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再入邕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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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义被裴雍死死制住，竟是分毫动弹不得。
迅速在心中权衡后，她放弃了挣扎，从容道：“让我起来，随你怎么算。”
裴雍挑了挑眉，当真让她起来了，却是让郭行押着，跪在了他面前。
“从一开始，你便知躲不掉他，所以拦下我的车马，提出与我做交易，并非索要金钱，而是索要短时间不能提供给你的东西，得以借我之手，挡掉那男子。”裴雍半躺在混乱的床榻上，姿容慵懒，“我说得可对？”
荣义心如止水，跪得笔直，并未作答。
“你挟持我为你所用，便是笃定我对血滴子感兴趣、对那男子的身份亦好奇，所以不会杀你。”
“呵。”裴雍笑道，“你倒是赌对了。”
“我无求公子，向来言而有信。上份交易依然作数。”裴雍站起身，腰间环佩叮当作响，“只是你利用我、挟持我，造成车队数十侍从受伤一事，需得付出代价。”
裴雍走至荣义身前，修长指节抬起了她的下巴：“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你只需告诉我，那男子的真实身份。”
裴雍有此一问也正常，若以佛珠手串为线索，加之荣谢两人相识在边关，谢静观就是北晋三皇子的可能性很大。
可据传三皇子脸部已被烧毁大半，谢静观面容却深邃俊朗，若在邕京，是定要被各世家贵女们疯抢的存在，这一层又有些对不上。
荣义被迫仰视着他，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他是何身份，方才不是已经告诉公子了？陈郡谢氏庶子，谢静观。”
话音一落，荣义便觉得捏在下巴的手指紧了些，连带着骨头开始微微发疼。
“好。”裴雍毫不吝惜地甩开荣义的脸，嘴角噙着漠然的笑，对郭行命令道，“脱去她的靴子，牵在车队最后，派专人看守。”
郭行一时讶然。
此地距邕京少说也还有九百里，此间又有三分之一路程在冰天雪地，若是光脚走完全程，只怕双腿都会废掉。
郭行神色复杂，押着她，下车去了。
从始至终，荣义都未作任何辩解争驳，一言不发地跟着郭行。
裴雍见荣义如此顺从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
谢静观就是北晋三皇子。
刚刚质问荣义，无非就是想确认一番。□□义偏要装傻，欲盖弥彰。她若当真不清楚谢静观的身世，又怎会在他下令罚她的时候一言不发呢？
谢静观放了她，她便也还上一个恩。
裴雍捻起几粒桂花，撒在口中，透过侧窗望向那抹孤冷倔强的身影。
想起黄昏时探子报回的她的身世。
裴雍轻轻扬唇，一双狐狸眼露出几分欣赏：
“……倒真担得起‘义’字。”
……
夜半，明月高悬。
车队已经日夜兼程地赶了五天，行至大夏中部地界的陇南道，再有一日，便可抵达邕京京郊了。
裴雍下令，寻了个竹林湖畔停下修整。
鎏金马车内，裴雍一边赏着湖心月色，一边细嚼慢品着阴干的桂花，腊月风凉，却较丰神谷所处的宁远州温暖许多，叫人心中惬意。
“公子。”
郭行捧了一盆半人高的桂花树进来，抹了抹额头的汗：“太府寺卿又派人送了一盆四季桂来，已经是本月第四次了。”
那桂花锦簇轻黄，刚放下便释出一阵钻人肺腑的甜香，在这寒冬腊月，着实令人侧首。
“京中人人皆知公子酷爱桂花，大小商户更是将桂花养在门前，可腊月桂花却实属难得。”郭行叹道，“这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庙堂策如宵烛火，明廷吏若硕鼠肥。这点金银……”裴雍拨弄着繁绿枝叶，冷哼一声，“算得了什么呢。”
郭行不懂这些朝堂事，只能问道：“这次要派人回话吗？”
裴雍捻了一粒桂花放在口中：“平阳先生如今身在何处？”
“仍在邕京。据传，平阳先生要在邕京讲义一月余，算算日子，应该还有十余日才离开。”
“嗯。”裴雍道，“那便不回话。”
“是。”
郭行领了命，便要搬着桂花离开，却被裴雍叫住了。
“等等。”裴雍顿了一下，“她如何了？”
郭行苹果肌霎时耸起，又很快收回来：“咳，公子先前嘱咐不能让她死了，这几日她总晕过去，我们便找了行医为她诊治，食物也是和其他侍从一样的。公子放心，绝对没死。”
裴雍一抬手将茶盏朝郭行脑袋砸了过去，被郭行吊着胆子接下了。
郭行心中暗暗道：那日已经砸了一个，这仅剩的一盏可不能砸了！
这可是价值三百两黄金的琉璃盏啊！
真要是砸了公子肯定要把帐算在他头上！
只听裴雍劈头盖脸地骂了过来：“谁让你擅作主张了？她天天晕你天天治，那叫什么罚？”
“公子，她光脚走了足足两天呢。”郭行连忙道，末了，还小声加了一句，“况且，是公子说不能让她死了的，既然晕了，总不能不治吧……”
