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漫枝桠》明草有花

11、小沈老师

　　扭头高声对外喊了句：“我起来了。”
　　祝雨眠掀开被子，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跑去洗手间整理蓬头垢面的自己。

　　半个小时后，镜面上映出女孩光鲜亮丽的模样，祝雨眠才松下一口气。
　　透过镜子打量了自己一番，祝雨眠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自言自语道：“这样的惊吓，再来一次就真的要猝死。”

　　祝雨眠出了房间，到客厅见祝天泽正悠闲坐在沙发上看球赛，“他今天来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祝天泽转过头看她，一脸奇怪，“又不是什么大事，还要提前说明？”

　　“话也不是这么说，毕竟人家现在是我老师了嘛。”

　　祝天泽思索片刻，点头，“这也是，对了，我已经和沈岸南谈好了家教事宜，课时安排是一周六天，每天五小时。地点不定，是去市图还是在家里的书房，你们自行安排。”

　　“谢谢爸爸，”祝雨眠看祝天泽安排的如此妥帖，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祝天泽笑了声，“你也只有这时候还记得有个爸。”

　　“哪有？”祝雨眠不满，“你这么说我不乐意了。”

　　“好了，和你开玩笑还当真。”

　　祝天泽指着餐桌，“你赶紧去把早餐吃了，待会把自己的薄弱点梳理出来，你小沈老师需要。”

　　小沈老师。

　　祝雨眠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音节符号就和抹上蜜般，掉落在心间，沁出喜滋滋的甜意。

　　壁钟的时针路过九点，没过多久，门口有敲门声响起。

　　叩在门上的声音不突兀，可祝雨眠听到声音的那刻，就像受惊的兔子遽然站起。

　　祝天泽不由得向她投来一记怪异眼神。

　　祝雨眠指了指门，假冒平淡自然，“小沈老师来了，我去开门。”

　　站在门前，祝雨眠把落在脸侧的细发往耳后一挽，调整表情状态，呼吸微抑，伸手打开门。
　　然后，微愣。

　　“您好，请问你是曾女士吗？”
　　一个陌生脸孔，穿着标有公司logo的马甲，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祝雨眠顿时又淡定了，“我是她女儿，东西给我吧。”
　　“好的，这里先需要您签下名。”

　　正签着名，祝雨眠就听见身后祝天泽的声音，“这又是你妈妈的书？”
　　祝雨眠低着头，“应该是的。”
　　祝天泽对邮递员说：“给我吧，我搬进去。”

　　签完名，祝雨眠合上笔帽，微笑着递过去，“好了。”

　　余光里无意触到一抹身影，祝雨眠正眼看过去，才看清那静静伫在邮递员身后的人是谁，笑意也随之停滞。

　　这一刻，就像是误入了慢放的世界，祝雨眠的感官思维都带上延迟的顿感。

　　“我…很吓人吗？”

　　清越的声音落在头顶，祝雨眠才调回正常倍速，她慌乱抬眼又不敢久视他的眼眸，嗫嚅道：“没有。”

　　祝雨眠不知世界上怎就这么多差错与巧合。

　　当她严阵以待时，来人不是他，等她戒备全无，他就静静站在那，她便不攻自破，丢盔卸甲。

　　她低着头，窘迫的情绪还在作祟。

　　沈岸南也没再说什么，话锋一转，温声感慨了句，“没想到有天我会给你当老师。”

　　祝雨眠不清楚他是否听说这次家教是她主动争取的。

　　但她看的出来他的神色平静从容，就像是对待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给一个几面之缘的学妹补课，也的确没什么特殊。

　　祝雨眠笑着回了句，“我也没想到。”

　　“赶紧进来吧，”祝雨眠从玄关柜子里拿出一双拖鞋，“这个给你。”

　　沈岸南接过，“谢谢。”

　　“是小沈老师来了。”祝天泽见得意门生来了，旋即关了电视。

　　沈岸南浅笑，“老师好。”

　　祝天泽笑着拍他肩，赞许道：“真是懂礼貌的孩子，你吃早餐了没。”

　　“吃过了。”

　　“那行，那你就按你的计划，教眠眠，”祝天泽转头看了眼祝雨眠，对两人说：“我下去和秦大爷他们下个棋。”

