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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局里局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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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楼的朱红廊檐下,一盏丈许长的金龙骨灯笼骤然脱链,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龙头被射穿,火油遇风即燃,瞬间舔舐起熊熊大火,橘红色的火舌卷着梁柱,噼啪作响,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走水了!走水了!”
侍卫们蜂拥而上,木桶铁桶接力泼水,水花落入火中瞬间化作腾腾白雾。
火光映在窗纸上,也倒映着赵陵执棋的身影。
耳畔喧嚣,他叹了口气,放下棋子:“看来这局棋,还是走死了。”
裳降香的个子很高,火光跳动在她美丽的眼眸,带着一种克制而端庄的韵致。她语气平静地诘问:“飞龙楼乃待客之所,闹出这般动静,如此岂是待客之道?”
“胡院长的箭,并非冲我们而来。不过是路过时力道未收,射穿了金龙罢了。” 赵陵端起桌边的茶盏,指腹摩挲着瓷壁,目光深沉如一潭静水。
等明日,学院递个话、道个歉,这事便算过去了。又或者胡琼并不打算道歉。他们敢设计对顾明蝉动手,胡琼只是“无意间”射穿金龙,足够客气了。
也许周青崖说得对。一个母亲最难容忍的就是别人欺负她的孩子。
没想到,传闻竟然是假的么?
胡琼三次冲击圣人境未果,竟还保存着这样的实力。
火光映在白玉棋子上明灭不定。
“陛下准备就此了了?”
“不然呢?”帝王的语气遗憾又敬重,“只要胡院长还拿得动弓箭 ——
这天下,便都在她的射程之内。”
胡女一箭,可破千军,可穿云汉。
传闻胡琼年轻时曾于雁荡山巅,遇万妖围堵。妖风呼啸,黑雾遮天,同行的众修士皆束手无策。
唯有胡琼从容立于崖边,不慌不忙,引弓搭箭,指尖凝气,一箭射出,如流星赶月,破雾穿风,箭镞过处,妖邪皆化为飞灰,余劲不止,竟射穿了雁荡山半壁岩层,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箭痕,至今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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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之前,随着那一箭射出,奇怪的是殷秋七境的修为立刻跌落成原本的五境。
先前被他剑气引动的漫天飞雪,此刻骤停,片片雪花在半空融化,化作冷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一瞬之间,折风剑剑气凝成的气浪反戈一击,轰然向他压倒而去,势如奔雷,避无可避。
殷秋瞳孔骤缩,神色剧变,拼尽最后几分力道欲抬手格挡,却只发出一声低沉闷哼,气血翻涌间,鲜血如泉涌般从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积雪与青石板。
紧接着,少阁主持剑的右手应声而断,连带着掌中长剑,一同滚落在地,五指仍死死扣着剑柄,指节泛白,却再无半分力道。鲜血顺着断臂汩汩流淌,在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我有两把剑,一剑名为折风、一剑名为断金。”
“从很小的时候,她们就陪在我身边。我从小没有家,吃过的苦、受过的伤,数都数不清,是折风、断金陪我走南闯北,熬过无数生死时刻。”
周青崖一身鲜血、步履微晃地走上前来。
“有人曾告诉我,她们是天生地养的灵物,我从没想过,她们会与我这个俗人心意相通,同生共死。”
如今虽然她身中蜃毒,不知道能活到哪日。
但在她死之前,她要她们完整、自由。
“我不想问你为什么突然变强,又突然变弱。但是你刚才的剑气里有我很熟悉的气息。”
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却感受不到她的心意。
“我很确定是她。她是不是在你们手里?”
周青崖:“你是不是知道断金剑的下落?”
断金剑是不是也被你们下了什么镇剑诀。
她身后血流成一条长长的河,她手中的折风剑灵秀绝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殷秋突然仰头大笑。
好漂亮的剑。
他说过,折风剑要用殷家人的血来祭,方能更加美丽。没想到是用自己的血。
他缓缓收住声,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死寂的淡漠,冰冷得令人心悸。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回答,跌跌撞撞地走下山。鲜血顺着空荡荡的右臂汩汩流淌,在雪地上拖出狰狞狼狈的血痕。
前路无边。风雨无涯。
他走在大雪里,要去找一把剑,一把从无败绩的剑。
周青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弯身剧烈呕血,仿佛要将全身的血全都吐出来。过了许久,她才勉强擦去唇角血污,侧头轻声问:“云松子如何了?”
