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冉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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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天地万物仿佛都静止了。
季玖放下掀帘的手，缓缓转过头去看身侧的沈焕，他满眼担忧，嘴一张一合，努力辨认了许久，才分辨出他原来是在叫自己：“大帅。”
天地昏然，恍惚间，原本投射在大地之上暖黄的暮光也在一瞬间失去了颜色。他眼神空洞，茫然地抬起头去看天尽头的地平线，那里一片苍茫。忽然想起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同样苍茫的晨光中，有个姑娘站在他的身后努力地冲着自己挥着手，大声与自己告别：“九哥，我等你回来！”
那是什么时候？他无措地想，已经过了很久了吗？
是他让她等太久，所以她才没等自己回去吗？
脑中纷杂无序，下一刻，他却猛然想起过了多久。
三年。自他离京至今，已经过了三年。
原来三年如此漫长啊。
漫长到他本以为是他们暂时分离，却原来，是自己与她的永别。
他猛然抓住了一旁沈焕的手腕，张了张嘴，许久，才从呼啸的耳鸣声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元昭，我要你帮我个忙。”
他听不见沈焕有没有回他，应该是回了他的，可他根本没有顾及便接着道：“我要去扬州一趟。”
他脸上没有表情，手却在不自觉地用力，沈焕的手腕几乎要被他生生握断，听见他的话，他心下一惊，原想劝他擅离职守乃是大罪，可话到嘴边却犹豫了，最后只应了一声：“是。”
谁也没有注意到，方才还一直念叨着“我不知道”的老者已经停止了呓语，他的眼神时而混沌时而清明，望着季玖怔然远去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含混不清的字：“魏...初...”
季玖快马轻骑，几乎是毫不停歇地奔向扬州，而扬州城繁华喧嚷，一如往常。
城东“不夜城”内，运河两岸灯火绵延，映照夜空，恍如闪烁星河。河边数十艘画舫，桅杆高耸如林，船头悬挂的灯笼将水面映得波光粼粼。远处传来丝竹声，夹杂着行人、商贾的谈笑声，还有女子的娇嗔，与岸边摊贩的吆喝声交织，不绝于耳。
距离河面不远处的一座三层楼阁内，一阵琵琶声在喧闹中骤然响起，其声嘈嘈切切，清亮如珠落玉盘，一时连四周的喧嚷声都瞬间小了许多，引得行人纷纷驻足，有几人抬头看去——朱漆门楣上悬着数十盏花灯，将其上写的“千灯阁”三个字的牌匾照得分外清晰。
琵琶声悦耳，直听得人如痴如醉，一曲终了，楼内尚未尽兴的客人起哄叫道：“冉娘别走呀，我还没听够呢，再来一段！”
他话未落便引得四周一片应和之声，一身金玉生辉的或老或少的男人们一只手搂着娇美的姑娘，一只手还不忘去挽留台上弹琵琶的女子：“就是呀，董姑娘，再来一段听听！”
弹琵琶的是个红衣女子，她抱着琵琶起身，听闻此话，带着笑意一一扫过演奏台下喊话的那些人，眼波流转间，这满楼灯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各位客官若想听，明日此时可再来此处，冉娘自有新曲目弹给诸位听。不过今日万万是听不得了，冉娘可不敢坏了这千灯阁的规矩。”
说完，她再不顾众人挽留，起身行礼告退，红衣下腰肢如柳，盈然一握，看得坐下诸多衣着华贵的贵客眼都直了。
董冉娘在众人的目光中抱着琵琶翩然离去，一路行至千灯阁后院儿小阁楼中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将琵琶放下才松了口气。
要在这么多目光中时刻保持微笑还是比较累人的。
她在妆镜前坐下，正打算拆下头上钗环，微合上的门忽然开了一条小缝，缝隙里探出一个女子的脑袋，面上带笑，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董姑娘你回来了？”看见她，那女子十分惊喜，忙进了房间关上门，三两步走到她身边，“以后这些事情你叫我就行，怎么能劳烦姑娘亲自动手呢？”
“三月。”董冉娘拆下耳上环坠放下，从善如流地笑道，“那你来吧。”
这姑娘看起来纯善，实际上也没什么心眼儿，然而伺候人的水平却比这千灯阁给她配的毛手毛脚的小丫头好了不知多少，干活利落有眼色不说，会的发髻样式不多却精巧，她第一次让她为自己梳髻，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她简直要觉得自己比之皇宫内的娘娘们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半月前恰巧碰见这姑娘带着另一个昏迷的年轻姑娘在大雨中请求自己收留时，她还有几分犹豫，如今却十分庆幸，还好自己将她们带回了千灯阁，这才让自己得到了一个如此舒心的侍女。
