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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体残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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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金府。
“公子,太府寺卿又送来了第六盆四季桂,比前几次送来的要沉好几倍。”郭行看向正逗蛐蛐的裴雍,“这次要回话吗?”
“回。”裴雍一幅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好地回。”
“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裴雍将蛐蛐晾在一旁,“她那边怎么样了。”
“荣义姑娘仍在西市市令的家乐做乐工,从未踏出过市令府,更别提与蒲萍公子见面了。”
郭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暗戳戳地说:“公子,你说荣义姑娘不会当乐工上瘾了吧?我听说她的笛声清越悠扬、曲意婉转,陆市令很满意呢。”
裴雍勾唇笑问:“你觉得她会吗?”
郭行想到荣义那张清雅冷毅的脸,摇了摇头。
“她那是铺垫呢。”裴雍懒散地倒在了软榻上,“若是刚进京就找上他,目的性未免太强。可若是不经意地,叫他自己发现她,他的疑心便会大大降低。”
裴雍撑着脑袋,神色中有几分赞许和期待:“陆市令的府邸距蒲萍小院不过数百米,又何愁没有相见的机会呢。”
郭行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一时听得目瞪口呆,赞叹道:“公子和荣义姑娘真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啊。”
裴雍:“……”
郭行:“……欸!公子别砸,这个七百两呢!”
……
市令府。
“年关将近,陆市令要在府中设宴,点了名儿的要你献新曲儿呢。”家乐的掌事杜娘高昂着下巴,眼神轻蔑,阴阳怪气地拖慢了语速,对着旁边的乐工道,“步春啊,你也别不忿,谁叫人家长了一张狐媚子脸呢。”
名为步春的乐工连忙点头哈腰地附和道:“杜娘,她呀,也就靠张脸了,跟技法妙绝的您比起来,那根本不值一提啊!”
见杜娘神色稍虞,步春又添了一把柴:“陆市令定是怕您连日辛劳,才让这新来的丫头片子顶替的。”
“呵。”杜娘冷哼一声,带着得意自满的腔调,“那是,也叫有心之人看看,摆正自己的位置!”
说完,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荣义。
只见荣义蹲在地上,低垂着脑袋,冻红的双手一下接一下地搓洗着衣服,自始至终未曾抬头、未发一言。
步春贼眉鼠眼地去瞧杜掌事的神色,见她不虞,立刻用沾满泥土的鞋踩进木盆中,在洗净的衣裳上来回踏了踏,尖声道:“哎哟,脚滑了。”
荣义洗了两个时辰的衣裳就这样被弄脏了。
荣义搓洗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就是顿了一下,便继续搓洗起来。
像个没脾气的、好欺负的绵羊。
杜掌事顿觉舒畅极了,眼里有仍未褪去的妒忌:“步春,看着她,没洗完衣服,不准她练曲儿!”
步春谄笑着应道:“您放心,杜掌事,我定看好了她!”
杜娘走后,步春俯下身来,满眼精光,不怀好意地舔了舔嘴唇:“荣姑娘,你若是求求我,我便给你放个水,让你麻利儿地去练曲。”
荣义把他当空气,理都没理。
步春见被无视,嘴角的笑瞬间垮了下来,声音也更尖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离宴席还有两天,你拿不出新曲儿,得罪了陆市令,可是要挨板子的!”
步春见荣义无视他,怒火一下蹿到了天灵盖。
“你这贱奴,老子今天非要将你驯服了不可!”
步春一把抓向荣义,带着要将她扑倒的架势,荣义蹙起眉,脸上终是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她猛地攥住步春的衣领,脚下一扫便将他狠狠绊倒在地,随着他的痛呼,一脚踩上了他的脸。
“好好当你的乐工,别惹我。”荣义容色冷冷,用最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若还有下次,我便杀了你。”
步春哪里想到平时不声不响、任人欺负的荣义居然会武功!
他登时不敢再造次,吓得浑身发抖、连连求饶,防不及荣义一脚猛然踹在他下腹处,踹得他脸色铁青,痛得他说不出话。
“滚。”她命令。
步春连滚带爬地跑了。
寒风吹来,荣义有一瞬的烦躁。
本来在这市令府做乐工也就是权宜之计,她心知呆不长久,不愿多生事端,便什么事也不计较,谁知一个两个都当她好欺负,总是来惹她。
荣义提了口气,再次蹲下身,搓洗起来。
她绝不要再当奴隶了。
荣义将所有衣物洗完,已是子时。
邕京宵禁,夜深人静,荣义回房取了竹笛,鬼魅般的身形翻墙而去。
这是她第四天破宵禁出门了,前三天都运气不佳,都没钓到那条鱼。
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遇到。
荣义来到数百米外的一座无人宅院,在院中石凳坐下,取出竹笛,放在嘴边。
凉薄月色下,一道雄浑悲壮的笛声腾空而起,带着将军百战死的决绝,又带着国破山河在的苍凉,曲调抑扬间,将人带到了血淋淋的战场。
此曲,名为铩羽。
“铩羽……”
同一片月光下,恰好有人未眠,听到了这道笛声。
这人坐在轮椅之上,一身孱弱白衣,面色苍白如玉,眼部束着一段朦胧白纱,美得惊天动地,却骨瘦嶙峋。
他听得痴迷极了,与月色下的小院融成了一副静谧优美的画。
可当曲意正浓时,那调子却一转,奔那花好月圆、阖家圆满的意向去!