傅沉山不语,扶着她走进屋。
木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光影摇曳,衬得整个屋子安静得近乎肃穆。
云松子正盘腿端坐于一张棋盘之前,双目紧闭,眼帘轻垂,平和中带着一丝油尽灯枯的沉静,没有半分生气。一手自然垂放在膝头,另一只手还捏着一颗棋子,一动不动,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仿佛已与这木屋、这烛火、这棋盘融为一体。
他面前的棋盘盘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内敛的微光,纹路交错纵横,深邃如星空,又似藏着天地间的生死玄机,棋盘之上还摆着棋子,黑白交错,落子之处仿佛还凝着未散的灵气与心力。
想必这就是他之前提过的,他的宝贝,玲珑棋盘。
周青崖忽然懂了。圣人不因外力而死,多因机缘到了死。古亭下那三十九局棋,难道云松子的尘缘了断?想到此处,不知为何她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木屋之中,烛火摇曳,气氛沉到了极点。
雨水从周青崖发上滴滴答答地落下,她刚要垂下头,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意,不料云松子那双沉寂许久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开了。
“小友,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周青崖又惊又喜:“大爷,你没死。”
云松子轻轻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轻得发虚,仿佛随时都会断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叹了口气:“没死,也快死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气息调匀,眼神却突然定定地落在周青崖身上:“临死之前,老朽还有一桩心事未了。”
“什么心事?”
“你可知开天门之战?”
周青崖点点头。
“修真八州与中州素有约定,双边的棋道第一人在开天门之前约定一战,胜者方可参加‘开天门’,去迎接真正的对手,那亦是悟出真正棋道玄机的机会。今日我虽赢了,却恨天道不公,老朽我已是油尽灯枯,恐怕开天门之时无法赴约。必须在我临死之前挑一人替我前去。小友,你,你可否下眼前这局棋给我看看。”
玲珑棋盘上摆着的,正是今日云松子与楚菀下的那盘棋。
耳边回响起今日在古亭那句话:“小友,你是不是算出来了?”
她还没有回答这句话。
周青崖并不知道这句话在无数棋修心中掀起了怎样的风波,在云松子的注视下,她伸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棋子,下在了棋盘上。
这不是最稳的一手,也不是最好的一手。
却是最大胆的一手。
这一子落下,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棋盘局势变得愈加扑朔迷离。
即使算不出最好的一手,也要把水搅浑,让对弈双方的计算量,都在这一子落下后呈几何倍数爆炸式增长。连云松子都怔了片刻。
这就是周青崖。把水搅浑,只有双方都看不出深浅,才有可能在一片错综复杂的乱局之中,博得一丝绝处逢生的转机。
“好,好。”云松子欣慰道,“我这一生,精研棋道,修得一身本事,执掌玲珑棋盘,也算得一方强者。可惜纵然天地间最厉害的强者,终究难逃生老病死。老朽此生风光无尽,唯一的憾事,便是还未寻到后继之人。小友,从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看出你心性远超常人。正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认定你正是传承棋道的绝佳人选。如今人之将死,我诚心相求,你可愿意做我的弟子?”
刚才说“还有一桩心事未了”,现在又是“唯一的憾事”。
这话一出,周青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大爷......你不会是在给我下套吧?”
云松子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不再开口。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屋顶,发出单调而孤寂的声响,屋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他的模样,苍老、疲惫、衰微,仿佛下一刻便会真正断气,再不醒来。
周青崖看着他这副将死之人的模样,或许是今夜经历的事情太多,心莫名变得很柔软。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刹那——
云松子原本虚弱不堪、垂垂老矣的气息,骤然一变!他眼睛猛地一亮,原本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血色,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哪里还有半分将死的颓态,整个人瞬间精神抖擞,仿佛回光返照,又像是…… 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
“小友你终于同意了!”他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终于同意了,你终于同意了!”
