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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雪见泉 成昭梦见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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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殿门口,西陵琅急得大哭,他怒不可遏地质问齐修:“御药房里的扶桑草呢!说!到底去哪里了!”
齐修无奈垂首:“臣不能说,还请圣上不要再问。”
西陵琅没有听懂齐修话中含义,只以为是他偷走了扶桑草,气的大喊大叫:“来人,把他押入刑部大牢——”
绿柳忙拦住西陵琅,“圣上,不要冲动…不要冲动…齐太医要为太皇太后治病,您把他关押起来,谁来给太皇太后医治?”
“可是他盗走了扶桑草!那是能救祖母命的灵药!”西陵琅揪住齐修的衣领,“扶桑草在哪里!说!不说朕杀了你!”
扶桑草是成昭拿走的,她下令此事不得外传,齐修百口莫辩,有苦难言。
“住手!”
庭弈钧和时冶赶过来,刚进重华宫就看见西陵琅在永宁殿门口发怒。
一看见庭弈钧回来,西陵琅满腹委屈与恐惧瞬间爆发出来,他冲向庭弈钧,扑倒他怀里大哭不止:“舅舅!你救救祖母,你救救祖母!”
“圣上莫慌,发生何事了?”
“祖母病倒了!”
“什么??”庭弈钧和时冶异口同声惊讶不已,没等绿柳解释,时冶登时就要往永宁殿冲。
齐修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时冶:“你不能进去!”
时冶拼命挣扎:“你放开!”
庭弈钧大喝一声:“时冶,不许放肆!”他一同拉住时冶,大声问绿柳和齐修:“到底是怎么回事!”
绿柳亦是焦急:“回庭大人的话,太皇太后突然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奴婢束手无策,只好暂时封锁了重华宫消息,差人请二位大人过来守卫重华宫和太皇太后。”
庭弈钧看向齐修,不可置信地试问:“可是…?”
齐修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西陵琅,模棱回答道:“我需要为太皇太后诊治才能确定,不过这里危险,还是请庭大人将圣上带离。”
西陵琅扑上来锤打齐修:“朕不走!齐修,你说!专治时疫的扶桑草都去哪里了,不然朕就杀了你!”
时冶趁机甩开齐修,一把推开永宁殿大门,庭弈钧手一滑,没留神就让时冶冲进了永宁殿内,他急得大喊:“时冶!”
几人见阻拦无果,只好任由他去。
这边齐修提着药箱的手狠狠攥紧,咬牙坚持:“臣不能说!”
不是不说,是不能说,是谁不让说,庭弈钧看了一眼齐修,齐修也意味深长地回望了他一眼。
庭弈钧立刻就明白过来。
他大喝一声:“圣上,不许胡闹!等太皇太后醒来,一切定有决断,不要耽误齐大夫为太皇太后诊治!”
西陵琅哭了起来:“舅舅!”
他将西陵琅拽到怀里,紧紧搂住不许他乱动,西陵琅将脸埋在庭弈钧衣襟里号啕大哭,止不住地喊:“舅舅,我害怕,救救祖母…”
哭声引得绿柳心中阵阵发酸。
她蹲在西陵琅身侧,温声安抚他,“请圣上宽心,奴婢会悉心照料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西陵琅哭得更大声,不停地抽泣:“谢…谢谢…姑姑…”
绿柳冲齐修点点头,齐修提起药箱,她紧跟其后,二人进入永宁殿,缓缓合上永宁殿大门,绿柳隔着门缝对庭弈钧说道:“重华宫和圣上的安危,就托付给庭大人了。”
庭弈钧一脸严肃,神情凝重以示回应。
绿柳和齐修进了内殿,时冶正伏跪在太皇太后榻边,握着她的手低声呼唤。
齐修眉头一紧,真是添乱。
他没好气地将药箱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冷脸道:“侯爷请让一让,不要耽误我为太皇太后治病!”
时冶哽咽着起身让位,目光紧紧盯着昏迷不醒的成昭。
她原本冰凉的手,因烧热而变得滚烫,脸上毫无血色,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额前的碎发,时不时的咳嗽与低语似乎在诉说她的病痛。
时冶的心揪了起来。
他崇敬钦佩的人是那么威严而强大,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她在病厄面前一触即溃不堪一击。
可事实就是如此,芸芸众生始终无法与瘟疫抗争,她再强大,也是凡人,抵挡不住疾病侵袭。
齐修把完脉博,无奈说道:“太皇太后的确是染上了疫气。”
他写下药方,又在药箱里取出药包,嘱咐绿柳为太皇太后煎药。
“这里有三副备用药,先给太皇太后服用,告诉庭大人,按照我的药房去太医院抓药,需要再配二十一副,让他速速准备。”
绿柳接过药包,低声说道:“齐太医,您会害怕吗?”
