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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阴阳元煞 明烛相送 ...

  •   最后一层里衣也褪下时,见到背部那错杂斑驳深可见骨的狰狞血痕,蹇仙来倒吸一口凉气:“戒律司那谁干的?”

      薄唇翕动两下,蹇仙来瞅他口型,估摸又是一句“与你无关”,然而不知为何,惜止戈终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微微点头。

      对着那显然未曾经过任何处理的伤口,蹇仙来感到一阵眩晕,所幸这家伙是有钱的金灵宗弟子,连里衣都是金贵的无垢锦,这才没跟背部的伤粘连在一块,“来。”他抓住惜止戈的手,示意对方与自己合掌相抵。

      惜止戈将手抽了回去,道:“戒鞭沾了抑制灵力的符水,愈生术没有用。”

      “你犯天条了?”蹇仙来禁不住脱口而出,“戒律司到底为何要罚你,难道昨天夜里死掉的那个绿宗弟子真与你有关?”

      惜止戈愣了愣,刹那的恍惚过后,神色又恢复如常,“鞭刑是每月一次,”他淡淡道,“之前在尧南,不便寻来罢了。”

      原来不是因为昨夜。蹇仙来暗自松了口气,又想到易剑心与惜白藏的赌约,不解道:“你每月都受一次鞭刑,还不能用灵力疗伤,难道不会耽误修炼么?你师尊也没意见?”

      每月都得重伤一次,还不能用愈生术,哪怕靠丹药捱过去,可是药三分毒,也不能多吃猛吃。这怎么可能赶得上洛明辉那种进阶神速的修炼天才?莫非易宗主是有意为之?

      “元芳见是戊嶀山的大弟子。”惜止戈说着,目光掠过桌边那焦黑的箭尾,“他的作为,自然是师尊默许的。”

      蹇仙来不由得一怔,本就理不清头绪,现在更成一团乱麻。怎么惜白藏作为师尊都不护着自己徒儿,难道他其实也并不希望惜止戈能赢洛明辉么?

      “那你受鞭刑,是因为……那个?”

      他欲言又止,毕竟不好直说你是不是克死太多人了。这都不是人能问出来的问题。

      阴阳失调,命格带煞。难怪会用傀儡丝那种邪门的东西,他想,甚至那些所谓“有去无回”的金灵宗修士,也许未必真的是被克死。
      但这也说不通,倘若惜止戈真用同门师兄弟乃至师尊宇文昌的血去炼天血茧,偌大的金灵宗怎可能无人发现,易宗主还有平阳诸圣都是睁眼瞎的猪脑子?

      “我杀过不少人。”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青年勾起煞白的嘴唇笑了笑,语调轻缓,“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我的剑够快,他们死得无知无觉,血被放干,用来养着红砂池里的人茧。”

      “……呵,你吓不到我。”

      蹇仙来想喊救命。他发自内心觉得魔头说的不像假话,但眼下也只能故作镇定,翻箱倒柜地找寻外敷用药。

      惜止戈本就话不多,难得逗弄过面前的少年,现下又兀自陷入沉默,将壳子新增的裂纹细细缝补。

      少顷,蹇仙来找到止血散和化生膏,先给人喂了一粒固元丹,再细细将背部的血水和残余的符水擦拭干净,上药时也尽量手稳,但惜止戈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唇瓣再次被咬破。

      “忍着点。”他看着也揪心,用绷带裹住伤痕最密集的几个部位。其实缠得乱七八糟,谈不上多么有用,但好歹聊胜于无。

      “你自己处理不方便,明晚继续到我屋里来。”

      闻言惜止戈正欲起身,却被按住了肩膀,扭头只见少年对自己微微一笑:“就在这里歇息吧,明早不知还会发生什么。”

      外面疯传那个死去的弟子是被天煞孤星克死的,哪怕是这样蹊跷的死法,多数金灵宗弟子却不疑有他,连带着他们的伴修也信了七七八八。今夜在此留宿,明早再发生什么,至少自己算是一个证人。

      虽然不太愿意与魔头同床共枕,但蹇仙来也不至于丧病到不让伤患睡床,他找了件干净的里衣给惜止戈穿上,又整理过床榻,多添了一层褥子,转头却听见那人说:“不用。”

      “别客气啊,你不会认床吧?”

      “我不睡觉。”

      “……”

      这是人话吗?蹇仙来一时语塞。三重境虽说已经辟谷,可没听说还能辟眠啊?难道真就因为怕做噩梦所以压根不睡觉?

