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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北修跑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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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被借走了。”谢悬之却显得很平静。与周青崖离开他相比,其他任何的事情都是无足轻重。他走近些,离师妹更近些,在有她的空气里,他才不会感觉窒息。
周青崖一头雾水:“被借走了?”师兄看起来单纯不谙世事的样子,一定是读书读傻了,不会被人骗了吧?
谢悬之将用飞镖扎进树上的字条,展开给她看,一边耐心将她发丝上的杂草摘去。
字条上写着“有急事借马一用,三个时辰后归还”,下面还画着两根枯树枝交叉,枝上挂着只烤鸡。
周青崖眼睛一亮:“师兄,我知道是谁借的马了,而且我还知道他们借马要做什么?”
谢悬之觉得她刚睡醒的样子甚是可爱:“原来师妹才是见多识广,无所不通。”
周青崖:“师兄,你想不想看热闹。”
她在心中仔细回想了一遍山谷地形,很快便想到一处平坦开阔的所在,于是拽住谢悬之的衣角,拉着他快步寻去。果然没走多远,就听到喧嚣声四起。
人声鼎沸,马嘶长鸣,马蹄踏地的声响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将山谷掀翻。
谢悬之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繁枝绿叶,抬眼望去,只见空地上密密麻麻聚着至少上百人,男女老少皆有,衣着样貌千差万别,南腔北调的口音交织在一起,鱼龙混杂,又透着一股鲜活的市井气。
不等他开口问,周青崖已抢先一步。
“师兄,”她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与骄傲,“他们都是散修。这里,就是散修联盟。”
“为何这么多人聚在此处?”
微风拂动周青崖的鬓发,她反问道:“师兄,现在是什么季节了?”
“当是夏至。”
“那便是了。”周青崖笑道,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吆喝:“北修的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备好马!”
谢悬之见几个身着粗布劲装、腰挎弯刀的修士牵着骏马走过:“古书上有‘夏祭先牧’一说。五月中旬接近夏至,水草丰美,适合放牧。始祖神便在此时祭祀马神,祈求马、骆驼等牲畜健康繁衍、牧业丰收。”
“不错。”周青崖指着人群中搭起的箭靶,“所以每逢夏至,散修联盟就会办骑射大赛。说是祭祀,其实就是散修们凑个热闹、比一比本事。”
谢悬之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场中跃跃欲试的修士,轻声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骑射本就是修身之术。”
“大老粗们哪知道什么君子六艺。”
“撕拉”一声响,周青崖扯下一块布系在脸上,“散修联盟又分南修和北修。有句话叫‘北修跑马,南修射箭’,南方修士常年在山林间奔波,最善射箭;北方修士多在草原荒漠行走,骑马的本事是顶尖的。既是比试,自然不能偏袒哪一方,所以便合在一起,比的就是骑马射箭,谁能又快又准,谁就赢。”
“师妹这是要?”
周青崖目露狡黠:“好好跟老熟人们玩一玩。师兄难道没听过,熟人见面,分外眼红。”
“嗯?”
“熟人好久未见,抱头痛哭,当然分外眼红了。”
谢悬之从未觉得心情如此轻快:“你呀。胡言乱语,气死老夫子。”
午后日头正盛,阳光遍洒谷中平地,草木清芬混着马汗与皮革之味,随暖风漫溢开来。散修们往来穿梭,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之象。
场地东侧,北方的修士们正围着马匹忙碌。有大汉蹲在地上,伸手抚过马鬃,梳理着打结的毛发,嘴里低声安抚着:“好畜生,今日可得给老子争口气。”有年轻些的第一次参赛,仔细检查马镫的牢固度,双手用力晃了晃,确认无误后,从包袱里掏出几块晒干的牧草,递到马嘴边。还有人正调试着马鞍,将缰绳系得松紧适中,腰间的弯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偶尔有几匹性子烈的骏马仰头长嘶,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扬起阵阵细碎的尘土,惹得旁边的修士笑着呵斥几句,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场地西侧,南方的修士们坐在石块上,一手握着弓,一手细细擦拭着弓弦。曹大胡子蹲在一旁,将箭矢一根根摆整齐。他的眼神锐利,经验老道,逐一查验箭头锋刃与箭羽端正。
陈盈走近些,抬手抛给他一壶烈酒:“喂,老曹,仔细些。去年咱们箭羽偏斜太多,射出去大半脱靶,今年可别再出岔子。”
曹大胡子接住酒壶仰头便灌,酒液顺着络腮胡滴滴答答落下,饮尽一大口才骂咧道:“分明是那帮小兔崽子箭术不精,反倒赖我查验不严。依我看,咱们南修现在就是地里的韭菜,真是一茬不如一茬。”
孟千河二十多岁,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在旁边听得不服气:“曹叔,比试还没开始,怎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曹大胡子头也不抬:“怎么?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小羊羔,去年栽在北边鲁猛手里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话音一落,周遭南修们顿时哄笑一片。
孟千河又羞又恼,转头看向陈盈:“陈姐,你来评评理!”
