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说》梅睡醒

36、第36章

　　县城的医院离学校不是很远，汽车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站在医院楼下，桑榆卿忽然想起之前接起手机听到的话——

　　“是患者自己打的急救电话，我们赶到时患者已经晕倒了。”

　　“现场挺乱的，还有碎掉的酒瓶……”

　　“……患者的手机里只有你一个联系人。”

　　觉得有些冷，桑榆卿紧了紧黎烟然披在他肩上的外套。
　　外套上还留着主人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桑榆卿整个人都缩进这股清香里，他盯着医院楼上亮着的红十字架看了一会儿，突然有些不敢进去。

　　“奶奶会没事的。”一旁的黎烟然看出来的他的心事，牵住了桑榆卿被风吹得有些发凉的手。
　　“我们陪你一起进去。”

　　黎烟然说着，瞪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赵鹏飞。
　　赵鹏飞接到信号，瞬间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几步。

　　“是啊鱼宝，别害怕。”赵鹏飞挠了挠头，率先上前，推开了医院的玻璃门。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先了解奶奶的病情。”

　　“我知道。”桑榆卿点点头。
　　他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谢谢你们。”

　　桑榆卿裹紧了肩上的衣服，却是推开了黎烟然牵住他的手，越过他们先一步进了医院。
　　黎烟然和赵鹏飞对视一眼，也很快跟了进去。

　　桑榆卿走到服务台，撑着服务台的桌子，问：“医生，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李眠花的病人？”

　　坐在前台的小姐姐立刻反应过来，很礼貌地冲桑榆卿点了下头：“请问病人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桑榆卿语速飞快：“睡眠的眠，桃花的花。”

　　前台小姐姐：“您稍等，我现在帮您查一下。”

　　小姐姐操作了一会儿，很快找出了对应的病人，她抬头，看向面前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男生，出于对病人的保护，询问：“请问您是病人的？”

　　“我是病人的孙子，刚才你们医院给我打过电话，说病人手机里只有我一个联系人，我叫桑榆卿，不信你可以查……”

　　看着男生泛红的眼眶，前台小姐姐的心也疼了一下，在医院工作，这种病人家属她也见了很多。
　　但人非草木，即使见得再多，也无法习惯，也也会动容。

　　更何况男生说的病人，她交班前听到了一些关于她的病情……

　　前台小姐姐飞快地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神色。
　　她刚来医院工作时，就有前辈告诉她，一定不要在患者家属面前流露出任何表情。

　　小姐姐飞快操作一通，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其它的情愫。
　　“在二零一，二楼左转第一间。”

　　前台小姐姐的话音刚落，桑榆卿就快步向电梯口走了过去。

　　走到二楼时，桑榆卿的脚步慢了下来。

　　二零一关着门。
　　桑榆卿没进去，他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躺在病床里的人。

　　奶奶大半个身子都盖在白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被呼吸罩盖住的，有些发白的脸。
　　老人吐出的呼吸在透明罩子上凝结成一小片白雾，很快又散开，一旁的呼吸机上显示着病人迟缓的心跳。

　　桑榆卿站在门外安静地看了会儿，直到双腿站得有些发麻，才松开了紧握的门把手。
　　他转过头，发现黎烟然和赵鹏飞在他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桑榆卿这才像是从刚才过分沉默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冲两人笑了一下：“我们去找医生吧。”

　　三人很快找到帮老人做检查的医生，医生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看到他们先是询问了谁是病人家属。

　　桑榆卿立刻上前一步。

　　医生看了他一眼，冲对面的座位伸了伸手：“坐吧。”

　　桑榆卿赶忙坐下来。

　　医生交叠着双手不停摩挲着，终是叹了口气，摇摇头：“病人昏倒是受了惊吓，但……严重的不是这个。”

　　“通过一系列检查，我们发现病人患有脑癌，晚期。”

　　脑癌晚期？

　　剧烈的嗡鸣声在桑榆卿脑海里炸开，他几乎忘了怎么呼吸。
　　怎么会？
　　怎么会扯到癌症上面？
　　他的奶奶一直健健康康的，怎么会得癌症。

　　“脑癌早期的时候通常会伴随着头痛，恶心，呕吐等症状，严重的甚至会有意识障碍、昏迷等。”
　　“更何况到了晚期，我想病人自己应该也早就有感觉。”

　　桑榆卿垂着眼，医生的话语变成了一把把小刀子，全部往他心口上扎，他握紧了手，指甲嵌入肉中，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指尖。

　　赵鹏飞站在身后看着，一下一下喘着粗气，他现在想骂娘，但奈何这里是医院，不得不把脏话狠狠咽进肚子里。

　　黎烟然上前几步，一下一下抚着桑榆卿的背，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在既定的事实面前，一切安慰都显得虚假，甚至还会往那本就破烂不堪的心脏上扎刀。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站在桑榆卿身后，默默地陪着他，等他自己调节过来。

