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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寒犀髓 时冶身中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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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成昭靠在榻上,看着时冶在殿里殿外忙前忙后,她欲言又止。
这一天,时冶没有提过他母亲的事情。
成昭猜测他有意隐忍,不敢直言,但她内心好奇,实在想问他母亲会有什么反应,会对他说些什么。
时冶端着一碗粥来到成昭床前,温柔说道:“太皇太后,小厨房送来了雪见荷叶粥,是按照齐太医的食疗药方煮制而成的,您尝尝。”
雪见…
成昭眉眼一松,想起了梦里那一泓雪见温泉。
听闻雪见是一种草药,性凉,不畏严寒,有清热解毒之效,想来它也有克制疫气的功效,所以才会有母亲托梦,要她沐浴雪见温泉。
她坐起身,时冶坐在床边,准备喂她吃粥,他舀起一勺正往成昭嘴边送去,却又突然停了动作,对成昭说道:“绿柳姑娘去疫疠所之前,嘱咐微臣为太皇太后尝试所有吃食,太皇太后,这碗粥,先让臣替您尝一尝。”
不等成昭准允,他将这勺粥送进嘴里咽了下去,一口不尽意,他又舀起一勺飞快地喝了进去,然后用汤匙搅了搅粥,对成昭笑着说道:“温度刚刚好。”
成昭看着粥和时冶用过的汤匙,眉头微皱。
她入口的一切吃食水饮,绿柳都会以银针试毒,绿柳生病不在,时冶这般逾矩,要与她共用一支汤匙,她隐约有些不悦。
在她昏迷的时候,吃下的粥喝下的药,也是时冶这般没规矩给她喂下去的吗?
她瞪了时冶一眼。
时冶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言语中带有些许失落,“微臣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微臣没有,绿柳姑娘是今早才烧热发病迁走的,早膳和药都是她喂您服下的。”
见成昭不肯张嘴吃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犹犹豫豫欲言又止,面色也开始发白,“太皇太后…”
“先放下吧,没规矩了。”
时冶垂下头,低声解释道:“是微臣逾矩…微臣在南境时,曾见一对夫妇在酒肆里喂彼此吃食,他们共用竹箸很是亲昵,微臣…微臣…咳咳咳咳…”
微臣也想和太皇太后…
时冶心中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面上血色已全然退去,神情变得十分痛苦。
成昭大惊,连忙扶住时冶急问:“时冶,你怎么了?时冶?”
时冶咳得剧烈,面颈间青筋暴起,他猛然俯身,“哇”地一声呕出一大滩黑血,随后他身子一软,重重倒在成昭怀里,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身体开始不受控地抽搐。
成昭意识到那碗粥有问题,她立即大喊:“来人,快来人!”
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身影敏捷地冲了进来,成昭心一紧,定睛看过去,是新入宫的宫女无霜,她才放下心来,对无霜扬声高喊:“去叫齐太医!快去!”
无霜反应迅速,转身飞快冲出永宁殿去。
成昭立即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时冶放平在床榻上,时冶眼睑紧闭,嘴唇是一片青紫色,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成昭轻手拍他的脸颊,一声声唤他的名字,可他浑然不觉,唯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尚有余息。
成昭思索一瞬,立即抬手点了时冶的巨阙穴。
齐修提着药箱跌跌撞撞跑进永宁殿,一进内殿就看见成昭坐在床边,他人还没到跟前,话已经喊道成昭耳边:“太皇太后,让微臣来。”
成昭对他大喊:“快!时冶中毒了!你快瞧瞧!”
齐修跪在床边,顾不上给成昭行礼,就先抢手搭上时冶的腕脉。
“他的脉象紊乱如麻,时而洪大无根,时而细弱如丝,是剧毒症状,太皇太后,他吃了什么?”
成昭阴沉着脸,指了指旁边床凳:“那碗粥。”
齐修赶紧打开药箱找了一颗护心丹给时冶吃了下去,又取出银针扎在人中、涌泉、百汇等穴位防止毒素扩散,他仔细检查了时冶的眼睛,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成昭问齐修:“哀家点了他的巨阙穴,是否能护住他的心脉,阻止毒素扩散?”
