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阴阳元煞 螣渊女君 ...
-
回到别庄，行经石阙旁的那棵老梅时，一金灿灿的球状物倏然从树上窜下，四爪着地，弓起背冲他哈气。
蹇仙来脚步一顿。
面前这只金色的肥猫，愈看愈令人觉得眼熟。少顷，他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唤道：“金豆？”
肥猫依旧弓着背，低低地呜了几声，继续冲他哈气。乍看真像一颗怒火滔天的大金豆。
“怎么回事，”蹇仙来站起身，怀疑地嗅了嗅自己衣袂、肩膀等部位，百思不得其解，“我身上有惜止戈的味道？”
“金豆！”
思忖间，一袭鹅黄轻衫的少女从庄内冲出，俯身抱起叫唤不止的猫，语气不失歉意：“失礼了，它平时不这样的。是我没看住它。道友无恙否，可曾被它挠伤？”
少女脸庞如珠似玉，生得圆润讨喜，衣衫前襟绣着鹿卧团花的精巧图案，双螺髻上系了两个铃铛，动作间叮铃作响。
认出这是丘山宋氏的小姐宋慈，蹇仙来摆摆手道：“无妨。这猫气性倒是不小，你养的？”
“不是，”宋慈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的脸庞，手上不忘给金豆顺毛，笑道，“它的主人不在，我只是代为料理。”
“原来如此。”蹇仙来回以一笑。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宋慈的猫，听她这么说，便知洛明辉此时不在梅山别庄。
没错，金豆乃大师兄的爱宠。洛明辉对其怜爱至深，那是连入凡历练都不忍分离，而要时时带在身边。偶尔游历至穷山恶水、人迹罕至之处，便会提前将猫托付给丘山宋氏的飞舟。
因着宋慈开窍困难，修炼奇慢，入凡历练时才刚迈入二重境聚元期不久，遇险恐无法自保，加之她在族中年纪最小，备受宠爱，所以历练时有丘山宋氏的灵舟随行护佑。
洛明辉与宋慈关系不错，从尧南来到西境须得渡过无渡海，普通灵舟肯定不比丘山宋氏的破军，将金豆暂时交给宋慈也在情理之中。
蹇仙来之所以知晓这些，是因为前世在仙游城的时候，洛明辉就曾请他为金豆作画，好使爱宠与其同入天水云廊的留影壁。
而这猫似乎也深谙人情世故，喜欢宋慈，喜欢宁若，喜欢云梦瑶，喜欢仙乐，对他也给得几分薄面，心情好时便给摸给抱，唯独不待见惜止戈，碰着必然弓背哈气。
依照惯例，五灵试炼结束后，仙游天骄榜的上榜者不仅能在万年前五帝悟道之地的那块碑石上留名，还会在天水云廊留下个人画像。
蹇仙来记得清楚，前世惜止戈的画像在录入留影壁前就被金豆抓坏了，足见这肥猫与魔头究竟有多不对付。
得亏惜止戈成为魔尊时金豆早已寿终正寝，他想，否则抓它去祭旗也不无可能。
从前觉得这只猫恃宠而骄，让洛明辉和惜止戈本就不算和蔼的同门关系更加雪上加霜。可如今看来，它实在颇有灵性。不论如何，大师兄还是离惜止戈远远的为好。
得知洛明辉不在梅山别庄，他便放心几分，不然以惜止戈的性子，怕是带着伤就又去没日没夜地练那什么两仪剑法了。
现在越勤勉刻苦，五年后在仙游城败给大师兄就越难堪，越想不开，越容易走火入魔。
正神游天外，面前的宋慈不曾走开，原地盯着他左看右看，忽然福至心灵般凑近道：“啊，我认得你！就说怎么这么眼熟，你是不是昭师兄的……伴修？”
蹇仙来注意到那意味深长的停顿，莫名觉得这家伙最开始想说的绝对不是伴修，但也没有深究，只笑道：“正是在下。那日见你向他讨教，想来你们关系不错？”
金灵宗弟子似乎就没几个不是对惜止戈避如蛇蝎的，这方面宋慈倒和洛明辉很像，一股清流。