　　“嗯，老师慢走。”

　　未待祝雨眠反应，祝天泽转身就去换鞋，只听见哐当的一声关门响，沉静如潮水般蔓延过屋子的任何角落。

　　按任职过几年班主任的经历，祝天泽理应要对正值青春花季的男女生相处保持高度警惕。

　　可他走得着实干脆，祝雨眠都捉摸不透他是过分相信自己的女儿，还是对沈岸南深信不疑。

　　大约是后者居多吧。

　　沉默涵养的思绪被沈岸南出声唤回，“祝雨眠，我们先决定一下在哪里复习吧？”

　　再熟悉不过的音节落在他口里，声波频率比他人低上几分，像极大提琴低醇的声线。

　　祝雨眠一瞬恍惚，倏尔又回神，那细微的神变轻易掩去，顺势衔接上思索。

　　“市图和我家书房，你有没有倾向？”祝雨眠考虑片刻，决定征询意见。

　　沈岸南深谙乙方的职责，也是他最初的打算，“我都可以。”

　　世界上最玄妙且费解的词莫过于“随便”，而“我都可以”差可拟一句“随便”，在对抗效率上有着高度一致。

　　祝雨眠笑了笑，周全道：“我也都行，不过我想你可以结合你出行的方便程度还有教学要求综合考虑一下，毕竟市图搭21公交就在我家上一站，应该离你家也不远。”

　　祝家的客厅有一面是玻璃设计，连通阳台。
　　窗明几净，明朗的阳光畅行无碍，伏入室内，在褐色地板上印下大片光块，光线受阻，衍射在她白净的面庞上。

　　女孩的眸子瞳色浅淡，缀光透亮，仿佛结晶琥珀，又似波光潋滟的湖泽，波澜微兴，泛着善意的茫光。

　　体会到祝雨眠细致的照顾，沈岸南自是不好再推拒。

　　他垂下眸，长睫微耷，俯视的目光掠过她清亮的眼，停在她头顶那撮微曳的呆毛上。

　　“那就大部分在你家学，如果我有事耽误，需要晚点我会提前告诉你去市图。”

　　祝雨眠点点头，“好。”

　　商定完地点，两人迅速进入补课模式。

　　怪不得祝天泽对沈岸南赞赏有加，曾和她说智力方面的硬件只是他出众的冰山一角，软件层的个人素养才是他最值得青睐和看重的部分。

　　当初祝雨眠听得一知半解，这下算是真正领悟祝天泽的话中之意。

　　他们刚坐下，沈岸南无需时间来适应新角色，从带来的的包里拿出文件，直入正题，很是雷厉风行。

　　文件是打印的补课计划，内含上课要求、时间安排和前期的教学安排等，有几处估计是有缺陷，就在旁边空白处作了手写补充。

　　沈岸南轻推文件，“这份是给你的，你需要按上面课时对应的单元提前预习，等上完课完成相应的任务。”

　　“哦，好。”

　　沈岸南拿出一个本子，边低头写着，边说：“你今晚把你理综各科的短板知识点整理出来，明天交给我。”

