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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阴阳元煞 夜不成眠 ...

  •   “商陆,钩吻,曼陀罗……”

      月白轻衫的少年倚靠在桌边,一手捏着书卷,阅览之余,不忘分出眼神留意手边的小蜘蛛。
      枝枝兢兢业业地分泌着蛛丝,试图将铜镜的碎片重新一一粘合,奈何这宝鉴实在碎得彻底,它直忙活得八条腿都有些打颤。

      “蹇兄!”

      外边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枝枝吓了一跳,原地缩成球来装死。

      “蹇兄?我进来了!”

      蹇仙来亦是一激灵,腿一划掀开桌布,将手中的《药毒通鉴》丢了进去,桌上的黄麻纸还垫着几堆毒粉,他急忙翻开茶壶盖,将黄麻纸连着内里的粉末都捏成团硬塞进去。

      门外的人正好进来。

      “君平兄,是你啊。”看清来人,他勉强一笑,“何事如此慌张?”

      许轻矢:“惜止戈出事了!”

      闻言蹇仙来倏地起身,人都冲出门外了,又生生止住脚步,想到前不久自己还因救人而被一通撒气,他霎时冷静下来,故作轻快地转头问许轻矢:“哦,他出什么事了?”

      难不成练剑把手扭着了?

      许轻矢欲言又止,干脆学着胞兄的模样,以手作刃,比划了下砍掉左臂的动作。
      蹇仙来缄默片刻,桃花眼蓦地瞪圆,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来不及说完便紧急赶往那屋。

      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许轻矢松了口气。喉咙都紧张得有些发干,他瞥了眼桌面的铜镜碎片,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隔壁房门紧闭,蹇仙来踹了一脚没踹开,转而翻窗进去,刚进去就碰到嗡嗡作响的虎牙,空气中的血腥气浓郁得令人无法忽视,映入眼帘的景象更是让他思维直接断线。

      青年侧倒在地,不省人事,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身侧是那截被砍下的断手,挣扎的血迹从桌面延伸至地板,被磨蹭得斑驳不已,就像在用血来作画。

      虎爪的刀刃还沾着血,在他的注视下,长刀老实巴交地挪远了些,给他腾出位置。

      蹇仙来指尖微蜷,说不出话来,俯身查看惜止戈的情况,又看了眼桌上的几片白芷。

      用白芷来续骨?难怪,每次跟惜止戈靠得近了,都能在他身上闻到白芷的味道。看来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真造孽,蹇仙来痛苦地捏了捏眉心。自己用桃木给他续骨,无非是不想这家伙再滥用邪术了,孰料惜止戈宁愿再断一次臂也不放弃走那邪门歪道。

      人怎么能有种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拈起一片白芷端量少顷,将其攥在手心,而后半跪在地,揽过惜止戈的肩膀把人扶起来。
      不知是否看走眼,有那么一瞬,蹇仙来发觉对方眼瞳似乎变黑了,稍微托起惜止戈的下颌,让光线更多地落在其脸上,再看却又是正常的浅金色。

      浅金色貌似也不那么正常……他想,只不过惜止戈身上不正常的东西太多了,那双凶目又过于标志性,浑然天成无可挑剔,眼下还有块更显著的胎记,足以夺去观者思绪,让人根本没有余裕想到他的瞳色浅淡得异于常人。

      青年额间渗出细密冷汗,疼得呼吸都是细碎的,身体亦在微微颤抖,是不抱起来压根就无法感知到的程度。
      此刻因他的靠近而清醒些许,那双下三白的凶目重新有了神采,不乏愠色地盯视着他,薄唇轻轻开合:

      “滚。”

      “现在滚了,你能直接死在这里。”蹇仙来同样没好气道,继续贴近却遭到抗拒,惜止戈捂着血流不止的断肢,没有多余的手推他,兴许也提不上什么力气,竟不假思索地一脚踹向他胸口。

      “啧。”若非清楚惜止戈此刻重伤未愈,蹇仙来真会觉得自己如有神助,竟能轻易压制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甚至动腿的魔头,“瞪也没用,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认栽吧。”他强制掰过惜止戈的腿,迫使其盘腿而坐,又拽过对方的右手,与自己合掌相抵。

      惜止戈仍想挣扎,蹇仙来不耐地蹙起眉,索性与其十指相扣,这下便再也挣不开了。

      罔顾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他沉下心运功调息,使自己的气息趋向与惜止戈同步,本源灵力从丹田汇至膻中、命门两处大穴,在生发之意的驱动下形成平稳的灵力循环,再通过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将惜止戈也纳入循环之中。