陈盈年近四十五,性情爽利,行事果决,在南边散修中极有威望,是众人公认的“陈姐”。
“我想起来了,”她略一回想,忍不住笑道,“去年你们这群小屁孩还没上马,就被鲁猛跑马带起的狂风掀得东倒西歪。草啊沙啊土啊,全都糊在你脸上,连你那匹马都受惊跑了。你就站在场地中央,跟傻了吧唧一样。”
她越说越笑,连脸上锋利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到最后笑得直不起腰。
“他们明知射箭比不过咱们,便在马术上先下手为强。”一片笑声中,一道清浅少年声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冷静,“今年只要咱们好好排兵布阵,抢占先机,必能胜之。”
少年名唤徐现,话音刚落,便轻咳了几声。
他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一双眼睛却沉静有神,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通透。衣着虽不算华贵,却较旁人干净齐整。听说幼年时曾是修真世家的小公子,后来家道中落,随家仆流落,成了散修。
“就是这话!”孟千河立刻猛拍他的肩膀,附和道,“今年咱们有号称‘病半仙’的徐现坐镇,稳赢!”
徐现淡淡瞥他一眼:“就不能把‘病’字去了?”
东侧的北修众人自然也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喂,徐现来了。这小子诡计多端,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
“他早年在南修时,是跟周青崖一块儿长大的,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那会儿人人都说南修出了两个了不得的少年,一个心思机敏,一个体魄强悍。”
有人回忆起他俩小时候,颇为怀念:“徐现身子弱,周丫头就护着他。小周呢性子直,徐现就处处替她精打细算,大伙私下都笑称,就等着他俩长大,喝他俩的喜酒呢。”
议论声传到鲁猛耳朵里,他将双锏插进腰间,哼得一声,粗声不屑道:“小周那两把剑使得出神入化,我是打心底里服气。这病秧子小子,还差得远呢。”
他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周青崖,总想找机会把人挖到北修来,跟着他们一众弟兄一道闯荡江湖。
场地中央,散修们用石块垒起简易的高台,摆着几坛烈酒和一袋子灵石,那是给获胜者的奖品。
沿路,几人合力将三根粗壮的木杆深深扎进土里,固定好简易的箭靶,靶心用红布缠得格外醒目,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三段路。三支箭靶,谁能最快最准地射中,谁就获胜。
嘈杂中,传来吆喝,有人道:“都快点!再过半柱香,骑射大赛就要开始咯!”话音落下,散修们的动作愈发麻利起来,马嘶声、弓弦声、谈笑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鲁猛、孟千河、徐现等纷纷翻身上马,各自勒住缰绳,在起点处一字排开,只待铜鼓声响,策马争先。
就在这时,道旁灌木丛一阵簌簌响动,忽然跳出来两个古怪少年。
一人面蒙黑布,只露一双含笑眼眸;另一人却是满头鹤发,衬得他遗世独立,格外惹眼。
鲁猛率先警惕问道:“什么人?”
“各位朋友,打扰了。我们是来参加散修联盟的骑射大赛。”周青崖拱手道。
“你们也是散修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们见过吗?”
周围修士纷纷打量着他俩,摇头道:“没有。”
“没有。”“没有。” “没有。”
“哎呀,说来话长 ——” 周青崖一边说着,眼睛里的笑意立刻消失不见,装模作样抹着眼泪,“我们两个本是师兄妹,只因前些日子不慎误闯了宗门禁地,被师门逐了出来,如今身无分文,无处可去。久闻散修联盟侠义为重,收留四方落难之人,” 她抽了抽鼻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故此特意前来投靠。”
她扯了扯谢悬之的袖子,示意他也抹点眼泪。
谢悬之心想,怪不得我总被周师妹骗。她骗起人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鲁猛:“你的脸怎么了?”
周青崖:“禁地里吸了毒气,脸上生了疮,怕吓到各位。”
“那他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周青崖哭得更伤心了:“我师兄得了不治之症。”
孟千河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们师兄妹还真是绝配啊。”
鲁猛想了想,大气道:“我没意见。陈姐呢?”
周青崖这才注意到站在人群后的陈盈,不由心虚地往上扯了扯面纱。
她小时候父母死后,被一众散修们从一线天抱下来。刚开始大家觉得新鲜有趣,轮番逗弄哄抱小女孩。但日子一长,便渐渐失了兴致。带着个稚子本就诸多不便,有时她只要哭闹两声,就有人心生厌烦。
是陈姐始终不辞辛苦,一手将周青崖带大的。
众目睽睽之下,陈盈双手抱胸,盯着她看,笑盈盈道:“我也没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