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竹马也是恋人》壬江河

65、第 65 章 这番话说完

　　这番话说完，陆庭煜眼前一黑，大抵是血压上来了，整个世界就这么晃晃荡荡的，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尚存地想着，要是就这么死了，该怎么跟晚秋交代啊？

　　林多乐吓坏了，二话不说地接住了他，好在是医院，省了不少时间，陆承宇也想下床扶他爸去急诊，但被林多乐拦下了，“你先自己躺着吧，我配叔叔过去。”

　　他一个人在医院里忙活半天，等陆庭煜脱离危险之后，才去外面买来餐食，将一份递到了陆承宇的病房，转身要走的时候被人拉住了手腕。

　　“你就到这儿待着呗，爸也没那么快醒来。”陆承宇用的是打点滴的那只手，上面还输着液。

　　“你先别动手了，一会儿把针头给扯下来。”林多乐转过身，连忙牵住他乱动的左手，重新塞进被窝里面，无奈他又在陆承宇的病房陪着他将粥喝完。

　　房间内全是汤勺碰撞的声音，两个人吃完，林多乐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陆承宇抬眸看人，时不时用右手去攥他的胳膊，林多乐这才抬起头，眼神中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承宇哥，要不我、我们……”林多乐心里一阵难受，嘴巴像似粘住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张不开口。

　　陆承宇悠悠地看着他，抿了抿唇，居高临下地说：“你别是想跟我说什么算了吧之类的狗屁话吧？！”

　　林多乐再次低着头，眼角的泪被他拼命控制在眼眶中，不让它留下来：“我只是觉得陆叔叔四十多岁了，之前又一直在监狱，他出来之后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我们不要再刺激他了。”

　　“林多乐，你这是在怪我嘛？”

　　“没有，我从没想过怪你。”林多乐抬起头，那双清透的大眼睛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只是陆叔叔如果就这样走了，我们该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长久的寂静之后，陆承宇没在出声了。

　　“承宇哥，我真的很害怕，我怕现在的鲁莽会让我们后悔一辈子。”林多乐凝视他片刻，精神恍惚地站了起来，“所以我们还是日后再说吧。”

　　他匆匆留下一句话，连头也没抬就走了。

　　去到五楼的病房内，陆庭煜不知是昏迷还是沉睡，总之一直没醒，林多乐想起第一次见陆庭煜的时候是在老家的那颗柿子树上，他被奶奶拿着拐杖追着打屁股，陆庭煜就像座巍峨的高山出现在他潦草不堪的世界。

　　过往的高山就这样颓疲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不说醒过来，也不说活下去，日子像永无止境的河流，一直在不停地流着，流不到尽头。

　　——

　　深夜，病房内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动静，林多乐猛然睁眼，见陆庭煜强撑着身子，想要起来，他混混沌沌地走上去忙扶住了对方：“陆叔叔，您要干嘛？我扶着你吧。”

　　“不用了，叔叔还没老到那个地步，让我自己去吧。”陆庭煜摆了摆手，显然是恢复了一些精气神，他跻上拖鞋，步伐缓慢地去了一趟厕所。回来之后，林多乐刚忙将还在保温壶里面的鱼汤和瘦肉粥都拿出来。

　　“叔叔，这儿有鱼汤还有点心，您快趁热吃吧。”林多乐眼皮一抬，给陆庭煜稳稳当当地端到了手上。

　　陆庭煜没说话，沉默地吃着，林多乐定定地看着他，陆庭煜自然察觉到了这孩子闪着泪光的眼神，淡漠地回视了一下，竟然也定在了原地。

　　陆庭煜老了，脸上的皱纹和疲态格外明显，那是岁月遮不住的痕迹，明明五年前他还不是这样的，出狱之后，整个人想要东山再起是很难的，就像决堤的大坝被奔腾的洪水给冲垮了，潮水褪去之后，裸露出荒凉的地表供泥沙堆积。林多乐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一边在心疼叔叔逝去的那些时光，一边又自责不已，曾经那样体面的一个人，竟也会落得这般田地，可他落得这般涂地也是自己造成的，林多乐瞬间觉得无法原谅自己。

　　照顾了一整夜，陆庭煜靠在瞥了一眼手机，时间是周一的早上九点，林多乐似乎没有要走的迹象，陆庭煜沉默地看着他，见他收拾好餐盒之后，抿了抿唇，说：“快先回学校去吧，我这里不用你照顾。”

　　像置若盲闻，林多乐一声不吭，也一动不动，陆庭煜不知道这孩子在执拗个什么劲儿，连犟起来的这幅模样都像极了他的母亲，偏偏陆庭煜还不忍心怪他，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多乐收拾完碗筷，又把叔叔隔天换下来的衣物给放盆里一块手搓洗了，他楼上楼下，两个病人都照顾着，陆庭煜看在眼里。

　　医院内全是照顾病人的家属，陆庭煜的病房里不止他一人，还有个穿着黑灰色棉袄的大爷在另一张病床上，他的老伴儿正在收拾东西，什么洗衣粉、衣簌口杯，以及日常的换洗衣物全都收进了包里，弄完这一切，老太太又去了阳台收拾，老头离了伴，没人守着，只好跟一旁无聊的陆庭煜说说话，“老弟呀，你这儿子可真孝顺，不像我们家兔崽子，病了那么多年，从没来我病房里面看过，也怪我年轻的时候不知轻重，老是拿着棍棒打他，把所有的血缘啊、亲情啊都打没了。”

