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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报到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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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倪没有立刻去北京,在某个小厂里做了半个月的零工,攒了点钱。买了个新冰柜寄到店里。
看到已签收的消息提示,才坐上去北京的火车,在一阵悠长的汽笛声里,“哐当”一声把自己扔在了北京西站。
云倪透过那扇糊满指纹和可疑水渍的车窗往外瞧,站台的灯光亮得跟熔了一锅黄金直接泼出来似的,晃得人眼晕。
站台广播里女声在循环播放,字正腔圆得像新闻联播。
云倪看到华清大学新生接待处,走过去递上录取通知书。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抬头,目光例行公事般一扫:“同学,一个人?”
“嗯。”
“校车在那边,蓝色大巴,上去等吧,人齐发车。”
云倪拎着箱子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把自己塞进去。车厢里弥漫着新塑料和皮革的味道,还挺冲。
他闭上眼,额头贴上冰凉玻璃,试图给自己降降温,物理意义上的。车身轻轻一震,缓缓驶离站台。
窗外的高楼像黑黝黝的巨人沉默地杵着,窗户里透出的光星星点点,像它们身上没关好的呼吸灯。巨大的广告牌流光溢彩,模特的笑脸标准得可以拿去当微笑表情包原型。
一种巨大的、带着棱角的陌生感,像这车窗外的夜风一样,把他裹了个严实。
校车吭哧吭哧开进华清园,夜色中的校园,在路灯下看着很有历史感。
报到点设在体育馆。
里面的白炽灯亮得跟开了全图挂似的,照得每个新生脸上那点初来乍到的迷茫,兴奋都无所遁形。
各院系牌子后面的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得像在玩流水线游戏,签字,核对,领取一沓厚厚的资料还有校园卡,最后嗒一声,一枚冰凉的金属钥匙被放在他掌心。
钥匙上挂着的绿色塑料牌,简单粗暴地写着几个字:荷花园,B座,302。
“同学,一个人来的?”办理手续的学姐抬头看他。
“嗯。”云倪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心里继续飘弹幕:这句话今天到底要听几遍?
“材料都拿好,别丢了。宿舍区往前直走,看到紫荆路右转,有指示牌。”
“谢谢。”
紫荆公寓是新建的宿舍楼,电梯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伍,新生和家长们带着大包小包,空气里飘荡着天南海北的方言,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云倪看了一眼那长队,果断拎起自己的箱子,转向一旁的楼梯通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咚,咚,咚,一声又一声。
挺好的,省了排队时间。
到了三楼。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新油漆和灰尘混合味道,有点刺鼻。光线是冷冷的日光灯,照着一扇扇紧闭或虚掩的房门,门上贴着各种临时手写的名字标签。
云倪在302门前停顿了几秒,推开了门。
声浪与光热同时涌了出来。
“哟!最后一个兄弟到位了!欢迎,热烈欢迎!”
声音响亮、清朗,带着股扑面而来的活力。
云倪抬眼。
说话的人正站在靠窗的下铺床边,背对着门口,弯腰在一堆五颜六色的东西里扒拉看起来像是运动护腕。
他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把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撑出了点模特的感觉。
头发理得很短,根根精神地竖着,像个毛刺刺的板寸。眉毛浓黑,眼睛很大,此刻正带着灿烂到有点晃眼的笑意看向云倪。
“你好你好!我叫周拓,开拓的拓,北京本地人儿!”男生几步就跨了过来,极其自然地向云倪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暖。“一路辛苦啦!就等你了!咱们302四剑客集齐了!”
云倪的手被握着,甚至被带动着轻轻晃了晃。他不太习惯这样直接的身体接触和扑面而来的热情。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只简短地报出自己的名字:“云倪。” 声音不高,带着长途旅行后淡淡的倦意。
“知道知道!云倪嘛!”周拓松开手,笑容更大了,“咱们省今年的理科状元,照片在光荣榜上挂着呢!没想到大神竟在我身边,还是我室友!”
他手臂一挥,开始像个导游般介绍现场。“喏,那边是李铭,福建人,有点害羞,但人特好。旁边那位是他亲哥,来送他的,超级nice,还给我们带了特产!”他指着另外一个已经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床位。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的男生冲云倪腼腆地笑了笑,小声说了句“你好”。
周拓又指向靠门的上铺,以及他刚才站着整理东西的下铺:“这是你的位置,上铺。下铺是我的,我个儿高,爬上爬下嫌麻烦,而且我东西多,就先占了,不介意吧?”
