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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铩羽曲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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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朝着蒲萍客,礼数尽至地伏身,磕了个头:“多谢贵人出手相救。”
不难听出,她此时虚弱极了,虚弱中,还夹着几分被努力克制的委屈。
伏着头,她看不见蒲萍客的表情,只等来一阵良久的沉默。
荣义轻攥起手心。
半响,温和男声终于自头顶传来,暗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便是……陆市令赞赏有加的乐工,荣月竹吗?”
荣义顿时有些慌乱,似乎没想到这位贵人竟然能叫出她的名字:“奴家……正是。”
许是听出了她话语中的不安,蒲萍客的语气更轻柔了:“在下对丝竹音律尤为喜爱,不忍见姑娘的才气被折辱,贸然出手,还望姑娘莫怪。”
在一旁装木头的步春一听,吓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蒲萍客名声在外,陆市令三送请帖都没能邀来,今日却登门了,甚至毫无顾忌地出手打了家乐掌事,根本没把陆市令放在眼里。
而最令步春疑惑的是,蒲萍客一有眼疾,不能看见荣月竹的脸;二刚造访,未能听见荣月竹的笛,为何要出手救人呢?
而且还是在这离宴厅较远的偏院。
莫非……蒲萍客与荣月竹一早便相识!
步春打了个寒颤。
他贼溜溜的眼神瞥向轮椅之后站着的两位带着银色面具的侍卫,又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杜娘,顿觉嗓子发紧,呼吸困难。
再抬眼时,蒲萍客和荣月竹已不见了身影,步春刚松了口气,视野里却猛然出现一张银面具!
“啊!”
步春瞬间吓丢了三魂,冷汗四起,跌坐在地。
只见无念递给步春一节长鞭,冷漠道:“请步春掌事教杜惠娘子新曲,后,亲自洗净杜惠娘子的衣裳,不可有半点血迹。”
步春害怕极了,这明显是报复,可银面男子宛若锐利的冰刀,一行一式有极大的压迫感,他嘴张了半天,愣是被震得说不出一句话。
无念继续冷声说道:“请执行。主公有言,掌事之位悬置,做与不做,任你意愿。”
步春眼神中立刻流露出向往,很快又变成挣扎,由害怕到贪婪,又由贪婪到羞耻,最终定格在谄媚。
他点头哈腰地,接过了无念手中的长鞭。
无念隐去了身形,监视着步春在人来人往的亭院中鞭打杜娘。
眼见着杜娘只剩下一口气了,无念这才现身,将步春带走了。
这一走,步春就再也没回来。
府中上下皆传,步春觊觎杜娘掌事之位,心理扭曲,重伤杜娘后畏罪潜逃了。
杜娘亦因重伤不能再抚琴而被赶出府,设宴之日发生这样的丑事,陆市令大怒,连月钱都没给。
左右这些事发生不过一个时辰,期间,荣义一直在自己房内,为后背的鞭伤上药、包扎。
但即便没有出门,她也听到了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拼凑出了事情的结尾。
荣义一时默然。
看来她这位阿兄并不如外表那般温和羸弱,反倒是病骨藏锋。
若只是闲散诗人,又怎会有无思、无念这般武功高强的手下?又怎会有如此狠辣果决的手段?
荣义冷毅的眸转向手中精致的琉璃瓶。
彼时她向蒲萍客道过谢后,他便给了她这瓶上好的伤药,她推辞再三,终还是拗不过,勉强收下了。
他还未认她身份,便对她如此袒护,可见妹妹之于他的重要程度。若是哪天发现她是冒名顶替……
荣义将琉璃瓶放在桌上,撞出清脆的声响。
开弓没有回头箭。
正午时分。
酒过三巡,气氛正浓。有一宾客面色绯红,浑身酒气,朝着主位的陆市令喊道:“陆市令,可有什么新鲜的宴乐宴舞?好叫我等一睹西市风采啊!”
话音刚落,众人骤听一道虎皮烈鼓声响彻云霄,纷纷抬头望去,只见檐牙之上,竹叶纷飞,一缕笛声入耳,尽是苍凉悲壮之音。
众人叫这笛声摄了魂去,仿佛身临其境地进入了腥秽战场,而在那尸山血海之上,有一墨色身影遗世独立,她抚笛而奏,诉说哀戚。
忽而,曲调急转,是潺潺流水、溪边小筑,一家人其乐融融、幸福欢快地沐浴在夕阳之下,万分惬意。
笛声于此戛然而止,众人缓过神来,才发现檐牙之上,纷飞竹叶之中那道头戴面纱的墨色身影。
恍若隔世。
“绝妙!此曲绝妙!”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摇头晃脑地猛力鼓掌,继而,掌声如雷骤至,席间竟无一人能将眼神从荣义的身上挪开。
荣义飞身飘然落地,行至主位前,向陆市令行礼:“奴家月竹,献此《振羽》曲,惟愿江河万里无虞,太平安康,百姓顺遂。”
陆市令满眼欣赏之色,连连赞叹:“如此乐工,得遇不易,得遇不易啊!赏!”
