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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筑青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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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北风灌注,荣义睡得并不安稳。
入梦的又是刑场上那一幕幕,荣义满头虚汗,惊魂乍起,掌灯枯坐。
眼前雕梁画柱般的寝居像刚刚的梦一样虚浮,她抱着双腿,将脸埋在了膝间。
她不该得意忘形的。
如今她所获得的良籍、宅院,皆是建立在谎言之上。若有一日谎言被揭穿,她恐怕会一无所有。
未入邕京时,荣义把蒲萍客看做登云梯;而现在,荣义却觉得,蒲萍客只能当做一步台阶。
后面的登云之路,还要靠自己筑。
可,如何筑呢?
荣义掌灯行至桌前,摊开笔墨,思索半响,在纸上写下两字:
商、政。
从商,她可开间药铺,供自己温饱;从政,她可做隐士门客,为自己谋权。
但现实是,从商没钱,从政没路。
而且,荣义对这两条路都不甚满意。从商,即便做到如裴雍一般的天下第一行商,在权贵面前,依旧无甚反抗之力。从政,荣义身为女子,不能科举,最多做个幕后之宾,又何来实权。
想到这里,荣义有些泄气。她一无所有,想要傲视云端,谈何容易。
但很快荣义的眼神便坚定下来。
关关难过关关过。
她开始思考,自己最大的倚仗为何。
药理?不精。武功?不够。丝竹?不行。
她写出一个,便在纸上划去一个,浓黑的墨逐渐浸饱了整张纸。
写不出,写不出!
荣义烦躁地团起纸张,狠狠摔去。
她与旁人并无不同,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最多最多,是个重生的普通人。
重生?
荣义灵光乍现,她可是重生过的人!
永治六年到永治十一年发生过的大事,她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啊!
而若说谁最了解朝堂之事,那也必然是她这个跟在邑王身边的亲信了!邑王权倾朝野、手眼通天,与太后抗衡之际,大事小事政事私事恶事极恶事大多由她所做。
荣义立刻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未见之事。
想到上一世的桩桩件件,荣义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不语之人。
一道贯通商、政的计划应时而生,思路清晰后,心情都舒畅许多。
荣义粲然一笑。
她将这张纸悬在莹莹灯火上,任凭火苗将这八个字吞灭。
眼下,她需要一个机会,来作为她计划的序幕。
腊月廿八,她等到了这个机会。
金府。
荣义跟着郭行一路深入,被金府的财大气粗惊得直愣神——
就连府内每条小径上的引路灯,都是由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制成的,辉光熠熠,照着脚下金丝盘簇的石子路。
一进正厅,龙涎香就如千军万马般袭了过来,中间混杂着甜腻的桂花香,过浓的气味激得荣义蹙眉,将鼻子挡了起来。
抬眼只见,整个厅堂中央摆满了桂花树,盈盈轻黄争相开放,将房间变成了绿黄相间的水墨画卷,美不胜收。
裴雍就仰躺在这丛桂花之下,一身淡黄锦裳、半身迷醉酒气,嚼着桂花,毫无形象,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瞧这是谁来了。”裴雍见荣义走近,扬起一抹惑人的笑,“哦,原来是月竹妹妹。”
荣义淡淡道:“找我何事。”
“找你,自然是恭喜。恭喜你计谋成功,得偿所愿。”裴雍道。
荣义可不信他的话:“你有这般好心,应在五天前我离开市令府之时就来恭喜我,顺便,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欸,此言差矣。”裴雍不认可地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如今你我之间可是敌对关系。是你,在丰神谷以忘忧丹苦苦相逼,我才将你带到邕京的。”
裴雍说的,便是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透露给蒲萍客的故事。
“随之将你看得那般紧,进出往来都要派无念暗中跟着你,我又怎好贸然去道喜?”
裴雍说的有道理,荣义本也没真追究,只是计较他拿了她的东西。
“佛珠什么时候还我?”她问。
裴雍笑了笑:“那我要先问一问月竹妹妹,可知暗中监视你的,不止无念一人?”
荣义并没发现。若不是裴雍说,她甚至不知道无念一直跟着她。不过略一思索,便知道另一波是谁的人。
她问道:“你想说什么?”
见她有所察觉,裴雍便说:“谢静观入京不过一月,便搅得满京风雨,三日前已被太后破格提拔为御史中丞,即任后肃贪黜邪、激浊扬清,手段之雷厉果决,群僚无不震悚,人人自危。”
“这样一位清正明吏,每日要做的事无数,却有功夫分神盯你。”裴雍眼神中满是探究之意,“我倒是好奇,他在意的是你,还是这串佛珠?”
荣义话语一咽。若回答在意的是她,裴雍和谢静观的立场尚不清晰,若恰好对立,那她岂不是被平白卷入?若回答在意的是佛珠,万一他发现佛珠的秘密,她岂不是失去了筹码,功亏一篑?