“我是人,也会害怕。”齐修嘴角弯微弯,轻笑一声,“但我是大夫,我不能退缩。”
绿柳盯着手上的药包若有所思。
齐修回到成昭床边,取出银针开始为成昭施针,他脸上覆着白巾,眼眸波澜不惊,绿柳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心态仍然平静。
察觉出她在观察自己,齐修反问绿柳:“你不会害怕吗?”
绿柳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怕,有齐太医在,奴婢不会害怕。”
“可我并没有十足把握,能救活每一个得了时疫的人,你在这里也很危险。”
绿柳坦然说道:“奴婢这条命就是太皇太后的,在太皇太后身边,奴婢更加心安,不怕危险。”
齐修微微一笑,“不怕就好,越是害怕,越容易染病。”
绿柳看向齐修,郑重向他行了一礼,诚恳说道:“奴婢去煎药,太皇太后就拜托齐太医了。”
齐修愣了一下,随后也认真的点了点头。
绿柳在永宁殿大堂内煎药,内殿只剩下齐修和时冶守着成昭。
齐修一边收针,一边转而问向时冶:“侯爷,你呢?你怕不怕?”
时冶回到成昭身边,低声说道:“我不怕疫气,我怕没有她。”
好矫情。
齐修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却又不禁在一瞬间嘲笑自己,还不如他这般洒脱热烈,不曾像他这般直言不讳地表达内心的情感。
梧州疫病流传,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她还好吗?
除了被太皇太后察觉一二,齐修从未向皇太□□弈容表现出一分一毫的情愫,他一直认为是自己异想天开,所以只能将那点悸动死死按捺在心底。
可当他看见时冶如此坦荡直白,他竟然萌发出些许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许他也可以?
他有些恍惚。
时冶忽然回头,对齐修说道:“还不曾感谢你,齐太医,我母亲说她误食了哑药,是你为我母亲治疗哑疾,多谢你。”
“你母亲…呃…”齐修才回过神来,有些支支吾吾,“嗯…你要感谢太皇太后,这是太皇太后的旨意…”
看来临阳长公主什么也没对小侯爷说,齐修刻意别过头,避开了时冶的眼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绿柳拿来食盒,对齐修和时冶说道:“二位大人,先用些吃食吧。”
齐修坐在桌旁,打开食盒,取出饭菜,“侯爷,先来用膳吧。”
“你们吃吧,我吃不下。”时冶摇摇头,他拿着凉巾给成昭擦拭额头手臂,又要给她换额头上的凉巾,绿柳接过他手中的凉巾,劝说道:“侯爷还是吃些吧,照顾病人少不了要些体力,照顾太皇太后更需仔细,没有体力怎么行?”
齐修淡然说道:“咱们离太皇太后这么近,染上时疫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没有好的体魄,先倒下去的人一定是你。”
时冶不情不愿来到齐修身边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
重华宫苑内宫人们更加忙碌,煎药,熏艾,撒水,铺粉,里里外外全部清理了一遍。
依照齐修要求,太医院熬制了汤药送往重华宫,要求所有宫人必须饮用。
“为什么太皇太后高热迟迟不退,用了药也不行吗?”
齐修瞥了他一眼:“汤药起效也需要时间。”
看他焦急的样子,齐修也没敢继续说,疫气凶煞,今夜是最为危险的一夜,太皇太后若是熬过去,明日开始烧退,七日后就可痊愈。
若是熬不过去,就要有国丧了。
他往榻上望去,成昭依旧睡得昏沉。
永宁殿静得听不见任何呼吸声。
夜也越来越深。
成昭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阿柯,来这边。”
是母亲的声音。
成昭顺着声音看去,却不见母亲的身影,只有漫天冰雪飘摇下的朵朵桃花。
视野落下,一片桃花林印入眼帘,一眼望去不见边际,侧耳倾听似有涓涓溪流穿林而过。
成昭循着小径往桃花林深处走去,脚下的石路不知何时隐没在漫天飞红里,冷风一吹,千树万树桃花簌簌落下,竟在成昭身前织成一道粉白的帘幕,似乎要拦住她的去路。
她伸手穿过花瓣帘幕,眼前的桃树却忽地一下动了起来,将她围困在桃花林中,她不停转身,却寻不到任何出口。
方才还清晰可辨的溪流声倏然消失,身后的来路被翻涌的花浪彻底吞没,左右望去,皆是一模一样的绯色云霞,连日光都被桃花花瓣滤得昏沉。
“阿柯,别怕,这是桃花阵。”
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声音。
是母亲的声音。
成昭着急地四处寻望:“母亲,是你吗?”