周青崖:“……”
“我靠!大爷,你到底死没死?!”
云松子得意地抚了抚白须:“你还管我叫大爷?”
拜师后应该称“师尊”。
周青崖一脸怀疑人生:“强买强卖啊。”
“棋道有云,兵不厌诈。”
周青崖扶着额头。也是,这老头生龙活虎的,下午还吃了那么多绿豆糕,怎么看也不像要嗝屁的人。况且,不过是三十九局,对棋圣而言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可是圣人。
反倒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衣衫上染尽樊济平和顾明蝉淋漓的血,她实在不想再经历任何的别离,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在她前面。
如今,她的心勉强可以放到肚子里了。
周青崖充满怨念地看向傅沉山:“所以,你俩合起伙来演我呢?!”
“你这个小朋友是意外之喜。”云松子抚了抚白须,“老朽真正要演的人是殷无仞。”
“昆仑剑阁阁主?”
“不错。从对弈结束开始,我便一直故意装出将死之态,让殷无仞以为有可乘之机。果不其然,狐狸出洞了。哼,从九州论道见到他儿子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那点花花肠子。”
“所以刚才殷秋境界忽然提升,是因为殷无仞?”
想也知道,普天之下有几个七境?不过三人尔。胡琼,殷无仞,周青崖。
“那是昆仑剑阁的父子剑。”云松子嗤之以鼻,“什么镇剑诀,什么父子剑,胡琼说的没错,殷无仞这老家伙尽爱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父子同心,千里一剑。
儿子持子剑在外征战,无论相隔多远,只要父亲在剑阁光明顶特定的阵法内挥动父剑,千里之外的子剑便会立刻共鸣。
剑气、剑势、威力,与父亲手中之剑完全一致。儿子的修为,也会瞬间从低境,临时提升到与父亲同等的高境,如父亲临。
换而言之,周青崖刚才与之交锋的,其实是殷无仞。
相隔千里之远,殷阁主的剑气仍能引动漫天风雪。不知日后与他面对面,又会是何等场面。
周青崖不解:“不过殷阁主为何要置你于死地?”
“小友,老朽曾与你说过,前不久殷无仞两度冲击圣人之境,皆功败垂成。天道有序,圣人境乃修行之巅,如果三次突破不成,必遭天道反噬。”
譬如胡琼院长。
天道反噬,有万分之一的侥幸,仅损些微修为;但更有可能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如此说来,他还剩下最后一次机会。”
“不错。这最后一次他只许成功不能失败。”云松子突然问道,“你可知道,‘三’这个字,代表着什么?”
周青崖略一沉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乃天地阴阳交感、化生万物之始,是为道之具象,天地运行之根本法则。”
云松子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肃穆:“所言极是。所以修真界有一种说法,天地灵气有定数,同一时期,天地间仅能容三位圣人并存。此为天道制衡之术。只有当一位圣人陨落,灵气重归天地,才有有新的圣人破境而生,维系天地平衡。”
周青崖恍然大悟。
书圣久居蓬莱岛实力强劲,阵圣行踪不定。只有棋圣,身边只带了个傅沉山。所以殷无仞选择让他的儿子殷秋来到千机学院,就是为了伺机铲除云松子,争夺圣人之位。
于是云松子将计就计,只要殷秋今夜踏入木屋,使用父子剑,圣人就会一举灭了他们父子两个。只不过,周青崖的到来让棋圣改了主意。
他期待这个弟子很久了。
这一切全部真相大白,严丝合缝。
云松子:“说起来你是如何得知殷秋来找老朽的麻烦。”
“说起来话长。”周青崖叹了口气,“总之,我现在非常后悔,非常非常后悔,还是别说了。”
“哈哈哈哈哈哈。”棋圣精神大震,一声长笑,清越朗润,“我云松子今日得散修周青崖,心性坚韧,悟性超凡,传我棋心,承我棋道,吾心甚慰。”
笑声穿雨破雪,随天地间一滴滴雨丝漫开,荡开层层气浪。风声为之一顿,雨线为之轻颤,笑声径直越千山,跨万水,浩浩荡荡,传遍四海九州。
“我之棋道,不为争胜,不为扬名,乃为明心。”
“我之棋道,穷尽思虑,以寻计算之极致;一腔孤勇,以破无解之局。”
愿你既能于棋盘之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亦能于天地之间明辨是非、坚守本心;既能于黑白棋子间探寻决胜妙手,洞见布局之玄机,亦能在人生的混沌困境中立志向前,破局而出。
世事如棋,困则思变,变则通途。
局里局外,落子无悔,一生好走。
笑声所至,天地气机为之一滞。
深山之中隐修的老棋师停子抬首,眼中惊起波澜。
城中夙夜对弈的弟子放下棋子,肃然起敬;
宗门弟子、江湖散修、王朝权贵,脸色煞白,心神一震,俯首静立。
圣人威压,不可违,不可抗,不可直视。
方才还叫嚷着要一起冲上千机学院讨伐女魔头周青崖的各大宗门战战兢兢。
“这个周青崖,不会就是......那个周青崖吧?”