他呼吸一滞,紧接着手开始抖了起来,焦急道:“无思、无念,速去查是谁在吹笛!速!”
站在他身后的无思、无念对视一眼,施展轻功飘了出去。
不多时,笛声骤停,无思无念两人也齐齐回来了。
男子听到脚步声,心跳如擂鼓,可当他听清脚步只有两个人时,血液又冷却下来。
一番心焦涌上眉间:“如何?可见到那人了?”
无思半跪在地,回话:“见到人了,但那女子反应极快,未等我二人靠近她便离开了。属下未能将人带回,还请主公恕罪。”
男子脸上闪过一抹按捺不住的欣喜之色:“女子?年龄几何?是何身份?往哪处去了?咳咳……”
许是因为太激动,男人闷声咳得猛了些,骨瘦的背弓着轻颤,像棵脆弱的兰草在风中摇摇欲坠。
“主公……”无思满目忧色,“夜风寒凉,属下带您回房吧。”
男子苍白的手打了个手势,示意不必。
无念便接着男子的问题回答道:“约莫十七八岁,看穿着应是家乐乐工,往市令府去了。”
“咳……去咳咳、细查。”
无念顿了一下:“主公,当下已然宵禁。”
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温声道:“那便先去市令府中暗查。”
“是。”
无念领命离开了,无思陪着主公在月色下等了一夜的笛声。
翌日。
荣义一早便起来做杜娘给她分配的杂活,边做着,边笑着。
昨夜钓到了鱼,怎能不笑呢?
那贸然到访的两人袖口上都绣有绿竹,与裴雍口中蒲萍客的手下,无思、无念如出一辙。
蒲萍客现在应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了,此时大概在四处调查她的身世、年岁。
她的年岁对不上。
他妹妹月竹是咸宁四年生,她是咸宁八年生,不过有裴雍在,这些她自然不用担心。
约莫着到晚上,蒲萍客便能查清她的“身世”,至于知道后他会怎么做,荣义尚猜不到。
上一世的蒲萍客以诗篇闻名,为人淡泊名利,深居邕京,鲜见外客,是以邑王从未将他放入眼中,荣义自然也就没调查过他。
裴雍也并未对他作过多介绍,只说此人是个病秧子。
荣义对他的信息掌握得少之又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繁杂的活干了一天,待到子时,荣义又出门了。
只不过这次,她换了另一座空宅院。
她不担心这次选的宅院太远,蒲萍客听不到。因为她知道,今天晚上就算她在遥远的京郊吹笛,他也会听到。
她倚在了布满蛛网的墙角。
还是那曲铩羽。
这次,无人打扰,她完整地练习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丑时,她才回去。
今日是腊月廿三,鸡还没起,厨房就忙碌了起来。
荣义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拉起来去排练了。
陆市令行官商两道,平日里结交了不少达官贵人,今日为提前贺岁,在市令府内足足摆了十桌酒席。
酒席自然少不了歌舞,荣义所献的横笛新曲便是压轴。
此刻,杜娘正在偏院,督查着荣义的新曲。
“啪!”
软鞭第五次抽在了荣义背上,荣义跪在鹅卵石上的身形一晃,险些晕倒。
“错了,重来。”杜娘轻笑一声,转了转发酸的手腕。
来往仆从或窃窃私语,或匆匆走过,谁也没把荣义当人看。
“啪!啪!”又是用尽全力的两鞭。
杜娘高声怒骂道:“你吹的是什么东西!这也敢拿给主子们听?不怕脏了主子们的耳朵!”
荣义后背的布料早就被抽碎了,几道血痕渗了出来,甚是可怖。
第十鞭打下来时,荣义似乎已然撑不住了,她脸上毫无血色,半睁着眼睛,神情惘然。
步春垂头侧立在一旁,抖着双腿,不敢言语,亦不敢抬头。
杜娘冷嗤一声,不屑极了:“你装什么虚弱呢?刚入府时你那一身的伤也没见你倒下!”
杜娘本以为这次荣义还会跟以往一样,一言不发地承受所有责骂,谁知荣义竟忽然抬起了头。
她轻挑眉毛,轻轻一笑,薄唇翕动,缓缓做出几个口型:
“你、嫉、妒、我。”
杜娘瞪大了眼睛,霎时间怒火冲天,扬鞭就要朝她脸上抽去:
“贱婢,我打死你!”
“砰!”
只见一道带着竹叶的衣袂闪过,杜娘竟腾空飞出,撞到石灯,痛得在地上来回翻滚。
耳边传来侍从们的阵阵惊呼。
有的惊呼是吓的,有的惊呼是喜的——
隐约中,荣义听到侍从们的只言片语:姿容绝世、仙人之姿、清风霁月……
荣义跪着,双手强撑着石子地,缓缓抬头,在凌乱发丝下,看到一抹坐在轮椅上的清瘦身影。
白衣翛翛,病骨秧秧。
荣义在心里笑了一下。
上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