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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加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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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师没吱声,瞧了眼挂钟,“行,你好好复习刷题,这事我不告诉他,回去上课吧。”
“谢谢老师。”
沈拾月走出办公室,只觉脸都是木的,手指也在抖。他不敢看班上同学的眼神,拼命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思考那眼神的含义。
是同情,是诧异,还是嘲笑,沈拾月通通不想知道。
这一天沈拾月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度秒如年,艰难地熬到晚上,沈拾月逃也似的迅速收拾书包,赶公交回家。
好安静,沈拾月选了个角落坐下,不知道为什么幻听感叹完班主任的地中海就再也没出过声了。
偏偏在沈拾月最想要它时消失。
他不想和同学聊天,不想和任何可能聊到学习和成绩的人聊天。同学以往会羡慕沈拾月的分数在临城一中名列前茅,但沈拾月清楚六百五十分远远达不到他喜欢学校的分数线,七班的人大部分只会跟他说:已经够高了,我想考都考不到。
他们以为沈拾月是炫耀,话不投机。
七班算得上年级成绩最好的班了,单招一过也走了大半,其中二分之一没单招上,又灰溜溜地回来,玩着等高考完。
不想和哥哥说。
沈拾月怕哥哥嫌弃他心高气傲,怕哥哥说他事多抛弃他,更怕的是哥哥自责没能给沈拾月一个好的学校环境。
这些事没法和其他人说,沈拾月就经常和幻听悄悄说。
最开始出现幻听时,沈拾月非常害怕,意识到是幻听后,他刻意逃避过一段时间,幻听也始终没有消失。
那天晚上,沈拾月躲在被窝里,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
“别哭了。”
沈拾月小心地探出头,房间只有他一个人。
隔天,沈拾月试着和幻听说了那段时间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好。”
此后他就常常和幻听说话,懂得掩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连沈之砚也没发现弟弟的异常。
可以说,幻听成为了沈拾月的某种精神支柱。
如今支柱蓦地消失,沈拾月久违地感到害怕。他悄悄喊幻听,余光瞥见司机正一脸古怪地朝后排看,沈拾月闭上嘴。
走到小区楼底,沈拾月抬头望着五零一漆黑的窗口,慢慢走到门口,鼓起勇气如往常般,“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沈拾月动作猛的停住,鞋只换了一只就匆匆打开灯,开灯瞬间,他说不出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愣愣地站在原地。
一股冷意顺着校服粗糙的走线爬上沈拾月的后背,他深切地感受到一种悲哀,却在悲哀过后莫名觉得安心。
他的病情加重了。
他……能看见幻象了。
沈拾月脸色煞白,靠着墙壁的人无聊地打哈欠,睫毛垂下阴影,打到一半就呸呸地吐出飘到嘴里的墙灰,那张沈拾月从没见过的脸无比生动,与活人无差。
他没救了,沈拾月冷静地想。
有一瞬间沈拾月真以为他是实实在在的人。
但他们家的墙从不飘灰,沈之砚在墙壁上贴了层浅色墙纸。
可是,有人陪他了。
沈拾月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你叫什么名字?”
人挑眉,“知道名字就会产生联系,羁绊,你确定?”
看着似乎他和那些幻听一样聪明,沈拾月点点头。
沈拾月手机传来震动,他这次没有接起沈之砚的电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幻象,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五十六秒眨眼过去,电话自动挂断。
人笑了笑,告诉了沈拾月他的名字。
以往很长一段时间,沈之砚将会后悔这天只打了一次电话,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至少现在,沈之砚平复突如其来的心悸,短暂地在三份工作间喘了口气,望着黑沉沉的天空走进鱼龙混杂的酒吧。
沈之砚脸上挂着假笑,冲卡座里左拥右抱的中年胖男人敬酒。
后者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沈之砚。
沈之砚假装不知道,仰头喝下那杯掺了料的烈酒。
酒吧声音嘈杂,沈之砚莫名想到那场带走他父母的车祸,恍若如梦。
——
有了幻象后的生活似乎和从前没两样,除了幻象会在考试时转一圈,给沈拾月说几个错误答案,沈拾月坚持他的选择外,其余没两样。
以及吵人的幻听消失,幻象比它们有分寸且智慧很多。沈拾月没觉得孤单害怕,也没觉得过幻象吵。
于是,沈拾月很轻松地接受了这事。他自以为是地想,反正他分得清现实与幻象,多了个人陪他也没什么不好的。
而且幻象只有自己能看见,沈拾月天真地想,听上去仿佛是什么独属于自己的外挂,虽然外挂连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都不知道。
时间飞快,转眼离高考只剩下三天。
沈拾月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地失眠,他莫名其妙就心情低落,时常突然哭泣的毛病也越来越严重。
他猜是和这段时间的压力太大有关系,等高考结束就好了,沈拾月没在意。
临近高考,学校终于取消了晚自习,让高三生能早点回家睡觉,沈拾月进屋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倒头就睡。
迷糊间他看见幻象说想去隔壁和小孩一起看电视,沈拾月嘟囔两句挥手,幻象就兴冲冲地跑去隔壁看动画片了。
沈拾月梦见了以前。
梦里是再日常不过的一个夏日午后,沈拾月刚上小学,抱着一个比他脸大的西瓜,坐在院子里看葡萄藤架。
沈之砚拿了把遮阳伞,搬起小木凳坐在沈拾月旁边。
沈之砚边看边挖一勺西瓜喂沈拾月,后者嚼着西瓜,腮边圆滚滚地凸出一块。
院里很安静,沈山在房间转悠,苦口婆心劝小猫放下他的毛笔,杨琳靠在门边笑,也不劝两小孩回屋。
屋内猫飞狗跳,院子就越发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沈拾月都数清有几片葡萄叶,有人喊他。
“小月。”
是养母杨琳。
沈拾月咽下一口西瓜,扭头去看杨琳。他坐在小木凳上小小一个,费力仰头却看不清杨琳的脸。
只能通过杨琳的语气听出,她是笑着的。
杨琳又喊,“小月。”
“妈妈。”沈拾月说,他站起身扭头看着旁边的沈之砚。
妈妈为什么不叫哥哥呢。
沈拾月站起来,却还是看不清杨琳的脸,她也始终站在那里,面容模糊。
他局促地捏着勺子,眼睛扑闪地由下看向杨琳。有云飘过来,太阳终于暗了下去,沈拾月看见杨琳嘴唇翕动。
沈拾月茫然说,“妈妈你说什么?”