　　桑榆卿的心里反复重复着医生说过的话，他每重复一遍，黎烟然的心脏就跟着疼一下。
　　仿佛有一只大手攥住了两人的心脏，所有的痛苦都在此刻连接到一起。

　　黎烟然突然有些庆幸自己能够听见桑榆卿的心声，能够时刻确认桑榆卿的状态，能够跟着他一起痛苦。

　　桑榆卿垂着眼，他没注意身后人的想法，脑子里全部是医生说的那些话。

　　——更何况到了晚期，我想病人自己应该也早就有感觉。

　　桑榆卿经常收到奶奶在阳城发来的照片。

　　到了春天，奶奶会发来好几张桃花的照片，桑榆卿便知道，院子里的桃花盛开了。

　　等到了秋天，奶奶就会挑两个又大又红的桃子摘下来发给他，然后得意地向他炫耀——吃桃子喽，你吃不到吧。

　　老太太明面上得意洋洋，话里话外却好像在期盼着小孙子能够回去陪她。
　　可每当桑榆卿发信息，提出要回阳城，又会到得到老太太一通骂。

　　——回什么回，你可别回来，我不想看到你，净招人烦的。
　　——你奶奶我过得可好了，你自己在那边好好学习，别给我丢脸。

　　于是桑榆卿就真的没回去。

　　桑榆卿对奶奶说，等有一天，他从破旧的筒子楼搬到二层大洋房，他要养一只猫，在洋房的院子里种下好几棵桃花树，到时候再将奶奶接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走了又来，老太太搬着板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桃花漫天，将双眼染红。
　　她盼呀盼，终于把小孙子盼来了。

　　小孙子没有发财，筒子楼也没有变成大洋房，没有猫，也没有桃花树。

　　小孙子却说要接她去岁暮。
　　老太太骂骂咧咧的，却在一个人的时候忍不住偷笑。

　　老太太总是将遗产放在嘴边，桑榆卿一直觉得她在打趣，可现在却觉得……
　　她好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

　　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下意识将这些话当做玩笑念叨了出来。

　　桑榆卿紧攥着手，他突然很想问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把奶奶接过来呢？
　　如果他早一点发现，一定要压着奶奶来医院检查。

　　又或者，他想穿回几年前，回到那个决心逃跑的那天。
　　那时候的小桑榆卿灰头土脸地跑到邻居家，和小赵鹏飞一起溜走。
　　小桑榆卿想，自己一没钱，二没确定好住处，就不惊扰在老家养生的奶奶了。

　　如果回到那个时候，他一定要先回老家，闯进四合院里，带上奶奶一起走。
　　他想，奶奶一定会同意的，他们三个人坐上火车，去哪里都好，永远也不分开。

　　桑榆卿吸了吸鼻子，他终于回到了现在，这个确定了过去，也无法改变将来的现在。
　　抬起头的一瞬间，一滴泪水顺着发红的眼尾落下，滑过少年清瘦的面容，落进胸前的衣襟里。

　　“我奶奶……”桑榆卿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清了清嗓子，接着道，
　　“我奶奶她还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一会儿，看向桑榆卿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如果选择化疗的话，一般能活三个月到五年。”

　　化疗这两个字眼进入到桑榆卿脑海，他一瞬间想到小说里那些被化疗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虐文主角。
　　“那……那如果不化疗呢？”桑榆卿颤着声音问。

　　“如果不选择配合化疗，”医生斟酌着说，“最多活五个月。”

　　桑榆卿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下，被黎烟然眼疾手快地扶住。
　　他冲黎烟然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又冲坐在对面的医生道了谢。

　　医生叹了口气，让他们慎重考虑。

　　“鱼宝……”
　　赵鹏飞轻轻喊了一声，他觉得害怕，脑子里那充斥着鲜血的画面又一次涌了上来，一下一下刺激着他的神经。

　　“鹏鹏哥，我想去看看我奶奶。”桑榆卿声音低低的。

　　于是所有的话又再一次被压进了心里，赵鹏飞点点头：“好。”

　　三个人都没想到的是，他们推开门走进病房的时候，老人家已经醒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正笑意盈盈地看着站在病房门口的人。

　　“小兔崽子，怎么现在才来看你奶奶。”老太太哼哼唧唧地抱怨。

　　桑榆卿走到床边，握住了奶奶满是皱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瞪他一眼，骂骂咧咧的：“你那破小区住得都是什么人，嘿哟，一开门就进咱家一通砸呀……”
　　“可别让我找到他，不然我非得讹他个千八百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