上，那皂吏凶狠，话没说几句就要将人下狱，谁知挣扎间竟恰好碰翻桌上烛台，那烛台又十分恰好地落在了四月姑娘的脸上。
　　当真是时运不济。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叹息，摇了摇头打算回屋休息，眼角余光扫过门口地面，往回走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后退两步站定，又仔细打量了一眼地面。
　　雨后道路泥泞，来往之人鞋上带了些泥土倒也正常。可她们姐妹两人住得乃是她阁楼下的偏房，千灯阁有条不成文的规定，除她允许之外的人，其余人皆不可靠近这座小楼。
　　千灯阁小厮虽多，可除了兰香姐，如今便只有三月和四月两位姑娘可以接近此处。

　　然而那一进一出的带着泥的脚印虽被风吹干而变浅，可借着屋檐下灯笼的明灭的火光，她还是一眼便分辨了出来。
　　脚印宽且长，明显属于一个男人。

　　而此时，董冉娘想找却没有找到的魏初正以一种不甚轻松的姿势攀附在知府衙门一间书房的檐下。她尽力放轻呼吸，倾耳去听书房内传来的细微谈话声。

　　书房内未燃灯火，书案后有一个人黑衣人，黑巾覆面，哪怕是在这暗无光线的黑夜里，他仍然带着将他面部覆得严严实实的兜帽。只能从身形大概看出这是个男人。
　　他的面前站了一个带着些讨好笑意的人，却是如今这知府衙门真正当家做主的人，高衡。
　　即便是在冯知节面前也分外放松的高衡此刻却对那个黑衣人毕恭毕敬。

　　那黑衣人声线粗哑，显然是刻意变了音：“主子让你盯着端舒郡主，可没让你将人给弄死。如今人死了，你自己给主子交待吧。”

　　这一番不留情面的质问让高衡不由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卑微地乞求道：“此事是属下失误，可属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尊使在主子跟前给属下求求情啊。”

　　黑衣人冷哼一声：“求情？你们高家不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在此为所欲为么？你哥哥掌着高家命脉，自己在整个江南当着自己的土皇帝不将陛下与上京城放在眼里便罢了。你既投靠了主子，自己做的事就要自己担后果，主子的性子你们应当知道，既然做错了事就自己领罚，哪儿来的求情一说？”
　　高衡战战兢兢，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是。
　　黑衣人冷眼看着他，片刻后，才冷道：“好在如今主子将此事压了下来，陛下如今尚不知道此事。否则若是京中派了重臣下来，别说你一个小小师爷，哪怕是苏州府还有陪都，你们一个都别想跑！”他一顿，蓦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抬起仅露在外的双眼凌厉地盯着高衡，“还是说，你本就是有意杀了郡主，想让陛下亲派使者，以此来打压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兄长？”

　　高衡冷汗直流，不敢抬眼直视他，只能一味低着头道“不敢”。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一个让魏初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是当初在客栈盘查的那个皂吏：“师爷，衙门外有个自称是安王手下副将的人要见您。”

　　“安王？”高衡还没应付完眼前这个，门外又来一个麻烦，顿时头都大了，不耐烦道，“什么安王？什么副将？为何偏偏这漏夜来见？不见！轰出去！”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显然是觉得眼前这人蠢到了极点：“我劝你还是见上一见，端舒郡主可是安王心尖尖儿上的人，如今人在扬州没了命，你去仔细应付着再找个过得去的理由或许可救。可你若不去，人家在西北掌着十万大军，哪怕这地再远，将人得罪得狠了，只怕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一番话将高衡原本就没干透的后背又沁出一层冷汗，他低头谄媚道：“多谢尊使提点，那属下去去就来。”说罢打开门，与那皂吏一同走出门去，“走，去看看。”

　　高衡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如今屋内只剩下了黑衣人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丝缝隙，看着高衡的身影逐渐隐没在夜色中，随即冷笑一声，不屑道：“蠢货！”
　　他这一声音量不大，却让魏初莫名耳熟。