点了巨阙穴,心脉是可以护住,但拦不住毒素还是要扩散,扩散到什么程度也不好说,要是扩散到脑中……齐修犹豫片刻,谨慎回答道:“可以,但效果甚微,小侯爷中毒太深,臣只能尽力而为。”
他起身端起毒粥往桌旁走去,开始试毒。
时冶躺在她的床榻上,已经气若游丝。
成昭心底突然抽痛,那痛感尖锐又绵长,像是有根细针狠狠扎进了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无霜默默站在成昭身后,担心她大病初愈会着凉,取来一件斗篷为她披上。
成昭不觉得冷,成昭觉得心痛极了。
地板上,他呕出的血已经干涸,像极了那年宫变,广阳殿里西陵瑜溅了一地的血。
那时深夜,白雪漫天,时冶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带兵冲向皇宫,试图闯入刀山火海。
她与他雪夜相遇,她拦住他进宫的脚步,从此他步步跟随,对她发誓永远效忠。
他甘愿做她皇权之下的奴仆,一心一意守护着她,一遍一遍用行动和言语说爱她。
她从不放在心里。
因为她是大宣朝至尊无上的太皇太后。
她理智,她冷漠,她绝情。
而他无辜。
成昭眼睛红红,她极力告诉自己不要掉下眼泪,身为太皇太后,这样不成体统。
她只能无力地靠在床边,感受着浑身疲乏酸痛,可她的心更痛,她大口大口呼吸,却怎么也无法缓解她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的痛楚。
在情感的世界里,隐忍最痛,克制最苦。
“时冶,你醒一醒…”她俯下身子,在时冶耳边低声呼唤,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眼泪也是一瞬间垂落。
前一秒还活泼开朗求她恩宠的时冶,下一秒就已经气息奄奄生命垂危,命运竟然如此捉弄她,她愤怒,恨不得将她的理智、她的绝然全都抛之脑后。
她再也克制不了。
“不要死,时冶,快醒一醒…”成昭眼泪大颗大颗落下,一遍遍温声呼唤却始终不能将他唤醒。
无霜站在她身后,低声唤了一句:“太皇太后,庭大人…”
成昭两耳嗡鸣,听不清楚无霜在说什么,她有些失神,自顾自坐起身,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从前她一次一次告诫自己,哭是没有用的,可今日眼泪掉下来,倒是令她身心如此舒畅。
哭终究是能发泄情绪的,人的苦痛不能总是憋在心里。
她擦干眼泪,哑着嗓子问:“何事?”
还不等无霜开口说话,时冶突然剧烈地咳嗽一声,一股黑血在嘴角溢出,蜿蜒着淌过下颌。
无霜赶紧递上手帕。
成昭接过手帕,为时冶擦去嘴角的血渍,手背滑过了时冶苍白如纸的脸颊。
他的脸是那么凉。
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自手背穿心而来,似乎比承华殿密室里的冰蝉玉床还要冷三分。
这份寒意令成昭眸间一凛,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冰蝉玉,寒犀髓,相伴相生…
寒犀髓。
西陵琪曾经进献过一颗寒犀髓,宫内库房里也还有几颗。
寒犀髓可解百毒,有祛邪避疫之效。
她当即起身,准备去库房取寒犀髓,一打开殿门,就看到庭弈钧远远站在殿门之外,身旁两名护卫押着惜文跪在地上。
原来是她。
鄙夷的目光一闪而过,成昭一脸不屑往库房走去。
庭弈钧朗声道:“太皇太后,投毒之人已查明,是宫女惜文,人证物证都在,请太皇太后治罪。”
惜文看见成昭,当即撕心裂肺大喊:“庭柯!你害死我父亲!你该死!我恨没能毒死你…”
成昭眉头一皱,却也无心理会惜文口中污言秽语,她阔步离去,撂下的话音更加冷冽:“继续查,查清楚毒物是什么,怎么带进宫里来的。”
撂下命令,她疾步往重华宫库房走去。
再回重华宫,齐修已经试出了粥里所下之毒。
“是鹤顶红。”
成昭内心荒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鹤顶红不算什么冷门邪毒,总比查不出毒物束手无策要强,可是鹤顶红剧毒无比,只怕他误食过多便是回天无力。
她将寒犀髓交给齐修,平静说道:“寒犀髓可解百毒,不知对鹤顶红是否奏效,你试试,尽力而为。”
齐修一见寒犀髓,立即两眼放光:“此等珍稀药材实属罕见,臣只在书中见过,还从未用过此药。”
“能救时冶吗?”成昭苦笑一声,别过头去,不想让齐修看见她难过的神情,“齐修,尽力而为,救活他。”
话一说完,她转身离去,此刻她一看见奄奄一息的时冶,便觉得痛苦不堪,总是有那么多人处心积虑要害她,让她防不胜防。
今日是无辜的时冶替他挡了一灾,明日又是哪个可怜人为她扛下祸患?
