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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殿前失仪 成昭染上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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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熹五年二月末旬朝议,一连半月纷纷扬扬的春雪终于停了。
自从疫气在京师流传,朝议由每旬三次改为了每两旬一次,但每次朝议前官员们都要提前在建章宫隔离五日,才准许参议。
二品以上大员皆白巾遮面,站在中政殿内,侍中站在殿上宣读圣旨。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朕自弱龄,趋承祖母膝下,太皇太后昔承帝业,辅佐先朝,克勤克俭,镇抚社稷。暨朕嗣位,仰赖慈尊,罔极之恩,终生以奉。
今佥同舆议,谨奉玉册金宝,上徽尊仪曰昭圣睿安太皇太后。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百官们纷纷嘀咕,忽然给太皇太后上尊号,称她宣成昭圣睿安太皇太后,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有些人甚至揣测,太皇太后是不是在为称帝铺路,但他们已经不敢再有任何反对意见。
成昭睥睨群臣,对群臣的行为表现愈发不屑,当年她要追谥西陵瑜被群臣百般阻挠,如今揽政数年,她想自己再加多少尊字也无人敢有非议。
昨日之深渊,今日不过浅谈。
群臣齐齐下跪:“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成昭神色平静,仪容依旧端庄,“众卿平身。”她看向西陵琅,“说吧,皇帝。”
西陵琅站起身来发话:“桐丘已破,朕心甚慰,只是征西大将军不幸以身殉国,朕实心痛…”
他转头看了一眼成昭,成昭点点头。
“朕决定追封韩兆兴为威义侯,命礼部酌情拟定封赏,抚恤威义侯家眷。”
礼部尚书项雨卿答说:“臣遵旨。”
李舒行立即躬身出列:“臣启奏。”
西陵琅说道:“准奏。”
“兵部尚书之位空悬,代理尚书远征在外,是否另外选任兵部尚书,请太皇太后和圣上示下。”
不等西陵琅说话,成昭站起身来一口回绝:“不必,等李其真班师回朝再议,当下兵部一切裁定,由哀家与皇帝决议。”
殿中群臣垂首肃立,无人应声。
西陵琅继续说道:“桐丘大捷,众将士皆有功劳,待班师回朝之日,朕必论功行赏。”
“圣上英明。”
成昭开口道:“幽州城坚池固,攻城必然难上加难,哀家决议增兵征西军,想听兵部建议,兵部以为从哪里调兵更为妥当?”
兵部侍郎金文华颤颤巍巍站出来,还未开口已经是满头大汗。
成昭和西陵琅疑惑地看向他,众人也因他低低切切的呻吟声而侧目。
只见金文华突然踉跄倒地,口吐白沫,颤抖不止。
周围几个大臣赶紧上前扶他。
成昭大喝一声:“不要碰他!”
大臣们止了动作,侍中赶紧对殿外大喊:“传太医。”
“传太医——”
金文华抽搐不停,众人只得一旁围观,朝议也不得不暂时中止。
约莫过了一炷香功夫,齐修匆忙进殿,此时金文华已经晕了过去,身子却还在惊厥之中。
齐修刚要给成昭与皇帝行礼,就被成昭制止:“免礼,赶紧去看。”
齐修赶紧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金文华百阙穴和冲会穴扎了两针,又给他喂了一颗药丸,待他稍有平复,才开始为他把脉。
根据脉象和观察到的表征,齐修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太皇太后,金侍郎脉象浮数无根,躁急不宁,疑有药石之毒扰了心脉,邪火攻心,恐怕是服用了致幻之物,现在药瘾发作引发了心悸之症,所以呕吐昏厥。”
“致幻之物?”
“是。”
成昭心中一凛,骤然想起了寒石散。
大宣刚进中原立足,就差点被寒石散毁掉基业,所以一直明令朝中官员和民间百姓禁止服用任何致幻药物,先帝也是被寒石散所害,现在又有官员服用服药成瘾,这些害人不浅的药物当真是毁之不尽,令人恼怒。
成昭声音骤然冷冽:“可查得出是何种致幻药物?”