　　她依靠双臂紧附房檐隐藏身形，长时间未换姿势，上臂逐渐麻木。她轻吐出一口气，分外小心地松开右手，意图悄无声息地换个地方。
　　谁知这知府衙门看起来高门大户的，那屋檐却经年未修，在长时间承受了魏初的亲密接触后终于咯吱着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叹息。

　　那黑衣人警惕非常，这细微的动静竟不曾逃过他的耳朵。他耳廓微动，当即转头喝道：“谁在那里？！”

　　高衡跟着那皂吏急匆匆出了门，满腹心思都在思考着找些什么借口才能将此事搪塞敷衍过去，谁知跨过门槛抬眼看见马背上坐着巍然而立的青年，他一怔，预先准备好的假意寒暄的话俱被堵在了喉间。

　　青年高坐于马上，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执着马鞭，夜色中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格外显眼，明明满身风尘，抬眼看过来时却给人睥睨一切的威严之感。他冷淡目光扫过高衡的脸，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高师爷。”

　　不知为何，听见这三个字，高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强扯出一个笑容迎上去：“敢问这位将军贵姓？”

　　季玖神容冷淡，完全无视了高衡那牵强的笑，十分吝惜地赏给了他两个字：“沈焕。”

　　“沈将军。”高衡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不知沈将军漏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奉安王殿下之命，前来问问高师爷端舒郡主身死之故。”

　　高衡笑容一僵。
　　还真是为这事儿来的。

　　安王季玖他也有所听闻，听说原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爹不疼娘不爱的，可谁知远赴西北以后，不仅将一盘散沙的西北十万大军整顿得军纪严明，几月前还出其不意用兵奇神地击退了西羌的一场奇袭。
　　他心中有苦难言。面前这年轻将军一看便知不是好糊弄的人，他想要的皇帝亲信没来，竟来了个煞神。

　　他还不及想到应对之语，脑中各种念头急转，忽然想到一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黑衣人说主子压下了端舒郡主的死讯，如今陛下尚且不知，那远在西北的安王是如何这样快地得知此事的？

　　季玖的目光落在这个须发斑白的老者变幻莫测的面容上，半晌不曾等到回应，他嘴角轻挑，笑意冰冷：“此事竟如此难以启齿？莫非是有何不能让安王殿下知道之事？”

　　“不曾不曾。”高衡强笑道，“只是此事说来话长，沈将军不如先下马进府中暂坐，听卑职为将军仔细讲述经过。”

　　魏初在屋檐发出声响的瞬间便知不妙，她迅速松手，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滑落。几乎在同一时刻，黑衣人猛地推开窗户，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檐下每一寸阴影。
　　夜风掠过空荡荡的屋檐，只余几片碎瓦在夜色下泛着冷光。
　　就在他视线死角处，魏初紧贴墙壁，黑衣与完全隐没在阴影处，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里。面具下的皮肤渗出细密汗珠，与冰凉的金属相触，逐渐愈合的伤处蓦然传来几许犹如蚂蚁行过的痒意。

　　不远处忽然传来交谈声，仔细听才能听出是高衡，他赔着笑，伸出的手似乎是想要阻拦这个年轻将军的脚步，但显然此人无视了他的手。他不得不提高音量道：“沈将军，沈将军。此乃知府大人生前的书房，等闲不让人接近的。”
　　黑衣人动作一顿，随即合拢窗户。魏初听到屋内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书柜移动的闷响。待书房内一切归于寂静，她才如游鱼般滑下廊柱。

　　那沈将军想必便是季玖派来的人，自己当初借大火脱身乃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如今既然派了人来，想必是得知了这个消息。
　　也不知他是否会伤心。

　　她原想再等等看季玖所派之人是谁，谁知不远处的月洞门下忽然有火光闪动，是巡夜的皂吏提着的灯笼。
　　她不及多想，旋身闪入一旁阴影处，沿着自己的来时路无声潜出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