这时,荣义才惊觉,这是个鸿门宴。
看着裴雍那双精明犀利的眼睛,荣义顿默半响,忽然笑了。
裴雍眼中流出些许疑惑。
荣义自桂花树上摘下一粒,放入口中,淡淡花香入鼻,浅浅苦涩跳动舌尖。她蹲下身,坐到裴雍塌边。
“传言承平年间,天下未分裂,兰朝第一世家河东裴氏的主母酷爱桂花,将桂花种满了院落。满园木犀盛,四季不凋零。”
“咸宁六年,东州裴氏因私囤兵器,被指与司徒忠义之流勾结,以叛党之罪诛九族。”
此话一出,裴雍神色明显僵硬,望向她的眼睛虽是笑的,却满含杀意。
荣义仿若无觉,纤长手指插进距她最近的一盆土中:“彼时,那位揭发之人还是尚书令手下默默无名的小厮,现在——”
骨节分明的手从松软的土中取出一块金饼:“已经是大名鼎鼎的太府寺卿了。”
裴雍眼神微眯,警惕之色愈浓:“入京不过月余,此前又深居丰神谷,这些辛密,你是如何得知?”
荣义轻呼一口气,吹走那金饼上的土,漫不经心地回道:“我啊,能掐会算。”
她勾唇一笑:“公子不是早就知道?”
一缕袅袅香烟飘过,横亘在他与她之间,使得她的容貌模糊起来,他越发看不清了。
但他却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想法——想要看清她。
荣义倒是很快错开了目光:“苛政重税吸干了百姓的血,掌管国库的官儿不去施政救民,却将金饼一盆一盆地往你这送。”
她将金饼扔回盆中,拍了拍手上的花土:“偏偏他的背后是尚书令,而尚书令的背后又是邑王。寻常罪责,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挠痒痒。”
裴雍眼尾嘴角的笑已经全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正肃:“你到底是谁?一个远在边关求生的药奴不可能将朝堂之事摸得如此透彻。”
此番见地与了解,莫说药奴,就是五品以下的官大人,都不可能知道一星半点。
“我?我只是个一心求生的苦命人罢了。”
荣义蓦地俯身凑近,近得两人交缠了呼吸,她深深望着裴雍那双狐狸眼,一字一句道:“若你信我,你的仇,我帮你报。”
裴雍并未答话,细嗅着空气中那一丝独属于她的幽冷香气,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又笑了出来,神色轻松如往常:“月竹妹妹在说什么?金某有何仇要报?”
荣义也不点破,只说:“若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回去了,毕竟无念找到这里可不好。”
临走,她扔下一句:“看在我们有过交易的份上,我给你一点考虑时间……三日内,你若想,依然可以重谈。”
“再会。”
从金府出来后,荣义暗中松了口气。但她仍心有忐忑,毕竟三日一过,裴雍对她是杀是留,可全在一念之间了。
若是留,则两全其美;若是杀,那她就只能……先逃出邕京了。
只不过明日的事还是留给明日,今日的事还要今日做完。
她神色轻松地奔向蒲萍小院,找蒲萍客去了。
“柳公子?”她轻轻叩门。
蒲萍客姓柳,名随之,这也是她近日来吹笛才得知的。
无念鬼魅般地从她身后冒了出来:“荣姑娘,主公今日不在家。”
荣义吓了一大跳,汗毛都立起来了,顺了好一会儿气,才问道:“那……公子可说何时回来了?”
无念那一张银面具面无表情,冷冰冰道:“后日。”
后日。
便是大年三十,除夕夜。
亦是金吾不禁夜,长乐坊热闹非凡,傩舞、俗乐、爆竹齐鸣。
荣义简单备了些吃食,于亭院枯树下独坐,为自己斟满一杯屠苏酒,对月,倒入厚土之中。
第一杯,敬母亲。
第二杯,敬上一世的自己。
荣义斟了第三杯,想了想,没有其他想敬的人,便要敬给现在的自己。
薄唇刚沾到杯壁,院落大门倏然被敲响了。
“谁呀?”
“在下柳某,叨扰了。”
荣义当即小跑着去开门,看见了两日不见的身影,欢欣道:“柳公子!”
虽然柳随之看不见,但他耳朵异常灵敏。荣义向来谨小慎微,做戏,便要做全套。
“无思和无念都回家去了,在下院中清冷,不知可否向荣姑娘讨杯酒喝?”
柳随之清朗的声音动听极了,好似那潺潺溪水。
隐在暗处的无思无念对视一眼,默契地将呼吸压得更低了。
荣义怎会拒绝?她粲然一笑:“当然。”
她走到柳随之身后,小心翼翼地推着他的轮椅进了院子,停在桌前,为他备了副碗筷。
“柳公——”
刚要开口,却被又一道敲门声打断。
荣义和柳随之齐齐一顿。
柳随之心下疑惑,而荣义却暗道糟糕。
谁成想,荣义刚刚没关门,那人竟自己走了进来。
他一身红衣摇摇晃晃地,手执一镶金酒壶,腰间挂着一袋桂花,周身散发着扑鼻的瑞龙脑香:
“除夕贺新岁,岁岁有今朝,此等良辰美景——”
喝得三分醉的裴雍突然瞪大了眼睛。
……竟然柳随之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