齐修回答:“臣有怀疑,但无把握,想来还是等金侍郎苏醒后一问便知。”
成昭看了一眼齐修:“拖下去,想办法让他醒得快一点。”
侍卫们将金文华拖进偏殿,朝议继续进行,群臣们还没回过神,都在就金文华惊厥一事窃窃私语。
“李卿,你伤势可好些了?”站在殿上沉默半晌的成昭突然发问,让李舒行有些尴尬。
他站出来回答:“臣感念太皇太后挂怀,现在身体无恙。”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板子,这让身为汉臣之首的李舒行在群臣面前颜面皆无,他心中不满,却也不敢询问缘由。
成昭淡然从容,“汉学浩瀚如海,博大精深,李卿一人之浅见只怕是有失偏颇,所以哀家会另择帝师,专心教育皇帝。”
“太皇太后所言甚是。”
“诸位卿家若有合适人选,可尽情直言举荐。”
成昭看了一眼西陵琅,西陵琅有些羞愧地垂下了头,“不过要谨记一点,孤阴不长,独阳不生,哀家执掌权柄乃是承成帝之遗命,奉祖宗之家法,谁要是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说什么阴阳失衡擅权专政,说什么女子乱权操行有乱,就不是挨板子这么简单的事情,怕是得掉脑袋了。”
群臣齐齐颔首:“太皇太后教训的是。”
李舒行白色面巾之下气息粗重,神色已经极其难看。
就在此时,侍中在成昭耳边低语几句,成昭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传。”
众臣鸦雀无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随后殿外响起声音:“西川军报——”
西川?众人纷纷看向走进殿内的传令内侍,盯紧了他手中那份军报。
成昭接过军报,缓缓打开。
军报上写道:“……兵部代理尚书李大人率军突袭小月氏,俘获七百人,小月氏王庭西迁三千里…
“李大人在西境督府补足军需粮草,现已率军北上……”
好个李其真,带兵打仗当真是有些本事。
成昭原本凝重的面容瞬间舒缓下来,心中的担忧隐隐退去。
殿下众臣仍然不明所以。
成昭合上军报,对殿下群臣淡然说道:“无事,众卿家不必担心。”
李舒行心中生出不悦。
眼前的太皇太后已经是只手遮天,现在又在兵部独断专权,军报这样重要的事,她愿示之于群臣便示之,不愿示之,便无人敢置喙,兵部定的章程,她是一点也不遵循,朝中一众大臣,她更是不放在眼里。
西陵珒、季延、关百泉…那么多人在他李舒行前面倒下,终于熬到了他统领百官的时候,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却得不到她半分青眼,还要被她羞辱,杖责。
如此无情的女人,坐在那个天下人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她抬手是生杀,垂眸是荣辱,眼里尽是天下人,唯独看不见他李舒行。
李舒行好不甘心,却又斗不过她,若他的小心思再被她察觉,恐怕要祸连家族。
他垂下眼眸,眼底迸出丝丝缕缕的恨意。
成昭平静地凝视着殿下百官,一个个都低眉顺眼,那遮脸的白巾让群臣变得模糊了,她完全看不清楚他们的神情。
疫气无影无踪,随时来袭,随时夺命,这提心吊胆的日子,竟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
成昭心中又有些惆怅。
此时侍中再次进殿,匆匆来到成昭身边,说金文华醒了。
成昭声音一沉:“带上来。”
金文华被侍卫们拖到殿内,已经是吓得瘫软倒地魂飞魄散。
“太皇太后饶命——”
“圣上饶命——”
成昭怒喝一声:“说,你究竟吃了什么致幻之物以致殿前失仪,扰乱朝议!”
西陵琅毫无防备,被她吓得一激灵。
金文华匍伏在地,声音颤抖,吓得直接就招了:“臣,臣吸食了寒石散…请太皇太后恕罪,请太皇太后恕罪…”
果然是寒石散,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成昭脸色瞬间阴沉,怒火中烧:“混帐东西!”
李舒行也立即表态:“金文华!你身膺朝廷重寄,竟然耽于逸乐,违反禁令吸食寒石散,你简直是知法犯法!”
成昭厉声说道:“来人,把金文华押入刑部大牢。”
金文华虚弱无力,亦无可辩驳,任由侍卫将其拖拽出去。
殿上气压低沉,官员们敛声屏气,等待太皇太后对金文华的最后处决。
成昭神色凝重,冷漠中带着狠戾:“金文华身为朝廷重臣,违反禁令吸食寒石散,着即押入地牢终身监禁,尚书台下发各州文书,严查寒石散来路,制作、倒卖寒石散者一律斩立决,家眷尽数流放。”
李舒行站出来:“臣遵旨。”
成昭扫视殿下群臣,今日参议官员虽然不多,一眼望过去,已有人在瑟瑟发抖,想必吸食寒石散的官员不止金文华一人。
成昭斟酌片刻,警告群臣说道:“寒石散祸国殃民,朝廷必会严查,但哀家无意深究各位,主动上交寒石散可免一死,若着意隐匿,被查出寒石散则夷三族。”
本想让朝臣相互举告揭发,然后一股脑把他们都杀干净,反正吸食寒石散最终都会死,不如直接给他们一刀来的痛快。
可成昭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作罢,眼下朝局内乱不断,若是再因举报吸食寒石散而搞得人心惶惶,只怕所有的事情都要乱套了。
杀也杀不得,禁也禁不住,当真恼人!
