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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江山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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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蝉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依稀记得,樊济平的剑将她重伤,然后周青抱着她在夜晚空荡荡的街市上飞奔。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岂料一睁眼还能躺在床上,看到暖洋洋的太阳。
光芒和煦,透过窗棂静静洒在魔的脸上,照着温柔地伏在她面颊上的道道疤痕。
顾明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在胸口。
她瞳孔微睁。
扑通、扑通。
她听到了极其清晰的心跳声。
被青冥剑捅穿的时候,以为一定要死的时候,被周青抱在怀里的时候,她一滴泪水也没有流下。
这一刻,确认自己还活着,不知为何她的眼眶却无声湿润了。
“诶,你终于醒了。”
一道少年声音响起。
梅潭柘端着药碗走进来,全然没注意到顾明蝉的情绪,只一个劲感叹:“我师兄真神了,说你三天醒就是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这就叫妙手回春,神机妙算......”
顾明蝉慢慢起身靠在床边:“你师兄是谁?”
“蓬莱岛书圣弟子,谢悬之。”梅潭柘把药碗递给她,“你伤的那么重,就剩一口气了。天下除了‘书院十三针’,恐怕没人救得了你。”
顾明蝉盯着手腕上极细的针眼,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救自己:“我不认识书圣弟子。”
“不巧。有人跟我师兄熟,”一想到这,梅潭柘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哀怨,“而且是很熟,非常熟,十分熟。”
“谁?”
“棋圣弟子。”
“棋圣......弟子?”
“千机学院灵兽苑的养鸟人周青,就是三年前的散修女魔头周青崖,也是棋圣云松子新收的弟子。”梅潭柘纳闷她到底有多少身份,“更过分的是,我才知道,她居然就是我师兄死去的道侣。”这不是让我师兄白白伤心了这么多年嘛。
“周青......崖?”顾明蝉细细品味着这三个字,好像嘴里的药也没有那么苦了。
“我给他俩取了个名,”梅潭柘接受得倒是挺快,没有什么比师兄的幸福更重要,他接过顾明蝉手中喝尽的药碗,顺便征求意见,“叫‘悬崖夫妇’,你觉得怎么样?悬崖夫妇,横扫天下。”
顾明蝉:“......”
没人说过,书圣小弟子是个话痨啊。
“他,怎么样了?”顾明蝉冷不丁问。
梅潭柘没反应过来:“谁?”
“樊济平。”
“死了。”梅潭柘的声音放轻下来,“你不怪他?”
顾明蝉:“他师门被灭,本就怪我。”
梅潭柘却摇了摇头:“这世间的恩怨怪来怪去,是没有尽头的。”
顾明蝉托着腮,静静望向窗外。一只鸟自树梢振翅飞去,翅尖轻扫枝桠,引得青叶簌簌颤动,光影轻摇。
雪消融了,天地间草木舒展,生机盎然。
一粒芽,一株草,都在尽力地活下去。
“说了半天,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回过头。
魔的脸上瘢痕纵横,狰狞可怕的,不知道曾在怎样的炼狱生活过。可偏偏双眸鲜活澄澈,仿佛藏着未灭的火,永远望着明日,带着一股不肯向宿命低头的期待。
“宥......”
梅潭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宥潭柘。”
顾明蝉蹙眉不解:“有?什么有?”
**
庆安城的后山上,一棵粗壮的枫树枝叶层层叠叠,浓翠欲滴。
周青崖立在一冢新坟之前,默默添上几把新土。
宁既明站在她身旁:“我还以为你要给他埋到枫林坞。”
周青崖低声道:“我找过了。”
她借了梅潭柘的云车快去快回,发现枫林坞连一冢坟都找不到,一片枫叶也没有了。
樊济平屠戮十三宗门,无论是声名远播的大弟子,还是刚入山门的小弟子,一个都没有放过。他杀死了那么多人,而死难者的亲朋好友们又为了泄愤,早就将枫林坞夷为了平地。
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哎,冤冤相报何时了。”宁既明轻叹一声,拔开酒壶塞子,将清冽酒水缓缓倾洒在坟前,“虽然大叔你差点杀死我们,不过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请你喝酒了。”
“大叔这人嘴挑得很,不是上好的竹叶青他不喝。昨天我已经请他喝过了。”
“都到地底下了还这么讲究?行吧,大叔,刚才那点酒你要是不爱喝,就拿去通融阎王小鬼吧。剩下的我只能留着自己喝咯。”
“谢悬之说你的伤还需静养,少饮酒。”
宁既明觉得奇怪:“我还没问你,你和谢悬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看你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啊。”
周青崖心虚:“有吗?”
“有啊。”
“没有吧?你多心了。”
“你俩有故事?”
“什么故事?”
“当然是感情故事。谢悬之那么含情脉脉的,难不成是看自己的仇人。”
“也许是他眼神不好。”
“也许是某些人心里有鬼。”宁既明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你家那屋子就是欠债的格局。我看你一准是欠了情债。”
“道长,你话很多诶。”
“你破防了?”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二人行至半山腰,驻足远眺。但见群山叠翠,云雾如纱,在峰峦间缓缓流转。山上树林郁郁苍苍,满目都是深碧浅绿,风过处,林涛轻响。
远处天光澄澈,云影在山间缓缓移动。天地辽阔,一片清宁。
宁既明只觉心旷神怡。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
帝王们逐鹿问鼎,争权夺利,纵然坐拥万里江山,又有几时能真正静下心来,好好赏一赏这眼前山河?