“其实我与昭师兄接触不多，”宋慈抱着猫，同他一齐往里走，“我听族中人说他常去丹市，你知道吗，最初广明君正是在丹市里找到他，然后将他带回丽京的。”
“因广明君之死，其他弟子对他多有诟病，我却觉得不能怪罪在他身上。凡人寿元不过百岁，修仙本就是逆天改命，作为修仙之人，怎可笃信天煞孤星命格这种说法呢？”
“是么，”蹇仙来听得入神，而金豆还在冲他哈气，“在丹市里找到的……”
“好了好了，”宋慈只当它思念主人才这般不消停，挠着金豆脑袋哄劝道，“我知道你想他。明日，至多后日，大师兄就到别庄啦，你要乖乖的。”
闻言蹇仙来神色一僵。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洛明辉也来梅山别庄？那家伙本就情绪不佳，之后怕要冷着脸带着伤去狠命练剑，谁都不能轻易近身了。
他匆忙告别宋慈，临走前不忘揉了把金豆的脑袋，沿着曲径回廊往里走，先过一道垂花门，再穿过前厅正堂，迎面一架丈许高的太湖石屏隔断了视线，石后便是以山作屏的静修区，山势不高，却如一道天然屏障横亘眼前，将外庄的喧嚣隔绝在外。
山脚一侧是灵植园，药圃与花畦错落，灵气如雾氤氲。绕过山脚，再走过几重蜿蜒的山道，穿过一道石券门，才算真正踏入内庄。
内庄远比外庄幽深，院落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暂住的院子位于内庄西侧，需横穿整片西苑才能抵达。西苑里亭台水榭、花木扶疏，路径曲曲折折，蹇仙来只顾低头赶路，无暇留意沿途景致，也没注意到擦肩而过的熟人。
直至那人回过味来后叫住他。
“蹇仙来！”
蹇仙来愣了愣，回首望去，只见那青绿罩衣、腰悬乌紫葫芦的少年正神采奕奕地朝自己挥手，旁边还站了个年纪相仿的男性，身着金灵宗内门服饰。
“风凌云！”没承想在这里能碰见好友，他心中生出几分喜悦，快步迎上去，“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刚到，这不才寻到住处呢。”风凌云说着，转身引向身旁的那位：“介绍一下，王金水，我的伴修，他是王朝的堂弟，金灵宗弟子。”
又对王金水道：“这就是那个和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蹇仙来，你叫他仙来就行。告诉你，在赤京的时候多得有他，我才能找到你哥做伴修。”
二人正式见过。王金水也是个爽快性子，两人攀谈几句，谈及其堂兄，蹇仙来问道：“这么说王朝也在？”
风凌云一指湖边水榭：“在那呢。”
蹇仙来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水榭中立着两道人影。
孔武的身姿，英气的脸庞，身后悬浮着一杆长枪，身旁依偎着一名女子。一切都是如此的令人熟悉。
啊等等、那女人是……？
不自觉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风凌云听见，答道：“哦，那是我们前不久在山上救下的，她叫玉儿。唉，人也是可怜，爹娘都被山匪杀害了，见到我们时惊惧过度，连话都不会说。”
“荒郊野岭的，一时半会儿实在找不到托付的人家，我们就带上她了。”王金水接着道，“不过她还挺喜欢我堂兄的，这些天只愿意挨着他，现在慢慢也能说话了。”
玉什么儿？
玉湘尧！
蹇仙来只觉眼前天旋地转。
差点忘了还有这茬。想当初，他们一行人也是碰巧救下了这个“玉儿”，任她一路随行，期间更是与王朝暗生情愫，然而没多久她便不辞而别，走时还顺走了王朝的五灵令牌。