      约莫有一刻钟,在他不间断的灌注下,愈生力逐渐渗透惜止戈全身经脉,在其体内占据主导。
      蹇仙来睁开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那意识有些混沌的模样,攥在手心的那片白芷已被灵力润养许久,他摊开手,将其送至已不怎么渗血的创口处。

      草木的生发之意最为旺盛,一旦被纳入愈生力构成的循环便蓬勃生长,又在本源灵力的牵引下,朝着人体那天铸的模子化形,融入骨血弥合皮肉。他恰时取过那截断臂,全神贯注地完成续骨疗愈的最后一步。

      “你可偷着乐吧,要是前世的我,这会儿可没有这般精湛的手法。”
      若由真正意义上正值十八的自己来续骨,虽不至于无法弯曲自如,但类似肘骨突出等有碍观瞻的问题许是不可避免的。

      该说不说,这家伙表现得那么抗拒,实际上却对自己的灵力接受良好呢。好歹他们一个主修破阵术一个主修愈生术,灵力在体内的运转态势迥然不同。可眼下惜止戈不仅没有半点排异反应,甚至大有要把他吸干的意思。

      “喂喂喂,你差不多得了。”蹇仙来忍不住打断,揪准断臂愈合的最后时刻,戳了下仍袒露着粉色新肉的伤处。
      惜止戈吃痛地回过神来,垂眸望去,才发觉自己右手紧紧地扣住了蹇仙来的手,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汲取对方体内灵力。

      少年挣脱不开,微眯着那双靓丽的桃花眼,一脸幽怨地注视着他。惜止戈眼睫颤了颤,倏地甩开蹇仙来的手。

      蹇仙来暗骂一句白眼狼,拂了拂自己被血沾污的衣摆,站起身,顺带把又在兀自走神的惜止戈也拽了起来。

      “发什么愣,不好意思?你要是现在道歉的话,我也不是不会接受。”

      却见对方左手手心处赫然浮现一道玄色鱼纹,不仅栩栩如生,还真的会游动,此刻正在掌心频繁地跃动浮头。
      这是什么?蹇仙来看得茫然,抬眸一瞥,那浅金色的眼瞳简直亮得吓人。

      惜止戈魔怔般盯着手中的鱼纹,未待有其他反应,便被一记手刀骤然劈在后颈,失去意识往前栽倒。

      蹇仙来伸手接住对方,紧接着被幽幽现于其身后的青衣女子吓了一跳:“鬼!”

      青衣女子面露歉意,摆摆手解释道:“莫怕莫怕,我不是鬼。我叫竹音诗,是这把箜篌的器灵。”

      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见到一把精致典雅的竹制箜篌。蹇仙来松了口气,转身几步将昏迷的人抱到榻上,疑惑道:“那你怎么不早些出现?”

      器灵道:“主人过世多年,我的灵力已经非常微弱,并不能每次都如愿苏醒。”

      “你的主人是?”

      竹音诗眼神复杂地望了眼榻上的人,摇摇头道:“请恕我不能如实告知。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你真的救了阿昭很多次。”

      “哈,那倒不用。”蹇仙来觉得受之有愧,毕竟他的本意可不是救惜止戈,恰恰相反,自己或许才是最想取惜止戈性命的。

      不用猜都能想到,竹音诗的主人铁定与惜止戈关系匪浅。能令这快要消逝的器灵如此牵肠挂肚,没准其主人正是魔头的生身父母。

      蹇仙来又问:“你这么在意他,为何不重新认主?这样你也不会衰弱了,还能更及时地保护他。”

      竹音诗扯了扯唇角,苦笑着:“我没办法。再分出灵力来供养我,他会死的。”

      回想之前,这家伙被鬼方水狱那群大魔那样吸都不曾衰竭,怎会分出点灵力给器灵就不行了?他越咂摸越觉得不对劲,皱着眉在床边坐下,抓过惜止戈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逆水阁的阴鱼印记。”竹音诗道。

      “逆水阁?”

