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曾修无情道》天东有若木

9、过分热情的未婚夫 算了，毕竟

　　他转头看向小菊。

　　小菊不愧是师兄带出来的鹤童，不像阿丹阿碧只会仰着脑袋问“干嘛呀”，立马明白他的疑惑，低声道：“我听闻，长身体的人族是会吃得多一些。”

　　距离幼年时期已过去太久，明昼又是五六岁辟的谷，到如今记忆淡忘，只懵懂知道些普通人生活上的事。
　　不过，方才在屏风后说悄悄话时，他曾与霁尘一起看过李香香的八字，今年刚好十八岁——确实还在长身体的时候。
　　如此，倒是说得通了。

　　他“嗯”了一声，又叫鹤童再端些吃的摆上。

　　直到霁尘重新回来。

　　照沉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吃了，小菊小兰将东西都收好，他就坐在座位上看明昼。
　　明昼未曾接触过这样直白赤裸的目光，偏着脑袋，躲避他的视线。

　　“吃好了么？”横秋君依旧温柔，横向扫过这两只一眼：“刚好，方才出去的时候我叫他们帮忙准备了些用具，住处也选了好几个地方——香香，你喜欢热闹些还是安静些？”
　　照沉毫不犹豫：“安静些。”

　　霁尘挑眉：“我还以为，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喜欢热闹些的。”

　　照沉想了想，改口：“我不能跟仙君住吗？”

　　明昼：“…………”

　　霁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照沉，摇头，温声：“不可以，他住的地方太高了，上面很冷，你只怕不习惯。”

　　明昼满意点头。

　　照沉遗憾。

　　小菊小兰带着他与明昼一起去住所，将东西都布置好，临走前，照沉直勾勾看着明昼，显然不舍。

　　但明昼也确实不能一直停在这里，他想了又想，只能安抚：“我会回来看你。”

　　照沉一点也不想等他过来看自己，那种被动的、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很不愉快，可是，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能不甘心地答应。

　　明昼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碧桃花烂漫如云霞，清风悠悠吹过，台阶下，长坪上，素衣剑修们或严肃，或嘻嘻哈哈，手中执剑比划着，你追我赶，水涧里云影追着人影。
　　又来了许多新人。他们很快便互相熟悉了。往后几十年，这些新弟子或许会在山上认识很好的人、建立很亲密的关系，而现在，他们尚且不知时光如金，肆意挥霍。

　　一天后，北境中人传信过来，霁尘也将事情告诉明昼。

　　事情的起始很令人意想不到，据说是李家的某个长老早年得罪过一只妖，后来那只妖得到大机缘，增长了几百年的修为，仍对旧仇念念不忘，于是前来复仇。
　　而李家本也只是个中等的家族，一层修为一层天堑，举族上下无一人能敌，就这样草草灭亡。

　　至于李香香，他幸运地在这一切发生之前离开，虽然路上遭遇不测，但好歹人还活着，也到了沧浪山。
　　真是阴差阳错。

　　明昼说不上什么感觉，他对情感表现的判断，主要来源于世俗常理。
　　按照常理来说，没了全家的李香香无疑十分可怜，他也不该怪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毕竟，那东西是师尊定下的。
　　他很愧疚。

　　忘情峰外万山浮白，殿角铜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声音，深青色垫着雪色，风声衬着铃声。

　　阿丹和阿碧又在殿外打雪仗。

　　明昼临窗而靠，寒风吹进宽袍与衣襟，他就着这个姿势，咬着笔头思考了半天，写下一封书信，叫传信的青鸟送下忘情峰，随后坐在窗前发呆。

　　半个时辰后，天边飞来一只大鸟，红嘴，黑头，羽毛青青蓝蓝，尾羽偏长，扇动翅膀穿梭过寒风与霜雪，落在石头上。

　　阿丹：“是横秋君的信！”
　　阿碧：“我们替您拆！”

　　青鸟任凭鹤童扒下它腿上的竹筒，掏出里面的东西，甚至在这一切做完之后跳到阿碧的肩上，鸣叫几声。

　　阿碧：“重！”

　　阿丹双手捧着信，蹦蹦跶跶到明昼面前：“主人我来啦！”
　　阿碧：“我也来啦！”
　　然后不小心摔进雪堆。

　　青鸟及时躲避，又展翅飞到明昼的肩上，用黑脑袋蹭蹭他的脸颊。

　　阿丹将信递给仙君后，立马回头去扶阿碧。

　　明昼看手上的东西——哪里是信，分明是一本沧浪山近三十年的课业安排簿。
　　里面用朱笔勾勾画画，空白的地方霁尘落了字：“新入山的弟子所要学之课业。”
　　附带一份课业结束的时间。

　　明昼似有所悟。

　　两个小鹤童又打闹起来，互相抓住彼此的衣襟往里塞雪，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阿丹稍赢之时，一片阴影投落下来，将他们笼盖。

　　阿碧跺脚将身上的雪抖干净，抬头看向明昼，眨巴眼：“仙君，干嘛呀。”

　　说话总是傻傻的。

　　明昼斟酌了一下词句：“……你们，帮我去看看李香香。”

　　阿碧和阿丹：“好呀，喜欢下去。看什么呀？”
　　“看他在做什么，送一些灵石过去。”明昼：“就说，让他安心，明天我会过去看他。”

