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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窈窕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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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崖发现跟谢悬之一起出远门,其实也蛮不错的。
饿了有人给递上吃的,渴了有人喂水,困了有人递枕头。细致照料,快把她养成废物了。
而谢悬之的理由永远是“我是医师,该听我的。”
行吧,霸道医师。
二人穿密林、越山道,一路风尘,半月后行至一处幽谷。谷内草木葱茏,水声潺潺。
一条长河横亘眼前。
世间江河百川,皆自西向东,奔涌归海,可眼前这条河水,却逆向而行,浩浩荡荡,反朝西边去了。
平静的河水流淌在谢悬之的眼底:“看来我们到幽州,解家的地界了。”
周青崖星星眼:“见多识广,不愧是谢师兄。绝了!”
谢悬之继续解释道:“解家现任家主,解白苓十五岁那年,父母骤然离世,内忧外患,她以雷霆手段肃清异己,并将意图夺权的叔父永世困于沉渊。幽州长老们说,女人担不起重任,做不了家主。解白苓便布下一座逆阵,使滔滔河水倒流。”
河水尚且能逆着天地常理而行,女子为何不能执掌家族、统领一方?
此后,再无人敢多言。
周青崖感叹:“博古通今,不愧是谢师兄。绝了!”
她当然一眼看出这条河底布下了大阵,只不过面对谢悬之,她只有九个字以对:心虚,心虚,还是好心虚。
心虚自己酒后胡言乱语,误人终身。
心虚自己忘情负义不告而别,渺无音讯。
于是这一路上,连说话都变得无比“谄媚”起来,左一个“不愧是谢师兄”,右一个“谢师兄绝了”。
“绝了”,一个非常好的夸奖敷衍词。你既不用说出到底是哪里绝了,又夸张地表达出你的惊讶崇拜之情。
谢悬之已经见怪不怪了:“你在这原地休息,我去抓一些鱼。”
周青崖点点头。马在河岸边慢悠悠地啃食着青草,尾巴时不时轻轻甩动,扫去落在身上的草屑与蚊虫,神态悠然。
谢悬之足尖点在水面,如踏平地般稳稳立住,抬手捻诀,符光乍现。手腕轻转,符网便沉入水底。
等抓了鱼上岸,周青崖已经支好了木架,热情招呼:“谢师兄,尝尝我的专业手艺。”
烤鱼滋味鲜美,鱼肉鲜嫩,鱼骨酥软。
谢悬之尝了尝,也认真地用两个字夸奖:“绝了。”
周青崖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不跟他计较哼哼:“师兄,下次我给你烤只山鸡,比这更好吃。我的手艺,从前在散修联盟里可是很有名气的。”
“散修联盟?”他自幼是世家公子,后来又久居蓬莱岛,一心只读圣贤书,对外界的事情大多不关心。
周青崖道:“就是一群天南海北、无门无派的修士凑在一起,有没宗门肯收、自己摸爬滚打练了一身野路子的,有从大家族里跑出来的,也有半路才踏上修行路的普通人。大家都没什么靠山,也没有什么和繁文缛节,靠本事接零活换灵石,遇到难处便喊一声互相搭把手。”
“听起来很热闹。”他竟道。虽然在大家族里长大,但他是“不吉利”,向来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孤独惯了的。
“师兄若是喜欢听,我给你讲几天几夜都不带重复的。”
“跟你有关的事,我都很喜欢听。”谢悬之侧过脸,鹤发在湿润的风里轻轻拂动,清冷如霜,声音格外温柔。
周青崖脸颊微热:“圣贤书里什么时候教师兄这样油嘴滑舌了?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谢悬之道,“圣贤书里说的。”
周青崖托着腮,长叹一口气:“哎,世风日下,连谢师兄都变不正经了。”
“句句属实。何况只说给你听。”
周青崖一时语塞,干脆别过脸去看河水流淌,只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翘了翘。
谢悬之柔声道:“还是说说你的故事?”
说到这,周青崖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来。
她早年走南闯北,曾经偶然踏足九黎巫族地界。在那里机缘巧合结识过一位姑娘。那姑娘生得眉眼柔净,浅蜜色肌肤,一双清亮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懵懂。鬓边爱插些山野小花,衣饰上带着巫族独有的虫纹样,说话既天真又有趣,尤爱唱山歌。
周青崖与她性情相投,便教她握笔写字,给她讲九黎之外的天地、远方的大陆、大海与长河。也算有半师之谊。
姑娘听得出神,眼里满是好奇与向往。
天上流云卷风,周青崖站在山坡上,望向远方:“如此江山风月,你当亲眼见一见,才知胸中畅快。”
小姑娘却想了想,摇了摇头:“九黎久居世外,不涉世间纷争。巫族之人安分守己,方得岁岁长安。”
她告诉周青崖,巫族人终身不得踏出九黎一步。
圣女更甚。自被选中之日起,就会被抱到圣女殿抚养长大,连圣女殿的大门都不能出。
待到十八岁那年,圣女要自愿走入深山古窟,与神明缔结婚约,一生居于其中,以自身为祭,永世护佑九黎一方水土。
“我曾在古书中看到此事,”谢悬之道,“据说九黎内秘密流传着一种能力,巫族人称为‘天授神力’,会随机降临在巫族女婴的身上。被能力选中的女婴,称之为‘圣女’。”
圣女既承此天命,必与洞神成婚,故此又称为“落花洞女”。等圣女逝去,神力复转新生女婴,循环反复,生生不息。
“什么样的天授神力,竟然要牺牲一代又一代女子的人生?”周青崖不忿。她难以想象,那些女子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不能自由自在行走天地,反而被塞进暗无天日的洞窟里,不见阳光不见鲜花,孤零零地过完这一生。
只是这样想想,就叫人闷得喘不过气来。
“书上记载,圣女由大祭司以卜筮之术选寻,但并未说明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
“不过裳降香看起来早已经超过十八岁,为何能够离开九黎?”周青崖沉思道,“难道是九黎出了什么事?”