成昭气不打一出来,一股怒意好似在体内迸发,她隐隐约约感觉体内不适,不得不暗自调理内息,并且一直在不停地劝慰自己不要冲动。
心平能愈三千疾,心静可通万事理,她必须要冷静处理寒石散的事情,绝对不能因为此事而大开杀戒。
片刻,她终于收敛起怒意,转身对西陵琅点了点头。
西陵琅起身说道:“退朝。”
内侍官尾音拉得绵长:“退朝——”
散朝后,她思前想后,对绿柳说道:“召齐修入重华宫。”
绿柳回答道:“奴婢这就去差人通传齐大人。”
“等等,今日乘御辇回宫。”
成昭从不在散朝之后乘坐御辇,今日竟然提出要安排御辇,绿柳迟疑地看了一眼成昭,见她眉头紧蹙,额间有细密汗珠,看起来有些反常,不由有些担忧。
“是。”绿柳欲言又止,本想询问太皇太后是否有恙,但看到圣上也在身边,怕引起圣上担忧,绿柳不得不噤声沉默,只得赶紧安排手下去请齐修,并吩咐手下人将太皇太后的情况告知齐修。
回了重华宫,成昭也顾不上休息,第一件事就是到舆地图前仔细查看。
李其真自拿下铁勒和西谒之后,一路北上抵达西川督府补齐军需粮草,西川将军此次上报,李其真所率骑兵仍有一万余人,这让成昭感到不可思议。
更意外的是他还在西川督府留下了战马五百匹。
看起来是把铁勒和西谒的家底都掏空了。
成昭含眸垂首,差点就忍不住笑了,这个李其真,如此能征善战,当真是给她惊喜不断。
她盯紧舆地图,顺着李其真行进路线一路北上观察,推测李其真的动机。
这动机推测起来其实很简单,李其真打的是鹿夷的主意。
李其真此番出征,未经兵部批准,虽然拿下了铁勒、西谒、小月氏,也算有些功绩斐然,这三个部族规模毕竟不大,与鹿夷相比军事实力不值一提。
鹿夷是大宣当下最强劲的对手,实力不容小觑。
李其真一心北上,摆明了是冲着鹿夷去的。
成昭不禁自言自语:“野心倒是不小。”
但也不是不行,北境防线一直以防御为主,很少主动出击,若李其真突袭鹿夷王庭,定能打木迩朵氐一个措手不及。
此类突袭之战也不需要他必然战胜,能有效撤离就是稳赚不赔。
既如此,就让他去北境撒欢儿,鹿夷年年搅扰边境安宁,今年就让鹿夷也尝尝挨打的滋味。
她转过身对绿柳说道:“八百里加急传旨北境督府,破虏将军李其真率领一支侦查骑兵奔袭鹿夷,命北境军加强边境巡视,机动作战配合支援破虏将军。”
李其真在边境战功赫赫,自然要赏他一个将军头衔,破虏这个封号最适合他了。
成昭嘴角勾笑,不知道这个将军职衔能不能满足他的野心。
她转过头继续查看舆地图,却又不咸不淡丢了一句——
“北境督府务必按破虏将军要求补给军需,但兵源最多增补一万,违令者斩。”
成昭心中喃喃,李其真啊,你千万别太狂妄。
绿柳匆匆退下。
成昭一人在舆地图前站了半天,想了很多事情。
北境、幽州、梧州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扰得她心里烦躁,一股怒火压在心头迟迟挥之不去,令她燥热难安。
她回过身往御案前走去,想去看一看西陵琅批阅的奏章,身子堪堪坐下,就觉得一股凉意猛然袭来,钻进了她的五脏六腑里。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成昭心里自言自语,好冷。
奇怪,她向来是不怕冷的,今日竟觉寒冷无比。
西陵琅还在认真看奏章,御案奏章堆积如山,她随意拿起一本,想要翻阅,可视线落下去,那些工整的字迹竟像是活了一般,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喉间也干涩得厉害,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棉絮,咳了几声,牵扯得胸口阵阵发疼。
她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祖母,您怎么了?”西陵琅发现异样,想要起身给成昭让座,却被成昭抬手制止:“别过来!”
“祖母,您…”
“去,宣太医,之后你搬回广阳殿。”
成昭强撑身体,故作平静嘱咐西陵琅,西陵琅从她的神情中,似乎已然察觉出什么,他往永宁殿门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成昭愈发觉得浑身烧热难耐,原本极寒体质的她体内温度骤升,连呼吸也有些不畅了,她步履缓慢往榻边走去,身子直觉无比沉重。
想来是病了。
只怕是疫病。
成昭干笑一声,不禁自嘲:这般沉重的身躯,空灵心法只怕是不灵了,龙蛇水袖只怕也舞不动了。
她往榻上一躺,疲倦地看着床顶上的正龙,忍不住对它抱怨一声——
“好累。”
成昭合上双眼,倦意如潮水般漫过全身,须臾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依稀听到有人在哭。
好像是是琅儿的声音,哭着在喊什么扶桑草。
成昭不禁皱眉,告诉他无数次,他是皇帝,绝不能哭,这孩子,怎么又哭了?让他回广阳殿,他也不听话,竟然还呆在这里,定要戒谕一番才是。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几乎听不到了,恍惚间,成昭又听见绿柳温软的嗓音,似在低声劝慰着琅儿。
还有齐修,他沉稳的声线也夹杂其间。
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成昭竖起耳朵想要去听,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好像有人在喂她吃药,却看不清楚是谁。
她想要张开嘴说,绿柳呆在身边很危险,喂完药得赶紧走啊。
外面谁在闹?好吵好吵。
…
已经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冰凉的手突然盖在了成昭手上。
熟悉的声音正在低声呼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