      “那好吧。”他也懒得客套,舒坦地解衣上榻躺下合眼。

      ……

      半个时辰不到,被良心痛扁的蹇仙来叹了口气,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翻起,默默披衣过去陪惜止戈熬夜。

      那人安静伏在桌边,双手交叠,脑袋枕着手臂,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蹇仙来好奇地凑近了些,停在桌对面,俯下身,歪着脑袋去瞧惜止戈的脸,而后猝不及防与那双下三白的凶目对上视线。

      他整个人都抖了下,一扯嘴角:“哈哈,真没睡啊。我还以为你是不好意思。”

      浅金色的瞳珠稍稍偏移,惜止戈不再看他,但仍旧睁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气氛沉寂得有些诡异了。
      蹇仙来从茶盘里取出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下唇堪堪触碰到杯沿,遽然想起这水喝不得,只得僵硬地放下杯子。

      装作不经意地转头,余光发现惜止戈又在看着自己。他有些纳闷。

      百无聊赖之下,蹇仙来自顾自地轻声哼起小曲,同时悄悄摊开手,手掌上赫然是枝枝方才织就的乾坤八惘丝。

      这次问什么好呢?

      他想了许久,指尖轻轻摁着恙丝的乾径,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惜止戈忽而抬起头,视线附着在少年被清辉映亮的侧脸上,“这是什么?”

      “啊?”蹇仙来紧张了一下,缓缓目移,再三确认过这个位置惜止戈根本看不见自己手上有什么,旋即意识到对方问的不是这个,便随口答道:“以前娘亲哄我们两兄妹入睡时唱的摇儿歌。怎么样,好听吧?”

      惜止戈没说话,默默又挪开视线。

      蹇仙来宽容地不与哑巴计较,指尖轻敲桌面,模仿着商颂月哄他们入睡时的曲调。

      颖川陌上无穷碧,
      朝云暮雨清都天。
      思君问鱼传尺素,
      临水照影月下游。
      ……

      他没说完,这其实是蹇寒山写给商颂月的诸多情诗之一,被素来不苟言笑的母亲哼成了摇儿歌,唱给他和仙乐听。

      从少年夫妻到儿女成双,明明差一点就能圆满。如果母亲没有死于明乾之乱,或许他和妹妹就不会离开水月天。这世上便没有什么蹇仙来,只有玄水宗的商予容。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半晌的静默过后,蹇仙来稀奇地凑近去打量,见惜止戈枕着双臂,呼吸绵长,羽睫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将那块蓝色胎记割成了晨昏分明的两半。

      活气淡淡的,性格淡淡的,脸庞淡淡的,偏偏生了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蹇仙来看了许久,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碰一碰其眼下的蓝痕胎记。好在最后理智占据上风,他终归没有打搅难得安睡的人。

      次日。

      天色微明,山林仍藏于雾蒙蒙的湿被中沉睡,乳白的晨雾在树与树之间流淌,视野如隔轻纱,看不见叽喳啾鸣的鸟雀踪影。

      蹇仙来远远地跟随了一路,再次见到黑袍青年的身影时,其怀中不再抱着那个了无生息的婴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土堆。

      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放置了一圈点燃的白蜡烛。火烛被摆成一个奇异的圆形,惜止戈守在一旁,注视着愈燃愈短的蜡烛,眼神异常晦暗。

      蹇仙来一时忘了隐藏自己。

      他对这个烛阵并不陌生。母亲的丧礼上,父亲的丧礼上,他都曾见到过。
      区别仅在于,第一次他才六岁,还不大懂事,只是哭着看别人将烛阵摆好。
      第二次,他八岁,已然知晓生离死别意味着什么,父亲棺椁前的烛阵是他亲手摆的。

      这个烛阵象征着通天井。

      人死以后,魂魄脱离躯壳去到地宫。据说在地宫的深处有一口井,叫做通天井,由人身蛇尾的柳仙娘娘看守,鬼魂凭着短折的阳寿,可向柳仙娘娘借烛火照明,从中见到自己生前的点滴过往。

      在枉死之人的丧礼上,用火烛摆出通天井的图案,寓意究明今生种种错讹,往世不再重蹈覆辙。

      可这是个襁褓中的幼儿,何错之有?

      看着看着,蹇仙来只觉心里堵得慌,仿佛不说点什么就要被憋死了,他知道惜止戈也知道自己在这,于是不再隐藏,从树丛中走出。

      “止戈,你也被抛下过落英台吗?”

      他发觉自己无法想象,作为无父无母的阴阳元煞身,惜止戈是怎么安然长大的。

      那人扭头与他四目相对,隔着清晨的薄雾,一切都那么朦胧,连其眼瞳的颜色似乎变淡了些。

      蹇仙来忽而有种不祥的预感。

      “若那时无人接住我就好了,是么?”惜止戈的眼睛刹那全白,笑起来像是戴上了另一副面具。

      他怔忡片刻,心脏沉重地跃动着。又是无明瞳,真是……自己的真实想法根本无处藏匿。

      青年嘴角的笑意浅淡,转瞬即逝。

      他试探成功了,或许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阴阳元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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