谢悬之:“或许是三百年开天门将至,巫族为谋利益,不愿再隐居避世,而是选择与中州合作。”
真是这样吗。
不知为何,周青崖蹙紧眉头,忽然有几分忧心。
也不知道那姑娘怎么样了。这世上的人事,见过了,便有了牵挂。
“别担心了。”
一双手忽然伸过来,指腹微凉,按在她的眉心,轻轻揉了揉,仿佛要将她所有的烦恼忧愁都卸去。谢悬之温声道:“你若有放心不下的人,等我们去昆仑看了雪后,便去九黎走一遭吧。”
少女生得一双秋水明眸,灵动清澈,此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一触,长长的睫毛凝在半空,竟忘了眨动。
周青崖一时躲避不过,盯着他腕上的蝴蝶印记,只道:“师兄,我......我要看话本了!”
“好。那你就在此处看话本等我。”
谢悬之笑了笑:“山谷物源丰饶,应当有不少可用的草药,我去寻些回来。”
他的手缩回袖子里,微不可察地抻了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温热的呼吸融化在他的掌心。
周青崖含糊地答应,飞快地从行囊里拿出话本来。这是顾明蝉怕她路上无聊塞给她的。
山谷里鸟鸣清脆,风过草摇。
周青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她不可置信地翻过来,一看书名,赫然写着:《霸道医师俏郎君之攻略手册》。
她这半月来当着谢悬之的面,看得都是这本书?!
哎呦,什么破书名害我!
*
山谷太过幽静,偶尔的鸟叫声愈发催得人眠。周青崖看了会话本,不知不觉中竟睡着了。
睡梦中,仿佛听见有人在唱着山歌,是听不懂却很好听的语言。好像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又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山洞里。她寻声走过去,却只见到一团雾,于是将要挥剑劈雾,雾却散了。
映入眼帘的是万顷花田,纯白与淡紫交织,无风自动,香气清宁。花田里亭亭立着一位年轻女子,素衣荆钗,眉眼淡如月,安静又温雅。不似周青崖熟识的任何一位故人。
“花开了。”
不待她疑问,那年轻女子启唇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花?”
她的声音轻柔温软,似枝头生花芽,春雪融山涧,听来让人安心,又莫名着迷。
周青崖如实答道:“曼陀罗,剧毒,世人称它为夺命恶花。”
女子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花梵名曼达婆,意为圆满之坛城,是佛教中宇宙本体、万法归一的象征。昔年佛陀于灵山说法,天雨香华,四色曼陀罗自九天飘落,是为祥瑞之兆。”
周青崖想了想:“可见毒并非花性,是为人性。人以利为善,以害为恶,以用为贵,以危为邪,却忘了天地万物,本就各有其道。”
女子闻言点点头,她一挥袖,一朵花瓣便轻盈飘起。
周青崖伸出手,花瓣便落入她手中,不由感叹:“花开花落是时序之道,草长莺飞是生机之法,虫蚁有行迹,山川有脉络,风云有来去,万物相生相克、相济相成,好一套浑然天成的秩序!”
掌中的花忽然化为利刃,周青崖瞳孔一缩,还不待她缩手,利刃却又消失不见了。
“你能跳出是非善恶的俗念,看见万物本然的秩序,难得。山川起伏为阵眼,水流蜿蜒为脉络,草木枯荣为变化,虫鸟行止为玄机,天地万物皆可为阵。阵不在术,而在顺道。一朵花,可以愉人,也可以是杀机。”
“云松子,果然收了个好弟子。”
一语落定,梦境骤然消散。
周青崖睫毛猛地一颤,豁然睁开双眼。
山谷清风拂面,鸟鸣清越,水流不息。
谢悬之背对着,坐在河边捣药。
周青崖出发前听胡琼院长提过,阵圣此刻就在幽州,让她小心。
解家的地界,闯入一个七境修士,阵圣不可能坐视不理,来她梦中试探一番是极有可能的。
不过,她老人家比棋圣云松子还要年长三岁有余,梦中这位年轻女子会是阵圣的什么人?
也许师兄知道。
恰在此时,谢悬之似有所感,回过头来。
周青崖刚要开口,一股无形劲风骤然席卷而来,漫山草木齐齐伏腰,零星小花被卷得漫天纷飞,自她身后直掠向天际。
风卷衣袂,她坐在风里,仿佛要同这飞花碎影一道,被卷去天涯,再也寻不回来。
一瞬之间,她清晰地看到谢悬之眼底近乎失控的破碎感。
来不及再问阵圣半分,周青崖急忙出声:“师兄,我在。”
只此一句,谢悬之周身翻涌的气息骤然一收,那被狂风掀得狂舞而起的鹤发,才缓缓、缓缓地垂落下来,归于平静。
而周青崖突然发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师兄,马,咱们的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