声音依旧温柔:“阿柯,别怕,有母亲在。”
成昭哽咽追问:“母亲,你在哪里?女儿想念你。”
“阿柯,不要哭,母亲就在桃花阵外。”
成昭慌乱地拨开桃树枝,桃树却在成昭的触碰下围绕更紧,她焦急万分:“母亲,桃花阵如何破解?我要怎样才能出去?”
“东桃西石,南枝北影,无我之境,无觅生门。”
无我之境,无觅生门。
无我之境,无觅生门。
成昭喃喃自语,这口令是什么意思?要我不要急于寻找生门?要我别再心存执念?
她轻轻抬手,任由纷纷花瓣落入掌中。
粉白的瓣儿沾着雪花,在她掌上蜷成一团,像一颗被包裹起来的心,看起来如此脆弱,轻易就会被捏碎。
“阿柯,你一心找生门,目光便被花影石形缚住,愈寻愈困,放下执念,忘了破阵之念,忘了生门所在,心无旁骛,脚下自会出现坦途。”
成昭无言垂泪,只能听从了母亲的话,安静地坐下来,运息调气,聆听着周围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潺潺流水声又出现了。
成昭仔细听声辨位,突然间,她迅速起身,向东南方向一棵桃花树冲去。
原本交错成林的桃花树突然沙沙作响四下散开,向两侧分开,一条小径铺满落英的雪园小径赫然出现在眼前。
成昭呼唤一声:“母亲!”
空荡荡的世界里无人回应。
她沿着小径寻找,桃花林渐渐在身后退散而去。
雪地中飘出氤氲气息,一缕缕药香沁入心脾,成昭不由得放慢脚步,顺着药香继续走。
朔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本该刺骨的寒,却在靠近那片氤氲时化作了融融的暖意。
一泓温泉出现在眼前。
耳边再次响起母亲温柔的声音:“阿柯,这是你最喜欢的雪见温泉,去试一试。”
“母亲,你在哪里,可否见一见女儿?”成昭四处环望,对着空无一人的泉边大喊。
“母亲一直在你身边。”
成昭不停低语——母亲,母亲…
眼泪无声落下,在温泉的热气中挥发,成昭不再执着于寻找母亲的身影,只是站在泉边,看雪花纷纷扬扬,在温泉上空融化,隐入腾起的白雾里。
她脱下外衣鞋袜,赤脚往温泉中走去。温滑的泉水漫过脚踝,漫过膝弯,最后将她整个人裹进一片融融暖意里。
片片雪花落在肩头,还未等她抬手拂去,便已化作微凉的水珠,融在肌肤之上。
方才被桃花阵困住的焦躁,竟随着袅袅白雾一点点散了。
成昭轻轻靠在泉边光滑的青石上,抬眼望去,远处桃林在暮色里晕出一片朦胧的绯色,与漫天飞雪相映,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美。
雪落无声,泉鸣汩汩,身在温泉之中,心在天地之间,成昭忽然就懂了母亲那句“无我之境”。
原来放下执念的时刻,才是真正与这天地相融的开始。
母亲,你救了我一命。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
时冶突然声音激动,跪在床边低声呼唤起来。
早已在外殿地板上睡下的齐修听到声音,立即爬起身冲到成昭床榻前,一把推开时冶,着急地喊:“起来,让我看一看!”
绿柳也跟了过来,带着一脸担忧害怕的神情,目光紧紧盯成昭。
齐修轻轻拨开成昭的眼睑,仔细观察了她的眼睛,又为她把了把脉博,随后歪坐在床榻旁边,一脸不满抱怨道:“小侯爷,你瞎喊什么啊喊,吓死我了你。”
时冶仍然激动:“太皇太后她动了,动了!她刚刚!她刚刚握住了我的手!”