裴雍一听，眯着狐狸眼笑了。
郭行心神一凛，完了。
公子骂他不可怕，若是笑了，那才可怕。
他连忙带着桂花树滚了。
此时的荣义正倚在最末尾的马车旁，抱着膝盖，望着月亮。
凉风拂过她的发丝，为她平添了几分悲怆的故事感。
上一世，她为奴二十二载，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安静、放松地看过月亮。
耳畔响起小时候，阿娘告诉她的话：“荣义的义是恩义的义。阿娘要你记住，无论何时，若他人于你有恩，必须衔环结草、涌泉相报，这才是立人之根本。”
她曾将阿娘的话奉为圭臬，可蹉跎一世后，她并不这样想了。
发丝挡住了她的眼睛，荣义抬起手整理，两手间的铁链撞出一连串闷重的声响。
她不想再做奴隶，等着别人对她施予恩惠，把命交到别人的手中，予取予夺了。
她要像邑王，像国师，像无求公子那样，做这世间最尊贵之人。
这一想法在她心中迅速萌芽，在一晚上的时间里扎根疯长，直至天明。
许多事，在一夜间，全部改变了。
早上郭行来给荣义送饭时，诡异地看了荣义好几眼。
荣义挑眉，逗趣横生：“对我有意？”
郭行吓得退后好几步，一副你在口出什么狂言的表情，紧接着摇了摇头：“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荣义问。
郭行神叨叨地重复：“不一样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鸡皮疙瘩，逃也似的走了。
……
到达邕京时，日暮已西。
车队顺利地进了城，十分招摇地晃过市井，惹来一大片目光。
荣义像个犯人一样被远远地牵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走着，所到之处，百姓远远避开了。
她没在意百姓的指点和目光，这些相比于刑场上那一幕又算得上什么。
她自顾自地打量着邕京。
举目望去，只见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金翠耀目，罗绮飘香。[1]四海珍宝咸集，十二路行人擦肩。
邕京，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城。
上一世，她跟随邑王初入邕京时，未敢有一刻流连景色，以至于后来大夏失势、邕京萧条之际，她想再一睹繁华，却看不到了。
“让开！”一道浑厚的声音自身后冲来，荣义连忙退至旁侧。
一男子身穿金吾卫的戎服大袍，飞马如踏燕，自人群中央穿过，行人纷纷避让出一条宽阔道路。
“楚褚将军凯旋！闲杂人等避让！”
那金吾卫一喊，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百姓，都满目兴奋地站在了道路两旁，翘首以盼。
唯有荣义眉头一紧。
楚褚将军是谁？
见人们的反应，应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可为何她上一世从未听说过？
记忆里，大夏只有一位楚玉山大将军，此人山暴虎冯河、轻躁冒进，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凯旋？鲜少有闻。
威望？一塌糊涂。
那这个令百姓举目相迎的楚褚将军是谁？
“来了！”
一道惊呼唤回了荣义的思绪，她挤在人群后方，踮脚望去。
只见骏马飞驰而过，混乱中，她只瞥见了一抹猎猎红披风，以及一道雄姿英发的背影。
……没看到正脸。
围观的少女们在楚褚将军走后各个羞怯起来，面颊飞红。
荣义暗中思忖，楚玉山面容英俊，又常流连花场，惹过不少风流债。
这点倒与楚玉山相似。
难道是这一世的楚玉山改名了？
“看呆了？”打趣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荣义猛地回头，撞进了裴雍那双玩味的狐狸眼。
荣义没搭话。
裴雍也不恼，让郭行给她解了铁锁链：“那日给你讲的细节可还记得？”
“记得。”荣义轻声应道。
她早将那些东西在心里重复了数千数万遍，因为她知道，这位蒲萍客是她可以抓住的第一个登云梯。
“好。”裴雍眉眼弯弯地笑，“郭行，带她去长乐坊。”
临走之时，裴雍自袖中取出佛珠手串，递给荣义，荣义伸手要接，却被他握住了手心。
趁荣义不备，一把将她拉进了怀中。
浓郁的瑞龙脑香瞬间包裹荣义四周，荣义眼神冷冽，却不得不按住不发。
只听裴雍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我先替你保管，月竹妹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再入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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