　　“……”陆庭煜一阵尴尬，想解释两句，但知道自己心里其实早已将林多乐视作了自己的孩子，也便没再说什么。

　　没一会儿，林多乐晒完衣服路过医院长廊，一路上全是消毒水的气味，他看着人来人往的大楼呆呆地愣了两秒之后，进了陆庭煜的病房，发现另一床的病人已经搬走、离院了，陆庭煜看着他拿着盆进来，正用毛巾擦着手上的水滴。

　　“叔叔，今天感觉还好吗？”林多乐走上去，为他掖了掖被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陆庭煜看着他守在一旁，难得温和地笑了笑，说：“没什么大毛病，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吧？”

　　“再打几天点滴吧。”林多乐看着陆庭煜，眨了眨眼，说道：“医生说，你这血压高血脂太低了，再留院观察几天。”

　　林多乐说完，见没什么需要他的地方，正想找个理由下楼去陆承宇的病房待着，他洗完衣服之后先去找过陆承宇，答应了对方还要回来。

　　正打算开口，陆庭煜却拍了拍床边的位置，示意林多乐坐下，“既然没什么事儿，你先坐下陪叔叔说会儿话吧。”

　　林多乐：“……”

　　天色渐晚，房间内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前灯，光线不算昏暗，林多乐坐在白色床垫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嘴唇紧抿着，等待着陆叔叔的下文。

　　“乐乐，这些天，叔叔想了很多，或许我们可以聊一些别的，比如我们之间最熟悉的那些人，你妈妈、宋阿姨、还有陆承宇。”陆庭煜的语气很平缓，像高山的溪流，娓娓道来。

　　“你长这么大，是不是曾经也怀疑过我和你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陆庭煜叹了口气，慢慢说着：“没错，当年我确实喜欢着你妈，你妈也想过要嫁我，但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在那个年代，这些事情对一个女生的打击甚至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林多乐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于是那股悲伤的情绪瞬间拔地而起。

　　“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勇敢最美好的女人，她很坚强，只是我没那个福气，想站在她身边保护她一辈子都没资格。我跟她也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地方，这一点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也能看出来。”陆庭煜摇了摇头，继续说：“那时候我还年轻，就像你们一样，总以为感情方面的事情，甚至乎是自己的命运都能全有自己做主，可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那么多东西，遇到了那么多人，才发现我竟然早没了当年的那份确信。”

　　“乐乐，你还年轻，将来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儿，会得到，也会失去。”陆庭煜徐徐说着，语气中透着一丝过来人的老练和沉稳，“你承宇哥也是一样，把你们两放在一块儿养是叔叔大意了，你生于乡野，心思单纯善良，他从小聪明早慧，是个惯会来事儿的惹祸精，他对你一开始并不友好，这一点儿我是知道的，也正因为这样，我便更想要在他面前多偏袒、多关爱你一些，好打消他想欺负你的想法。我入狱的时候也怕他会跟了爷爷奶奶，回头只剩你一个人无依无靠，于是一再叮嘱他要好好照顾你，可我怎么也没料到他会趁我不在，对你生出这样的心思……”

　　“不是的，叔叔，不是你说得这样。”林多乐不再一味的低着头，反而抬眸，直视陆庭煜的眼神：“我很喜欢承宇哥，从很早就喜欢了，他对我也是。”

　　这个很早，具体是什么时候呢？林多乐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从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注定是不一样的。

　　陆庭煜蹙了蹙眉，脸上的表情已然带了一丝愤怒：“你那时候无依无靠，将心理上所有的依赖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会误以为那是感情也很正常。”

　　林多乐无话可说，眼睑微垂着，一声不吭地听着他继续说：“你误以为那是爱情，可他以后却不一定会这样想，等你们毕业，各自工作几年之后，周围的人会相亲结婚，组建家庭、生二胎、三胎，到那时候你们在一起还能经得住考验嘛？他以后面对的是灯红酒绿的世界，面对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他自己能经受住外界的诱惑嘛？”

　　陆庭煜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他压根无法接受自己的“两个儿子”在一起的事实。

　　“您为什么就不能对我们有点信心呢？”林多乐忍不住质问他的那一番话，继续说：“为什么不怀疑我？而是一味的怀疑承宇哥？”

　　“我不是对他没信心，也不是怀疑他。”陆庭煜定定地靠在病床上，态度坚定地说道：“我是知道人性就是如此，多少同性恋人走到最后风道扬镳，这条路不是你想的那么美好，需要面对的远比你预想的要多。乐乐，叔叔希望你选择的是一条最宽阔最舒服的大道，而不是去走那种泥泞的窄门。孩子，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你应该去见识更大的世界，去认识更多的人，这样才不会被他困在原地。”

　　林多乐看着他两鬓斑白的头发，一边心疼对方的衰老，一边又因为对方的劝解感到痛苦，他恍然觉得爱是世界上最矛盾的东西，他接受着叔叔博大无私的关怀，又受着他的管控。

　　十一年的养育之恩不是一朝一夕能还清的，林多乐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房间内静谧到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