　　少年坐在靠窗的一侧，烂漫日光透过葳蕤枝叶渗入室内，降落在他身上。

　　于他的侧脸轮廓渡上温暖的光晕，将那份柔和的气质烘托的更甚。

　　此时，他正微低着头，写字的坐姿却不似他平时的板正，脊背稍许的弓，却不驼，是道自然的弧度，让人看着都感到轻松而少了拘泥。

　　因着相邻而坐的关系，那股干净又清冽的气味萦绕在她鼻尖，鼻翼随之有了轻微的翕动。

　　祝雨眠揿下摇曳的心旌，不落痕迹地向他倾凑。

　　纸页上是简单的记事，比如这会他写的是提醒自己明天要收集她薄弱点的任务。

　　沈岸南的字，如其人，工整大方，横竖撇捺之间，书写着遒劲风骨，比祝雨眠见过的大多男生的字都好看。

　　但所谓内行人看门道，这字落在祝雨眠一个从小到大习书法的人眼里，只算的上是中规中矩。

　　不过依据这么多年的书法经验，祝雨眠从他落笔的习惯看出他应该是有练过书法，却似乎没系统的学过。

　　是后来半途而废了吗？

　　祝雨眠没忍不住，抬起眸看了沈岸南一眼。

　　好巧不巧，沈岸南这时恰好写完，也侧首看来，正对上祝雨眠若有所思的眼。

　　只是对方在触到自己目光之后，不到一秒的时间里，鸦黑的羽睫如同飞鸥的翼，扑哧一扇，便错开了眼神。

　　沈岸南一愣，又平淡如水，只当她是不习惯和男生对视，没太在意，又从书包里拿出相叠的几个本子，放在手边。

　　“这些是我的学习笔记，六科都有，”沈岸南说，“我毕业了，留着他们也没什么用，既然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也算缘分，送你了。”

　　祝雨眠才为因一瞬对视而错乱的心跳找回节拍。

　　听到他话中的“缘分”二字，那平稳的心跳刹那间又故态复萌，不听话的鼓动。

　　“谢谢。”祝雨眠轻声道谢，以分贝的低来隐瞒心中雀跃。

　　见祝雨眠眼巴巴望着自己这边的笔记，水光盈盈的眸盛了惑与怨，瞅了他一眼。

　　沈岸南忍俊不禁，解释道，“笔记说了送你，就不会反悔，下课给你，现在我们先上课。”

　　不知是被笑的还是说的，祝雨眠不禁赧然，烫意逐渐攀沿耳廓，她略慌，忙声道：“那我们开始吧。”

　　祝雨眠本以为自己在两人独处的初时就这般不争气，要沉淀心态认真听课，似乎都成天方夜谭。

　　可出乎意料的是，随着沈岸南一声令下，书本铺开眼前。

　　耳畔沉着的少年音包韫着专业与认真，似是虚空的静，渐渐将她驳杂的心绪抽离。

　　风止水平，心中荡漾的水波随之纳定。

　　上午两个小时的补习时间转眼溜去，书房里的一师一生都很沉浸，连意识到下课，都还是靠祝天泽的敲门声作提醒。

　　“今天上午暂时就上到这吧。”沈岸南整理着东西，放入包里，拉好拉链。

　　他站起身，即便计划里写明了时间，还是提醒了一句，“今天下午我们两点上课。”

　　祝雨眠点点头，动作伶俐地把书本摞齐，应声道：“好。”

　　出了书房，沈岸南礼数周全地和厨房里炒菜的祝天泽道了别。

　　噪杂的嗡鸣声里，听见沈岸南要走还不忘告诉自己一声。

　　系着围裙的祝天泽从厨房冒出头来，自卖自夸的诱惑语气，“第一天就留下来吃吧，你老师我不仅课教的好，菜也做得好。”

　　沈岸南莞尔，态度却坚定，他摇了摇头，委婉拒绝，“是学生没有口福了，家里奶奶等着我回去，之前学习没怎么陪她。现在是要陪着的。”

　　每天补习五个小时，错落分布在上下午两个时间段。

　　祝天泽和沈岸南商洽细节时，也曾表示这来回麻烦，反正他暑假赋闲在家，中午他掌厨，让沈岸南也干脆在家里吃。

　　可沈岸南谢了祝天泽好意，说了自家情况，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假期，能陪陪将他拉扯大的老人家。

　　老人本就想承欢膝下，和孙多些相处时光，这下被家教硬生生抽出大半，沈岸南已是内疚。

　　再者，他家离祝家也不算太远，是以，这中午饭自是要回去和奶奶一起用。

　　祝天泽通晓个中情况，自然没作强留，细心叮嘱：“那你回家注意安全。”

　　沈岸南应好，一转身就见祝雨眠站在餐桌边，他对她点头示意，礼节性的一句，“我回家了。”

　　祝雨眠抿着唇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门口，见他换好鞋，打开了门，终于忍不住出声，“沈……”

　　沈岸南见她有话说，微斜过身，眉心锁了些微惑意，平和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在等她把话说完。

　　那一瞬，潺湲于齿间的生疏称呼便易了辙。
　　祝雨眠嫣然一笑，温声对他说道：“沈岸南，下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