后来火行荧离年间，渊底魔族登临人间，已然成为赤焰宗宗主的王朝率先应战，孰料没能见到魔尊惜止戈，反而在那螣渊女君玉湘尧手上发现自己丢失已久的令牌。
在去渊底唤醒诛魔神兵十方夜明前，王朝最后找他饮了一次酒，堂堂红宗至尊、八尺男儿，掐碎了酒杯，悔恨得近乎落泪。
这玉湘尧真是货真价实的阴魂啊，这样都能找上王朝。蹇仙来心情复杂。
眼前的“玉儿”长相温婉清隽，身形瘦削似弱柳扶风，总是一副低眉顺目的姿态，不含一丝攻击性，的确很能迷惑人。
任谁也不可能想到，占据着这副壳子的竟是个魔魂，还是传闻中“半身袭鳞”的螣渊魔族。其本体是渊底四大部族中唯一不长腿的，下半身拖着蛇一般的尾肢，发力时能把牛那么壮的朔川战士给活生生勒死。
也难怪王朝差点道心破碎。
前世掌印人在潜龙邸闭关不出，赤焰宗的元凰和炎主接连殒身，仙游城也已然陷落，彼时王朝便是事实上的穹顶仙首。
身为仙首，却早已失身于魔，唉！
玉湘尧用离魂术来到人间，真实意图是什么尚不得而知，但介于后来她被魔族尊为东君，是惜止戈之下的第一人——凭其眼光与野望，冒险穿越须弥结界绝不会是想逃离渊底这么简单。
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王朝和女魔头打了个照面，蹇仙来告别那几人，神魂恍惚地飘回宅院。
前世魔尊与螣渊女君关系匪浅，不知两人是在渊底结缘，还是更早之前便已暗通款曲。
于情于理，他不仅得防着魔女爬上王朝的床，还得避免她又跟惜止戈勾搭上。蹇仙来只觉脑袋隐隐作痛，盯着桌面那两支被烧毁箭羽的长箭，思绪纷然。
将消息传给东极殿，让巡天使来对付玉湘尧？蹇仙来拿起一支箭，注视着箭镞上凝固的血迹，微微皱眉，否决了这个办法。
巡天使一来，惜止戈也有暴露的风险。
作为逆水阁的一份子，与东极殿作对这么些年，早已知己知彼。巡天使怕是根本没能力将惜止戈置于死地，别反而把人逼急了，跟着玉湘尧去了渊底，届时前世的种种又将重演。
先是洛明辉，再是玉湘尧。蹇仙来支着下巴幽幽叹息，他拿什么去阻止惜止戈挑战大师兄？又如何保证女魔头不会背地里勾搭上惜止戈？难不成把人拴自己身上吗。
罢了，王朝那边是顾不上了。兄弟的清白身如何比得上天下的安危？他既抵抗不了女魔头的诱惑，就该为自己的冲动负责。
再者，只要惜止戈没有堕魔成为魔尊，渊底魔族根本无法冲破须弥结界，那王朝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初恋是人身魔魂。
蹇仙来想，自己只需要守好惜止戈，不让他有机会接触到玉湘尧，最好也别接触洛明辉。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脑中绷着的那根弦稍一松弛，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的倦怠感铺天盖地袭来，他强撑着盘膝修炼，直至晌午，才与周湄他们去膳堂用膳，回来时用食盒带了一盅莼菜玉笋鲈鱼汤，一碗燕窝粥以及一碟梅花山药糕。
回房一觉睡到亥正。
许是累极了，加之先前为惜止戈疗伤消耗不少灵力，这次蹇仙来没能自然醒，而是在睡梦中猛然觉得胸口一沉，挣扎着想翻身坐起却动弹不得，睁开眼发现是琴宝压在了自己胸口处。
此刻这石兔比平时大了好几圈，砖头似的死沉死沉。
“干什么干什么，你要压死我？”
他没好气地开口，不明白琴宝是怎么回事，将其挪至腿上然后坐起，却见石兔自己调整了一下方向，面朝着惜止戈的房间。
蹇仙来恍然大悟。琴宝是爹给自己做的琴宠，对乐声最为敏感，上一次有这反应还是在听到竹音诗弹奏箜篌时。