“这世上还有几个散修周青崖?”
这世上只有一个散修周青崖。
飞龙楼内,帝王临窗而立,眼神深郁。
蓬莱岛,书圣若有所思地停下手中之笔;幽州,阵圣心静如水地等待一朵花开。
代州,窈安听到熟悉的名字,激动地扑进母亲的怀抱。
医修院内,谢悬之收起手中银针,额头上细汗如雨。
姜殷抱剑望天。
宁既明倒在血泼里,小黄不停舔着他的脸。他笑了笑。
楚菀在烛火下认真打谱。
凡间众生、寻常百姓,只听得那声音自九天之上落下,浩荡、庄严、苍茫,仿佛天地开口,大道发声,皆从梦中醒来,伏地叩首,虔诚跪拜。
修士惧其威,凡人敬其天。
一时间,九州内外,万籁俱寂,只余那一道笑声,浩荡无尽,响彻寰宇。
藏书楼最高处。
胡琼引弓一箭射出,凌厉决绝,殊不知已用尽她半身残力。三次突破圣人境未果,她虽然并非传闻所言已是个废人,但真实情况也并没有好很多。
她无法再聚灵,恐怕此生只剩下两箭。
今夜已射出一箭。
幸好这一箭,足够虚张声势,能够短时间内震慑住中州和昆仑。
她喉间一阵腥甜,身形再也支撑不住。将要摔倒之时,老执事忙上前扶住。
两人相扶而立,静静听着天地间圣人之音浩荡辽阔,看着眼前水珠从藏书阁檐角落下,织成密密的雨帘。
雨汽湿润了两位妇人的发丝。
老执事‘嘲笑’:“一把年纪了,还惩什么能啊。”
胡琼苦笑:“幸好有那孩子。倒是便宜了云松子。”
如果没有周青崖,今夜胡琼的真实实力被暴露出来,千机学院危矣。
老执事想到刚才收到医修学院的消息,顾明蝉已经脱离危险,不由得感慨:“阿蝉交了个很好的朋友。”
三百年了,开天门再起。
中州学院,将永远保持中立。学院弟子,不会被迫卷入任何是非。
“九娘,”胡琼垂手握着弓,“你说这高处的风景好看吗?”
“站得高,望的远。”老执事的目光却并没有望向远处,只看着学院里四处亮起的灯光,“当然好看。”
不知何时,漫天雨丝悄然敛去,只余下天地间的清寒萦绕。
地面上,积雪洁白蓬松,覆盖了学院的小径、石阶与屋檐。
夜色沉沉,学院里的灯火却次第亮起,映雪生银。学子们披衣起身,匆匆出户,没想到春末还会下雪,个个面露稚喜,眉眼间尽是雀跃。于是两三成团,或是堆雪人,打雪仗。欢声笑语,漫于寒夜。
雪水融入土地,滋养万物生机。
藏书阁上,人影已消散。
只留下一副弓箭端放在架子上,旁边放置着一段魔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