　　鹤童点头。
　　又砸吧砸吧眼。

　　明昼盯着他们。

　　鹤童们期待：“仙君，那我们可以顺便去买腰果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核桃呢？”
　　也没什么不行罢？
　　“还有花生和小鱼。”
　　明昼都一一允许，还多给了他们一些灵石。

　　两个小不点欢呼：“走啦！”
　　随即化作两只丹顶鹤，扑棱着翅膀飞下山崖，渐渐消失不见。

　　明昼松了口气。

　　他自幼跟随云蘅君修炼，云蘅君闭关之后由霁尘指教，一向不谙尘事，对山中的事务亦粗草了解，失忆前后无甚差别，只知道这些人是要上课的，至于怎么上，上什么，他便不知道了。
　　好在有师兄和两个鹤童在，可以打听事。

　　明昼拔剑，一边修炼一边等待。
　　谁知几个时辰过去，也不见他们回来。

　　此时已近黄昏，天色苍茫，明昼觉得不太对，放下剑，心想是不是出事了？

　　他左右观望，青鸟不见，呼唤也不应——去哪里玩了也说不准。
　　经过百般犹豫，最终他还是选择下山。

　　已至黄昏，沧浪山的天边云霞染上艳色，下山的路很长，还需过一处栈桥，人也由少变多起来。

　　黄昏亦是练剑的好时候，翠月坪与望月坪上“人满为患”，饶是已经很小心了，明昼仍然被发现。
　　人群逐渐聚拢。

　　“劳驾，让开。”他有些呼吸困难。

　　一个青年：“灵犀君，你是来找人的吗？”

　　确实是。

　　另一个青年：“找谁啊找谁啊？”
　　今年灵犀君居然下了好几次忘情峰！实在是稀奇！

　　有人于动作间不小心撞到明昼的胳膊，他一个激灵，立马快步离开人群。

　　“怎，怎么了？”
　　身后人紧张。

　　“……”明昼闭眼：“无事，你们速速离去，否则我便告诉横秋君。”
　　“横秋君”三个字一出，所有人都僵了，和鬼见到道士般四散而去。

　　明昼睁开眼，四周已经无人，他这才觉得缓过气。

　　继续朝前方走去。

　　绕过翠月坪与望月坪，再往下走莫约一千阶不到，便至弟子们的住处，这里也是人最多的地方。
　　明昼在心中回想着沧浪山的地图，但由于并不熟悉，动作实在显得太呆，很快又引起他人注意。

　　“仙君。”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唤他。

　　明昼当即回头，看见一颗碧桃树下站着的少年，他正大睁着眼睛，好像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自己。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接触。

　　明昼：“。”

　　照沉完全不知道回避，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甚至主动靠近过来。

　　虽然年纪已经满了十八，但不知是否因为生活过得并不好，李香香只到他的肩头靠下一寸处。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瞧见少年乌黑的头顶，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仙君，你是来看我的吗？”
　　“李香香”抬头，黑漆漆的眼睛带上些兴奋：“我还以为仙君把我忘了，原来没有。”

　　……只是见了一面，便这样高兴吗？

　　李香香还不知自己已经没有了家人，这样兴高采烈的等他……可他却不能将事情都告诉面前人，就连上次见面也是在近十天前。

　　明昼愧疚心再起。

　　他就着照沉的话：“……嗯。”
　　随即把身上所有灵石都塞进李香香手中。

　　少年诧异。
　　又听见明昼问：“……许久未见了，你如何？”

　　雪白羽衣垂落，幽香迷惑人心，他说话时，那双偏灰的双眼透着如水晶似的澄澈，和这个人一样干净，让蛇妖看痴。

　　照沉羞涩起来，握着灵石，低下脑袋，捏着嗓子说：“我很好，仙君呢？”

　　……喜欢。
　　想把仙君带回去藏起来，给他穿最好看的衣裳，住最好看的笼子。
　　喜欢到想把仙君掐死，吃掉。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我也很好。”

　　明昼松了口气，他浑然不觉照沉心中危险的想法，反而还因为他纯情的模样而放松下来。

　　……其实细看，李香香长得很可爱。
　　下次来看他可以再带些礼物过来。

　　两人又说过几句，明昼想起自己那两只鹤童，他们似乎并未跟着照沉一起过来，于是问：“我派了阿丹和阿碧下来看你，你可曾见过他们？”

　　照沉：“嗯？没有，我是一个人过来的。”

　　没看见？
　　明昼想不到他们还能去哪。
　　总不能就在沧浪山上出事了罢？

　　“原来仙君一直惦记我，还派了别人来，”照沉兴高采烈，十分热心：“仙君要找他们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条蛇支起了上半身，晃晃悠悠，试探。

　　明昼寻思怎么好意思。
　　他叫人下来看李香香，人没来，李香香还要帮他寻人……委实不道德。
　　于是明昼摇头。

　　照沉立即：“没关系的，我愿意帮仙君，你就让我跟上罢。”
　　他往前面挪了挪，眼巴巴的，说不上是想帮忙还是想跟在他身后。

　　还是很可爱。

　　明昼又动容了。

　　一条蛇长途跋涉来到山上，乍然遇见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凭借惯会伪装出来的可怜来博得他人的同情，即使是长久身处红尘之中的人，只怕也难以分辨出真假。

　　更不要提深山里隔世不出的、单纯的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