恢复意识是件好事,但齐修还是忍不住狠狠翻了个白眼。“我去睡了,你且在这守着吧。”
绿柳仍然担忧,但看时冶专心守在太皇太后床前,她也不好再说什么,遂也转身往外殿走去。
一连昏睡三日,成昭烧热终于退去。
她缓缓睁眼,看见时冶伏在床边睡得正香,长发散落满肩,几缕不听话地垂落耳边,蹭过他清隽的侧脸。
她手指弯曲,轻轻扣了扣床边。
时冶听到声音,睁开眼睛看向成昭。
成昭面色苍白,却又满目温柔地看着他。
时冶激动万分:“太皇太后,您醒了!”他握紧成昭的手,扭头大喊,“太医!齐太医!太皇太后醒了,太皇太后醒了!”
齐修着急忙慌跑过来,看到成昭苏醒过来,悬挂已久的心终于放下了。
“太皇太后,请让微臣为您把脉。”
成昭挪了挪手臂,虚弱问道:“哀家病了几日?”
时冶仍然激动,声音禁不住颤抖:“三日…太皇太后,您已经病了三日,睡了三日…”
“三日…这么久。”成昭心中低语:母亲,您救了我一命。
她记得她在温泉里泡了许久,那温热的泉水抹去了她所有的疲惫与不安,让她的心绪最终安定下来。
此刻她感觉到自己内息如此平静。
齐修为成昭把完脉,低声说道:“太皇太后体内疫气已尽数退散,恭喜太皇太后熬过一劫,经此一愈,太皇太后再不会感染此类疫气。”
成昭虚弱地问:“皇帝,皇帝怎么样?”
“请太皇太后放心,圣上无虞。”
成昭眸光微动,语声缓缓,“这几日有劳你为哀家诊治,哀家能挺过来,你功不可没,只是…”
话锋一转,她睁大眼睛仔细打量了齐修一番,关心问道:“齐太医,哀家瞧着,你…”
齐修有气无力地回应道:“太皇太后瞧得没错,微臣也感染了疫气。”
“你…??”时冶不可思议,“你怎么没晕?也没有烧热?”
成昭担忧地看了时冶一眼。
齐修垂眸躬身,语气沉稳而恳切:“自疫气蔓延以来,微臣便自研一方,日日煎服试药,此药虽不能彻底辟除疫疠,却似能稍减其毒性,是以微臣至今尚能支撑,只是药效未定,后续是否会有异变犹未可知,故而未敢贸然禀明太皇太后。”
成昭缓缓说道:“试药危险,你是太医院圣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就是朝廷的损失,你又何必…”
齐修依旧低眉敛目,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字字恳切:“臣为医者,试药是臣的职责与本分,臣不能用尚未验证的药方给无辜的百姓试用。”
成昭无法反驳,也感激他一颗仁心,她继续询问:“你的药方可会与扶桑草有所相克?”
“回太皇太后,这倒是不会。”
成昭心里有了个主意,她问时冶与齐修:“绿柳呢,哀家好像听见她曾在哀家床边说话。”
“她…”齐修犹豫片刻,还是坦白说道:“她也染上疫气,现在疫疠所隔离治疗。”
成昭眉头一紧:“重华宫病了多少人?”
时冶回答:“早上庭大人说重华宫已经有九人发病,他们已经全部迁去了疫疠所,其余宫人暂时无恙。”
成昭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时冶见状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
成昭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什么事也没有。”她看向齐修,“他能避开疫气,这又是何缘故?”
齐修摇摇头:“许是侯爷体魄强壮,又或许是侯爷体质特殊,但臣无准确定论。”
时冶憨笑:“有太皇太后庇护微臣,臣不会受疫气影响。”
成昭无奈白了他一眼,继续对齐修说道:“齐太医,你调配的药方,就由重华宫宫人们一起试验,结果好坏都交于你,就当是重华宫所有宫人为天下人共同克服疫气而尽一份力。”
齐修起身跪地,重重叩首:“臣,替天下百姓谢过太皇太后。”
成昭微微一笑:“哀家也要为天下百姓感谢你。”
她看了一眼时冶,又对齐修说道:“既然时冶体质这般特殊,就留他在永宁殿侍奉,齐太医,虽然你尚能支撑,但哀家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一番,你暂时宿在重华宫昭阳殿,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解决疫气问题还需要很长一段路要走,身子不能垮掉。”
齐修再叩首:“臣感谢太皇太后体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