荣义再次行礼后,退到了一旁。
荣义的宴乐让酒席氛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众宾客觥筹交错,好不开怀。
坐在东席上首的蒲萍客眼蒙白纱,精准地朝陆市令作了一揖礼,温声道:“某素来沉醉笛韵,今闻仙乐,愿以柯亭之竹,邀陆市令共谱新曲。”
陆市令官场沉浮数十载,怎会听不出蒲萍客的言下之意?
这可是邕京有名的清流名士,平阳先生亦对其诗作赞赏不已,若是能得到他的举荐,何愁官途之远!
别说是一个乐工,就是整个家乐,蒲萍客想要,他也愿意拱手奉上!
陆市令大喜,满面容光:“能与蒲萍公子此等名流共谋华章,是老夫的荣幸啊!”
陆市令转过头,与下人说了些什么,不消片刻,下人便带着一张文书回来了,并没有回到陆市令身边,而是直接来到了蒲萍客面前。
无思接过文书,确认过后,自袖中拿出一精美木匣,递给了陆市令。
蒲萍客温润一笑:“谨祝陆市令鹏程万里,扶摇直上。在下身体不适,这便先告退了。”
陆市令起身相送,被蒲萍客委婉回绝了。陆市令便叫人知会荣义,而自己却打开那木匣,反复品味其中的举荐信去了。
蒲萍客带着荣义来到了偏院。
此时正值晌午,腊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荣义站在蒲萍客面前,手指交错,看起来十分忐忑。
那是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心理。
只见蒲萍客接过无思手中文书,骨白指节亲手递给荣义。
他声音很轻,像是冬日漫漫的雪:“这是你的奴籍,还有放奴文书。无念已为你去官府正式申牒除附,如今,你已是良籍。”
荣义战战兢兢地接过,蒲萍客虽什么也看不到,却能感觉到薄薄纸张传来的轻抖。
他轻抿透白的薄唇,柔声安抚道:“姑娘不必有负担……你有如此才华,当做天地间闲云野鹤,而非困锁于四方宅院。”
荣义真情实感地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说。原以为,蒲萍客将她赎出,会将她带回,可他竟说,她当做闲云野鹤,自由自在。
他竟放她自由自在。
“公子……为何帮我?”她声音仍然忐忑,像只被伤怕了的刺猬。
蒲萍客喉结滚动,几欲张口,却觉口中艰涩,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良久,他才回应道:“……知音难觅,姑娘就当在下……多管闲事吧。”
“仅是如此?无甚所求?”她还是不信。
蒲萍客缓缓摇头。
荣义咬了咬指头,五官纠结成了一团,思量许久,终是下定主意。
她俯身蹲在蒲萍客腿边,声色清冷如泉:“实不相瞒,我亦苦求良籍许久,今终于如愿,我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她仰着头,望着蒲萍客苍白冷瘦的侧脸:“可我亦不愿白白承恩。公子可有需要我去做的事?唔……我以前做过药奴,略通药理,可以帮公子看病。”
蒲萍客放在腿上的手紧了紧,骨节开始泛白,似是在隐忍着什么自责与痛苦。
荣义仿若丝毫未有察觉:“我也会一些武功,我轻功很好,以前在悬崖采药的时候就靠轻功活下来的。打架也很厉害,我打伤过两头黑熊!”
她越说越激动,他脸色却越听越苍白,眉间藏着的痛苦愈深,仿佛整个人掉入深渊寒潭之中。
他苦涩地开口,佯装轻松:“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给你带来这般压力。我爱听笛,若你愿意的话,闲暇之余来我院中为我吹一曲,就当作报答,可好?”
荣义当然点头:“好。那……我便每日为公子吹笛。”
蒲萍客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每日?那我需得为姑娘多付些报酬。不若这样,委屈姑娘到我府邸隔壁暂住,如何?这样一来既省得姑娘为我奔波,又能报答恩情了。”
荣义有些犹豫:“可……”
“那隔壁是我前年购置的荒宅,近日正要雇人居住,帮我添添人气。姑娘若住到那里,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蒲萍客声色温和,话语间却有莫名的紧张。
荣义顿默半响,这才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好。”
当晚,荣义就住了进去。
这处宅院正如蒲萍客所说,就在蒲萍小院的隔壁,数步之遥,甚至共用一座隔墙。
但与他所说不同的是,这并非一座荒宅。院中干净整洁,就连房间最角落的物件,也没有一丝灰尘。
荣义站在宽敞的宅院中,迎着腊月的北风,笑着张开了双臂。
两世共二十七载,她终于摆脱奴籍了。
仿佛以前她一直背着五指山,即便肩膀再沉她也只能咬牙挺着,来往行人想对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这五指山被她劈碎了。
真爽。
真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