还是她自己,死在这阴谋诡计的算计里?
这一刻,她不想再呆在永宁殿,她只想逃避现实,回到梦境桃源,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至于时冶是生是死,只能等天意。
成昭刚打开永宁殿门,一个身影唰地冲了过来,成昭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无霜。”
无霜赶紧请罪:“奴婢失礼,请太皇太后恕罪。”
成昭无心责怪,只淡淡提醒:“藏好你的功夫。”
“是,奴婢谨遵太皇太后吩咐。”
当初勉王宫变,宫人死伤无数,成昭的暗卫损失殆尽,于是成昭命西陵昡在宫外挑选了一批新的暗卫,经过训练之后精挑细选了三十人,借着宫人入宫的机会,一齐送了进来。
无霜是这些人中功夫最好的一位,所以成昭准许她出入永宁殿近身侍奉。
成昭问无霜:“何事来永宁殿?”
“回太皇太后,惜文全都招了。”
“怎么说?”
“她说是为父亲报仇,在沈司籍的安排下投靠了献王西陵琪,伺机毒杀太皇太后与圣上,但有掌事姑姑绿柳在太皇太后和圣上身边贴心照料,她一直没寻到机会,今天听说绿柳姑姑病了,她才出手下毒谋害太皇太后,结果连累了侯爷。”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无霜回答:“陈岳,她说是以前宫中的太医。”
原来惜文是太医陈岳的女儿,那看来她便是被献王给利用了。
因果循环往复,无止无休,成昭闭上眼睛,直觉无比心累,宫里的细作,好像永远都杀不完。
“庭大人说此事涉及御膳房一位御厨,他负责宫外采购时为惜文传递消息,每月十五日是献王手下与他们联络的日子,联络地点由上一次接头而定,御厨招供下一次接头地点是常青坊一家茶歇铺子,庭大人已经派人将其严密监视起来了。”
成昭心不在焉回道:“不要手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往承华殿走去,一整夜都没有再出来。
次日一早,成昭打开承华殿大门,她带着满脸倦意,看起来瘦了很多。
无霜和庭弈钧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她出来。
成昭极力压制心中慌乱,假装冷静问:“时冶…怎么样了?”
无霜低头回答:“齐太医昨儿守了侯爷一整夜,今晨说侯爷的命是保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说下去。”
“侯爷一直昏迷不醒,齐太医说侯爷可能会醒,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成昭沉默无言,安静地往永宁殿走去,无霜想要跟随,却被成昭抬手制止。
成昭关上永宁殿门,一步一步往床榻边走去。
齐修站起身来,神色略有愧疚:“太皇太后,臣…”
“不必再说,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成昭语气平平,齐修却在她话中听出悲伤。
齐修喉咙微动,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选择沉默,他已经竭尽所能,却无法让时冶苏醒。
身为医者,他心中有愧,尽管这不是他的错。
他十分气馁,却只能低下头,沉声说道:“臣告退。”
内殿只剩她与时冶,沉默许久之后,成昭突然开口说话。
“不醒便不醒罢。”成昭在妆奁里取来玉梳,坐在榻边,对时冶碎碎念,“我给你梳一梳头发可好?你走起路来总喜欢晃你那柔顺的发尾,你一定觉得那样很好看,像少年最意气风发的模样,对吗?”
成昭为时冶梳顺散落床榻的头发,柔声说道:“我也觉得很好看。”
她抬手轻轻抚摸了时冶的脸,“你的脸还是这样凉,会觉得冷吗?”