      蹇仙来微微诧愕。

      他对此有所耳闻。前世在兄妹俩足以独当一面后,师尊碧华真人便离开了清都,转而担任东极殿的执事长老。
      东极殿隶属长青宗,历史相当悠久。九千年前,时任螣渊鳞王的姽紫烟,在将神白妫的辅助下统一渊底各部,登上魔族的至尊宝座,继而破开须弥结界为祸人间。彼时白帝早已坐化,余下四帝率人族倾力抵抗,最终玄帝与将神白妫同归于尽,这才迫使魔族退回渊底。
      此战过后,青帝便设立了东极殿来监视螣渊所在的一线天,同时负责猎杀一切借离魂术逃出须弥结界的魔魂,包括其作为阴阳元煞身的后代。

      而逆水阁现世于几百年前,其成员皆为魔魂后裔,隐匿于黑暗之中,修的也是至阴至邪的功法,因此被东极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素来不为正道所容。

      前世宁若被堕魔的惜止戈重伤,之后伤病反反复复,一直未能痊愈。他因而选了碧海青天阁的守阁人这么个闲职,以便不时去往丽京照看宁若。否则,自己大概也会像师尊那样,到东极殿去担任执事长老。
      凡宗内大族,须得有族人守在抵御魔族的第一线,清都蹇氏虽已没落,但名声在外,责有攸归。他不去,最后便是仙乐去了。

      大抵也正因如此,仙乐在仙游城陷落之际便早早地葬身曜山。本应是他去的。

      “你真是,”蹇仙来心情沉闷,望着那人不算安稳的睡颜,喃喃自语,“哪哪都跟我不对付。”

      他自然知道阴鱼印记是逆水阁的身份象征,不过适才第一次亲眼目睹,难以理解道:“他把手砍了再接一次,就是为了这个印记?”

      简直是疯子,蹇仙来想。

      “阿昭仰慕着逆水阁的阁主,为其多次身陷险境也毫无怨言。”竹音诗叹了口气,“我劝过他,但没有用。”

      蹇仙来:“为什么?”

      这家伙连洛明辉都不服,打不赢人家就要发狂入魔,这逆水阁阁主有什么能耐能令他死心塌地的?

      “或许,因为那人令他意识到,就算是先天元煞,也能达到常人无法企及的境地。”竹音诗说着,视线再次落在惜止戈身上,似是在透过那副躯壳看向多年以前,“阿昭十一岁时,在知晓自己的身世后,就带着佩剑跳进了焚剑炉里。”

      “跳进什么?”蹇仙来听得眉头紧锁,再次看向惜止戈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敬佩,“那后来呢?”

      竹音诗:“剑毁人存。但他意志消沉,直至遇见逆水阁阁主才重新振作。我却也松懈了,任由他越陷越深,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

      跳进焚剑炉还能剑毁人存?蹇仙来稍微俯身,仔细观察,指尖轻点其左下眼睑处的蓝色胎记:“这个,该不会是息印吧?”

      竹音诗顿了顿,神色有几分凝重,否认道:“不是。”

      蹇仙来收了手,认定器灵有所保留。若承认这块胎记是息印,那惜止戈的身份简直不言而喻了。他想了想,继续套话:“你说剑毁人存,莫非那时他的佩剑不是逢生?”

      “是的,”她轻点头,“那把剑叫雀锋。”

      意识在听到雀锋二字后就飘摇起来,仿佛被硬生生抽离了躯壳,蹇仙来用力地眨了眨眼,面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刹那竟变得虚幻而陌生。
      他看见有人在天京塌落的流火间奔向自己,在神兵谷终年覆雪的山巅与他遥遥相望。眉目如画,顾盼生辉。

      而今那幅画却彻底褪色,连轮廓都无法辨得清,仅余一个朦胧的剪影,任他万般心焦也无法触碰。

      “你……”眼前的少年以手抵着额头,似是头痛难忍,竹音诗不由关切道:“你没事吧?”

      蹇仙来摇摇头,而后又点头,一副意识不大清醒的模样。见榻上之人也同样蹙着眉,似乎在睡梦中并不好受,竹音诗沉默须臾,取过箜篌,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弄。

      这曲调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蹇仙来记不清在哪听过,但头痛确实得到了缓解。眼前不再出现什么虚渺的人影了。

      他对那种痛感心有余悸,不愿久留,正欲起身,却发现琴宝不知何时跃至自己腿上。石兔沉醉在乐声之中,体形比平时大了数倍,沉甸甸的。

      “怎么,你也喜欢?”

      蹇仙来觉得好笑,继而想到自己荒废已久的琴技,笑意消散在唇角。

      抱起琴宝,这次起身衣袂又被揪住了,低头一看,是惜止戈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还抓得挺紧,蹇仙来扯了扯,没能扯动,只好硬着心肠掰开那只手。

      “没事我就先走了。”

      他朝竹音诗摆摆手,带着变得死沉死沉的石兔向门外走去。迈出这间屋子时不禁叹息,今夜是没法睡个好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阴阳元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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