倒不如他这个闲散道士,无牵无挂,心无尘埃,反倒成了这江山风月、天地灵秀的真正主人。
长空之上,一行大雁忽然振翅飞过。
前日大雪,天气骤寒,它们竟误以作冬日已至,便匆匆启程,往南方去。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周青崖心有所感,忽然直直望向远方,望向那延绵不绝雪山脉所在的方位,“不到昆仑非好汉。”
宁既明微微一笑。听她说过了,她的断金剑在昆仑剑阁殷无仞的手中。
看来周青崖势必要去昆仑剑阁了,去迎战剑阁的主人。
他悠悠道:“今日长缨在手,”
顾明蝉:“何时缚住苍龙。”
“阿蝉?你醒了!”周青崖定睛一看来人,又惊又喜,“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说你将樊济平葬在这里,我想来看看他。”顾明蝉有些虚弱,仍坚持着,“知道他的坟在哪,也好时时来为他送酒。”
“好。”
清风拂过,掠过少年们的脸颊,轻轻扬起她们的衣袂。
枫树沙沙作响。
***
周青崖是在一个半月后,接生了灵兽苑的小火蟾蜍后,盛夏时节出发的。
王轶教导非常舍不得,他上哪找这么又穷又有实力的打工人去?
周青崖想了想:“剑修学院,应该一抓一大把吧。”
这一个半月,她一有空就跟着云松子打谱练棋,既提升棋艺,又能有意避开谢悬之。
毕竟谁也不敢贸然来打扰圣人。
不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来的还是会来。
在宁既明信誓旦旦计算好的“良辰吉日”,周青崖背着剑骑着马,潇潇洒洒,刚出城门百丈米,远远地就看到一道孤绝又温柔的白影。
谢悬之立在路口。他一身素白衣衫,宽幅白纱巾层层绕颈,将半张脸笼在柔光里。眉峰清锐,眼瞳清润,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冷白如瓷。
程四方委屈地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活脱脱一副被周青崖抛夫弃子的可怜模样。
想到藏书阁那个吻,周青崖恨不得钻进地里。她硬着头皮下了马,程四方立马扑了过来。他还背着重重的包裹,将衣衫书籍都带上了。
“程四方,我不是嘱咐好你,要听宁道长和顾魔头的话么?”周青崖奇怪,离开学院,她最牵挂的人就属程四方,絮絮叨叨嘱咐了他好久,尽己可能几乎给他安排好了一切。
程四方在九州论道中为学院出了份力,已经有了亲密无间的同窗好友。
梅潭柘虽然话多不着调,但对自己人很护短。
程四方在学院,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我想了想,我还是想跟着师祖奶奶,”程四方仰头,下定决心,“我爹娘给我取名四方,就是要行走四方。”
“可你不想。” 周青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却又无比笃定,“你不想行走四方,你想有个家,对不对?”
程四方抿着嘴,没说话。
周青崖怎会不了解他的心情。这世上谁情愿漂泊不定,谁不想有个家?一个不管多晚回去,都有灯光亮起都有热汤盛起都有家人欢声笑语陪伴的家。
从前程四方的家在钱潮江的药店,后来他把师祖奶奶当成了他的家。
可周青崖不是他的家。只有内心强大了,才会不惧怕独自一人。
“小四方,心安处,就是家。回去吧。别让宁既明和顾明蝉担心。好好等我回来。”
等劝回了程四方,周青崖回过头独自面对谢悬之时:.....
“要不,小四方你再回来一下——”
她徒孙什么时候脚步这么快了?一转眼已经没影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青崖只好尴尬举起右手摇摇头:“好巧哦。谢师兄。”
“不巧,我在等你。”谢悬之俊美人畜无害的一张脸,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周师妹又准备不辞而别吗?”
又准备......周青崖眨了眨眼:“那我现在告诉师兄,还来得及吗?”
“师妹准备去哪?”
“昆仑剑阁。”
“好巧,”谢悬之点点头,“我顺路。”
“师兄去剑阁做什么?”
“看雪。”
周青崖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她只好摸了摸鼻子,瓮声瓮气挑明道: “我怎么听说,师兄有个早死的道侣,为此师兄闭门不出,一心写经,怎么还有心情去剑阁看雪?”
谢悬之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走近一步,眸光缱绻,一瞬不离地落在她脸上:“海棠村,冷雨夜。周师妹答应我的话难道忘记了么?”
他垂眸看她,目光柔得能化出水来。有人爱这世间风月,而对他而言,这世间所有风月,都不及她眉眼半分。
海棠村。那一夜。
她答应谢悬之什么了......
巨大的压力之下,周青崖的脑子竟然一瞬间灵光了。
回忆涌上,晴天霹雳。
书生弟子早死的道侣竟然是我自己。
“什么话?有么?”明明他目光如水,周青崖却热得双颊飞红,嘿嘿干笑两声,“谢师兄记错了吧。”
“无妨,若周师妹忘了。”谢悬之轻轻一笑,继续向前几步,“我可以再问一次。”
“哎,哎,哎哟,”周青崖无处可逃,慌不择路地一拍额头,“我头晕……我头晕………可能是蜃毒发作了。”
谢悬之无奈地笑了笑,他冰冷而柔软的手无法拒绝地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扶她上了马。
“从前的话,周师妹想忘了也罢了。”
“不过从现在开始,师妹是我的病人。病好之前,我要时刻守着我的病人。”
周青崖偷偷地睁着半只眼往前看 。
谢悬之握着绳,牵着马。
两边山壁陡峭如削,草木深郁。
马儿摇摇晃晃,马上坐着他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