合着是又想自己带它去找竹音诗了。
“你是不是软骨头？是不是，嗯？胳膊往外拐的蠢兔子。前世你可是被他一掌打碎了，还敢往上凑？你还变大，给我缩回去！”
数落完琴宝，他翻身下榻去收拾准备。
直至夜深，无事发生。
惜止戈果然不来了。蹇仙来枯坐桌边，对着满桌的伤药思绪乱飞。
当然了，明知这是个表里不一的别有用心之人，哪个嫌命长的还敢靠近？
“话说那青帝，真真是姿容绝尘，变作女子同样毫不逊色，比蜃王以往的所有嫁娘都要貌美，那妖蜃色迷心窍……”庭院内，周湄背靠凉亭的檐柱，正眉飞色舞地给两名伴修讲二帝灭蜃妖的故事，余光瞥见少年的身影匆匆而过，不由得问：“干嘛去？”
“找人。”蹇仙来言简意赅，“对了，小厨房里还热着汤，帮我看下火！”
“得嘞。”周湄目送那身影远去，隐入夜色，摇摇头打趣道：“未来的道侣这么不着家，看给蹇兄急的。”
苏悯表示理解：“止戈兄毕竟有伤在身。”
秦半妆想着其他事情，喃喃道：“只盼今夜无事发生。”
“是了，”闻言苏悯反应过来，“杀害那名绿宗弟子的凶手仍在外逍遥，蹇兄这样一个人跑出去，不会有危险吧？”
“说的也是，”周湄也紧张起来，但以她和苏悯的修为，追出去无异于送死，“那两位许兄呢？苏悯，你不是说他俩实力不凡吗？”
秦半妆：“今日都不曾见到他们。”
话音刚落，两兄弟的声音便从院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在寂静夜晚中，竟显得有几分聒噪。
“我看得真真切切，那印记就是一尾黑鱼！”
“你那狗刨的图案，谁能看出来？”
“反正我记得，你别管我画得怎么样……我又不是蹇仙来。你按我说的方向找，准没错的。”
.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匍匐在地的巨兽，脊背起伏，绵延到天地的尽头。
半空中雷影稀落，风过如哭。
惜止戈扶着逢生剑，剑锋入地三尺，虎口被震得发麻，如此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抑制不住喘息，看不见自己脸色有多惨白，只是半个身子已然失去知觉。
因着这点伤，三四个月前才练成的第三式又无法使出了。若再这样下去，他几时才能击败洛明辉？
手心处有个显著的黑点，不知何时出现的。惜止戈默然凝视着左手。
从诡水秘境出来以后，他偶尔会出现幻听，甚至是幻觉。有什么东西藏在自己身体里。
只消继续修炼冥火，以肉身为炉的炼化过程会让一切藏在他体内的秽物灰飞烟灭。
可这样自己离死期也不远了。他知道殷沙曼在盯着他，那名红宗女修就是她的眼睛。
击败洛明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了。正如泠水所言，这便是自己唯一的生路。
他缓缓站起身，还剑入鞘，魂不着体地往回走，尽管并不知道自己要回哪里去。
残月挣脱阴云的遮蔽，露出大半轮廓，清辉如水，漫过山间的林木乱石，漆黑的山野间忽地现出一抹浅淡的月白色。
惜止戈脚步顿住。
少年静静地倚竹而眠，耳畔的红玉珠被月光映照得鲜艳如血，怀里还抱着只一看便蠢得可以的石兔。
他静默半晌，转身正欲离去，却见那只石兔蓦地震了震。少年睡得很沉，惜止戈注意到其指间挟着一张纸条。
抽出来一看，上面只写着寥寥几字：
小厨房里有汤。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阴阳元煞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