“都行。”
他确实不在意睡上铺还是下铺,甚至觉得,更高的位置带来的那一点点物理上的隔绝感和私人空间,反而更合他心意。
“得嘞!敞亮!”周拓打了个响指,“那你先收拾,缺啥少啥随时吱声,别客气!我家就住这边,骑个车十分钟就能到,方便得很,堪称302后勤保障部部长!”他拍着胸脯说完,又转回身去继续捣鼓他那堆五彩斑斓的运动装备。
云倪打开行李箱也开始收拾。
他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基础的洗漱用品,还有一些竞赛方面的书。以及最底下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浅灰色衬衫。他的指尖在那件衬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其他的书和物品拿出来,摆在属于他的那部分书架上和桌面上。
“云倪,”周拓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罐冒着冰凉水汽的可乐,“咔哒”一声,利落地拉开了其中一罐的拉环,递到云倪面前。
“天热,喝点?”
易拉罐铝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有几滴啪嗒掉在云倪刚刚用纸巾擦过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谢谢,我不喝。”
“别客气啊!以后就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了!”周拓对他的拒绝毫不在意,把那罐已经打开的可乐放在了云倪摊开的笔记本旁边,位置精准,仿佛那是它天生该待的地方。
“这天气,你刚来肯定不适应,就得喝点带气的才痛快”
他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倚在了云倪的书桌边沿。
他的目光扫过云倪书架上那些书脊,眼睛睁大:“嚯!可以啊兄弟!你这都开始看大二的书了?不愧是大神,开学即预习完大一课程。”
“以后期末周我要是被啥变态题目卡住了,能抱你大腿不?我物理还成,但跟你这级别的肯定没法比,求大神带飞!”他双手合十,做了个夸张的拜托动作,眼神亮晶晶的,让人很难拒绝。
云倪看着周拓那毫不作伪的热情和直白,给出了一个简短的承诺:“可以。”
“那就说定了!够意思!”周拓拍了下手,笑容灿烂得能去拍牙膏广告。“晚上李铭说想去试试东门外的老五烧烤,据说特地道,是咱们学校周边美食榜必打卡点之一。一起呗?”
云倪本能地想拒绝。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漫上来,更主要的是,他并不热衷于这种需要社交能量的集体活动。他更想一个人待着,整理思绪,或者什么都不想。
但某个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带着温和的,鼓励的语调,劝他尝试着迈出去。
就在周拓脸上灿烂的笑容都快要染上一丝不确定的时,云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寝室里响了起来。
“好。”
“痛快!”周拓像是被按了快乐开关,音量都提高了一度,“那就这么定了!我有那家老板微信,让他留多些肉,特别是羊肉串,是招牌!”
东门外的烧烤摊支在一条热闹的小街边,完美地占了大半个人行道,生意火爆,烟火气十足。
简易的折叠桌凳,红色的塑料顶棚,几盏明亮的白炽灯挂在铁架上,照得烟雾缭绕的空气都显得暖烘烘、油亮亮的。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而复杂的香气。
周拓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招呼云倪和李铭坐下。
“张叔!羊肉串来三十!板筋二十!鸡翅蜜汁和麻辣的各来五个!韭菜、馒头片、金针菇、烤茄子都来点……”
“啤酒先来一扎冰镇的,再来三瓶北冰洋。”
很快,烤得滋滋冒油颜的肉串和蔬菜就被大盘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周拓热情地分串,又忙着倒饮料,“来来来,第一杯!”他自己端起杯子,李铭腼腆地笑着举起了橙黄色的北冰洋汽水。云倪也拿起了面前那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
“庆祝咱们302胜利会师,以后就是兄弟了!大学四年,请多关照!都在饮料里了!”
周拓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畅快地舒了口气,发出满足的叹息。李铭小口喝着汽水,被气泡呛得轻轻咳嗽了一下,脸有点红。
“云倪,你老家哪儿的?听你口音不太明显,但肯定不是北方的。”周拓将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串放到云倪面前的白色小盘子里。
烤炉升腾的烟雾模糊了旁边桌客人的脸,也让云倪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南边一个小城。”
“南方好啊!”周拓语气里带着点北方汉子对江南水乡的向往,“气候湿润养人。美食也多!不像北京,秋天干得能让人怀疑人生,冬天那风刮脸上,啧,跟小刀子似的。”
他咬着一串烤板筋,说话有些含糊,但兴致丝毫不减,“哎,对了,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
“不是,”云倪的目光落在油腻反光的白色塑料桌面上,那里映出头顶灯泡模糊的光晕,“有个哥哥。”
“有哥哥好呀!”周拓语气里带着羡慕,“不像我,家里一个孩子,在家的时候我妈天天念叨,恨不得我二十四小时在她眼皮子底下。有个哥哥多好,能一起玩,有事还能商量,打架都不带虚的!”
话题被周拓热热闹闹地引向了别处,开始吐槽自己老妈的经典语录。
这就是哥口中那个更广阔的世界吗?
吵闹的,鲜活的,带着烧烤烟火气和北冰洋甜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