“我昨天在睡梦中,梦见我重新回到了桃花村,还遇见了我的母亲…”
“桃花村依旧很美,只是村口多了一片桃花林,里面有稀奇古怪的机关阵法,是我的母亲教我口诀才能闯过桃花阵…”
“你睡得那么香,在梦境里,你又去哪里了呢?有遇见想念许久的人吗…”
“你若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梦,你一定要醒过来同我说上一说,我很好奇…”
时冶没有任何反应。
成昭不确定昏迷不醒的时冶是否还能听见声音,她眉眼一皱,一股酸涩袭上眼眶,却又强忍着泪水,故作轻松对时冶说道:“你要是永远不再醒来,我也为你选好了一个去处,你一定会喜欢。”
要是他死了,她还会记得他吗?她的前半生,刻意忘记了很多她在意的人,西陵珒,西陵瑜,她都不愿意去想,想念死去的人,只会徒增伤痛。
要忘记一个人,也要痛苦许久。
她已经不像年轻时那般冷酷无情,随着时间消逝,她愈发在意身边之人,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想起时冶与李其真,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她喜欢他们吗?
理智告诉她,她只是行使了权力。
情感告诉她,她在意,至少她很在意时冶,那个宫变雪夜里视死如归的青年。
眼泪无声垂落下来,成昭抬手拭去,看着气息幽弱昏迷不醒的时冶,痛苦而绝望地说道:“睡吧,你就在这里安心睡吧,我还有奏章要看,过会再来看你。”
她心中喃喃,无论你是生是死,我都要你一生一世留在我身边,让你永远效忠我,守护我。
回到外殿,成昭坐在御案前翻阅奏折,精力却始终无法集中。
“钦州知州弹劾中央巡抚收受贿赂…”
“中央巡抚弹劾钦州知州强占土地…”
“御史大夫状告太卜令吸食寒石散…”
“太卜令上书辩解,弹劾御史大夫诬告...”
“宗庙祭祀所用礼器多有铜料偷换、以假骗真、中饱私囊之弊…”
……
刚刚痛苦的情绪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奏章湮灭,愤怒也随之而来。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天天的没个安生,成昭看得心中恼火,借着奏章发泄心中怒气,将手中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无霜敲了敲永宁殿大门,“太皇太后,是奴婢。”
“进来。”
无霜捧着一只木匣进殿,对成昭说道:“启禀太皇太后,庭大人说收到一份密件,要交给太皇太后。”
密件?
成昭狐疑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堆扶桑草。
她一看就明白了,这是桓影送来的密件。
“去传齐修。”
一脸虚弱的齐修踉踉跄跄来到永宁殿,经过仔细检查,确认是扶桑草后,成昭心里稍微放松下来。
她对齐修说道:“齐太医,一共是二十株扶桑草,十份留给皇帝,十份赏赐于你,你赶紧服用下去,早些好起来。”
齐修赶紧下跪,叩谢行礼:“微臣谢过太皇太后。”
成昭俯下身子,盯着齐修严肃问道:“有了扶桑草,是不是就能确保疫病无虞?”
齐修直视着太皇太后凝重的眼眸,一字一顿回答道:“是,有了扶桑草,可以确保疫病无虞。”
成昭站起身来,对无霜说道:“召庭弈钧进殿。”
庭弈钧赶到永宁殿门外,有些犹豫,担心自己在重华宫染上疫病会连累西陵琅,但想到太皇太后召他入宫必然有所准备,遂下定决心敲开了永宁殿大门。
“庭弈钧,你拿哀家玉玺速去京郊调三千锐甲重兵,即刻带兵赶往梧州,与任世、桓影汇合,迅速夺取梧州,把所有扶桑草给哀家全部带回来!”
庭弈钧听的稀里糊涂,“锐甲重兵?锐甲重兵是守卫京师的主力,只听从您的调遣,梧州没有多少驻军,夺取梧州何至于出动锐甲重兵?”
“因为哀家要你速战速决,哀家只给你一个月时间拿下梧州,不许西陵琪与神律卬再兴风作浪!”
“神律卬?西陵琪?”
庭弈钧惊讶万分:“献王,不是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