她如今是这千灯阁的招牌，要带两个人回来自然没人敢说什么。毕竟进了千灯阁的姑娘，要么卖身，要么卖艺，而她却是唯一可以自己做主的人，每日只在亥时一刻在台上弹奏琵琶，若是若是看上了哪个客人，红鸾帐内春风一度也是可以的，若是没看上，便是这扬州知府大人来了也奈何不了她。
不过扬州知府如今怕是来不了了，听说半月前，他被不知从何处潜进府内的贼人一刀抹了脖子毙了命。
镜中的她发黑肤白，是许多女子都羡慕不来的好模样。三月一边给她梳着发，一边羡慕道：“姑娘这头发可真好，油光水滑的，不像我的，又干又燥。”
董冉娘从铜镜中看了她一眼，笑着安慰道：“你的也不差。何况我是靠着这个吃饭的，你是好姑娘，可别和我比。”
三月听她这样说，也许是想安慰她，提了口气后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董冉娘见她情绪不高，知道自己不怎么会说话，也不知哪句话说错了，连忙另起了话头将上个话题揭过：“对了，你那妹妹怎么样了？休养了半个月，身体可好些了？”
三月却没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道：“如今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昨日请了大夫看，说是...她的脸应该是不能再见人了。”
董冉娘没想到竟会这么严重，想起那日曾在幕篱下惊鸿一瞥的半张侧颜，尽管她当时觉得有些面善，可另一边脸狰狞的疤痕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有些惋惜：“是吗？可惜了，这样好的一张脸。”
三月却露出了一抹笑意，道：“没什么可惜的，一张脸而已，命能保住已经很不错了。”他似乎是不愿多说，问她，”董姑娘今日要用什么花瓣沐浴？听说这几日花亦涨价了，不过兰香姐说了，董姑娘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亏谁都不能亏了姑娘，阁里的姑娘都羡慕得不得了。”
董冉娘唇角泛起一抹苦笑：“大家都身不由己，有什么好羡慕的。该说羡慕，也该羡慕那些生在闺阁的千金小姐，那才是真的好命。”
话越说越死，都不怎么会说话的两人后来干脆不怎么说话了。三月比一般女子力气大，连提了几桶水气都不带喘的，倒让董冉娘好生羡慕了一番。
“我以前在肃州时，有过一个相好。”她语气幽幽，有些感叹地回忆道，“人是个好人，对我也不错，可惜力气还没你大，平日与我在一起时连桶水都提不起。可你别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胆子却不小，竟然敢去行刺当朝皇子。”
三月撒花瓣的动作顿住，好奇问道：“皇子？那他如今......”
“行刺当朝皇子，那得是多重的罪名啊，自然是没命了。”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似乎这人的一条命于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不过他倒是有情有义，死之前还想力保我。”
她转头看向窗外，幽幽叹息一声。
可惜啊陈泰，你不知道，其实就算你不保我，我也不会死的。
三月一言不发地撒好花瓣，替她准备好换洗衣物站起身：“姑娘，可以沐浴了。”
董冉娘正准备脱衣服，见她打算走，连忙出声叫住她：“三月，你等等。”见她茫然看过来，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她手心叮嘱道，“再多请几个大夫给你妹妹看看，大好年华的姑娘可别耽误了，以后还得嫁人呢。这世道，一个姑娘家嫁不出去可怎么活啊。”
三月盯着自己手中的银子，沉默了半晌，将那银子又放回她手中，不由分说地拒绝道：“多谢董姑娘好意，银钱我们不缺，这银子姑娘还是收回去吧。”
董冉娘力气小了她许多，争执半晌也争不过她，最后只好将银子收回，但仍是不死心地继续叮嘱：“可千万要再请大夫看看，别耽误了。”
三月点头道：“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再看了一眼董冉娘，她正脱下最外面的纱衣，氤氲蒸腾的水汽中，她的右肩肩胛处，两条青色锦鲤若隐若现，灵动似在水中游弋，两条鱼间，一弯新月如勾。
她收回目光，神色平常地走出去关上门，下了楼梯向着自己暂住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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