杨琳笑了笑,终于弯下腰,“……好好…别……拖累哥哥。”
“妈妈?”
沈拾月仰着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忘记脚后的板凳,惶然地朝后退。
哐当!
他被板凳绊倒了,沈之砚也没有扶他,太阳明晃晃地射着沈拾月的眼睛。
沈拾月刺得闭上眼,视线仍残留太阳的残影,血红的圆点久久挥之不去。
直到沈拾月醒来,梦中的温度仿佛一并带到了现实,眼皮还是发烫。扭头他才看见原来窗帘没拉拢,太阳余晖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坐了一会发呆,下床拉好窗帘。
那天没接沈之砚电话,沈之砚也再也没发过消息打电话,从沈之砚接回沈拾月,他们就经常保持这种状态。沈拾月不发消息,沈之砚也很少主动。
大概是受梦境影响,沈拾月洗了把脸去热中午的剩饭,坐在餐桌前他还在想着梦境。
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声开得很大,一字不漏地传进沈拾月耳朵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儿童和大人的笑。楼上住户下班回家,猛地关门,声音回荡在楼道。
沈拾月放下筷子,给沈之砚打电话,没人接。
他又发消息,问哥哥什么时候订票回来。
水流开得很小,沈拾月仔细洗干净碗筷,安静地看了会书,睡前他没有将手机调成静音,脸朝着手机的方向。
刚才睡了快三个小时,沈拾月现在睡不着,翻来覆去,床单滚得乱糟糟。
“喂,哥?”
手机屏幕亮起,沈拾月秒接电话,快得没注意到备注名字。
“是我,林许。”
沈拾月说不清的失落,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多,林许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肯定是有事,他问,“林哥有什么事找我?”
林许大概是在闹市打的电话,扯着嗓子才能让另一头的沈拾月听见。
“你哥出事了!”
沈拾月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地上。
他竭力忍住骤然升高的耳鸣,艰难地问,“你说什么,我哥怎么会出事?”
嘴上沈拾月是这么说,内心已经信了九分,他哥那么拼命挣钱,沈拾月早就担心他身体会出毛病。
事到如今,沈拾月却只能祈祷林许说的是身体方面的事。
若是他哥得罪了人,沈拾月连他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来来来,再喝一杯啊!”
林许冲搭肩的人骂,“滚,看不见老子打电话吗。”
“你也别着急,”林许骂走人,转头说,“你知道沈之砚这人为了供你上学,自己上课还每天打三份工,吃饭都是挤出来的时间,要是遇到顾客找碴,一天忙得不吃也是常有的事。”
“这哪能行!他昨天空腹被人灌酒,今天值班就晕了过去,医生说的我忘了,反正动了手术,现在躺在医院里。”
沈拾月脑海一团乱麻,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跟着林许的话起伏,直到他说完,沈拾月仿佛抓住了一点线头。
他急忙说,“是我哥的医药费不够吗?”
“林哥,我有钱的,我哥平时给我的钱都有攒下来,”沈拾月几乎是哀求,“我把钱给你,让我哥好好住院。要是不够,等过几天高考结束,我就去找暑假工。”
电话那端的林许诡异地沉默片刻,沈拾月忐忑地想,他现在钱确实不多。
沈拾月没底气地开口,吐字艰难,“我知道住院会花很多钱,只是我现在只有三千五百多块钱,不够的钱能请您先垫一下吗?”
“我会还的!”沈拾月连忙说,生怕林许拒绝,他算算时间,“最多五天,我找到暑假工就找老板预支工资,肯定不会欠钱不还。”
“……算了。”
沈拾月心提起来,什么算了,他哥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三千就三千,”林许说,“我待会发你卡号。”
“嗯!”
沈拾月松了口气,他打电话同时在看和沈之砚的聊天框,对面依旧没回消息,大概是已经休息了。
“对了,”林许突然说,“这事记得保密,你哥要是知道我找你拿钱,瘫痪了都要跑出医院。”
沈拾月说,“我明白。”
“林哥。”
电话挂断前,沈拾月喊住林许,他是听见林许那边说的话,“你不在我哥旁边吗?”
林许显然没想到沈拾月会问,吞吞吐吐地说,“是啊,怎么了,我在上班,下班就去看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