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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封昭仪居万人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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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一夜过后,第二日清晨,三声鸟鸣止,床榻深处传出被褥摩擦的窸窣。
梵音翻个身,只觉身子沉甸甸,似块烧红的铁,直觉头胀得厉害,呼吸都是烫的。
门外的脚步声,伴随小双喋喋不休的嘟囔声从帏幔外传了进来。
“娘子,辰时了,奴婢将那套藕粉色的衣裙给熨一道,您来瞧瞧?”小双端着早点推门而入,顺手把托盘放置桌案。
又走到妆台处,将花窗推开,放进日光和一丝微风来,唤来几声,见人不回应,往暖阁去。
“娘子?”
小双拉开床幔,见梵音整个人都闷在锦被里,只漏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上面还沁出细密的汗来。
她立觉不对,忙探手去触,心下一惊,忙道:“娘子!呀!那么烫,怎么回事?昨夜我关了窗啊,你等着,我去太医署找侍医来。”
梵音眼皮似有千斤重,有气无力道:“等等……”她伸手去拉,“我是故意的,我不想去凯旋宴。”
小双惊道:“娘子,魏将军可是在席呢,你们自小相识,如今好不容易…….”
“不去。”梵音执拗打断,“难道你想让我我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宴,最后被一位同父亲一般年纪的人纳入后宫嘛?”
妙龄少女同年仅花甲的老人站在一块,当真是令人惊悚。小双忙摇头。
“那就…..待巳时再去通禀。”
小双也是很听话地点头,忙让宫女去熬碗姜汤,端来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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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省公廨门前的两座石狮被擦得明光锃亮,狮头上不合时宜地站了只鸟雀,直到一辆马车停在门首,仆役刚放置轿凳,立马有两位郎中迎了上来。
鸟雀高飞。
“右相大人,您可算来了,我们我们尚书令正在中堂候着,来来来,这边请。”
两位身着深绯官服的朝臣,正微微躬着身,左右陪着中间一位老臣,步步上了阶。
右相名为肖立卿,是洛宁肖氏的嫡系,钟鸣鼎食之族,三代为相,官居高位,是以在朝中颇有威望。
他如今年近六十,身板挺直,一双凤眸生得极盛,依稀能瞧出年轻时的丰韵,此刻抿着唇,一言不发,负手踏上甬道,向一旁抄手游廊走去。
正巧,拐角处传来几道声,嬉笑之意犹盛。
“哎呦喂,那安太妃前几日还羞愤欲死的忠烈模样,这不,豫王昨夜子时刚回洛阳,今早就听说她活过来一般,抹粉试衣的,礼部的几位主事回来还说,安太妃身旁的宫女还借机向他们打听豫王的位次呢。”
“啧啧,看来这深帏窃玉君,倒真名不虚传啊。”
正说着,迎面便撞上肖立卿一行人。
两位郎中认出,是自己治下的属员。面色大变,当即咳了一声,去觑身旁之人脸色。
肖立卿脸色沉了下来,并未第一时间开口,而是将两人的容貌瞧了个仔细,才开口:“吏部的人,如今是越发会当差了。”
空气凝滞了半瞬,两位郎中磕磕巴巴地开口圆场。
肖立卿冷眉冷眼,甩袖走去。
两位郎中心下惊慌不已,狠狠瞪了一眼两位属员,接着拔步跟上。
中堂处,香炉袅袅冒烟,两侧依品阶坐了六部尚书,左右首位坐着左右仆射,上首三张圈椅,中央坐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见来人,忙起了身,拄拐走来,笑道:“肖兄!未能远迎,失敬失敬。”
两侧的尚书连同侍郎一同起了声,拱手道右相大人。
而肖立卿也换早就换上笑脸,“这么多年同僚,徐老还同我客气什么?”
徐国忠拍着他的手,挑两只浑浊的眼向上,额头皱起,活像个搓衣板,他寒暄道:“听闻豫王殿下昨夜刚回洛阳,路途辛劳,老朽派人送上份厚礼,下朝后便送往王府,预祝殿下‘凯旋’,也贺殿下为国解忧啊!”
两人瞧着十分亲热,场下众尚书都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有数,只当是寻常,并不觉着诧异。
只门外两位尚未走的郎中,见了这幕,活像见了鬼,倒咽口气,向门首旁的两位尚书颔了颔首,便拱手告退。
肖立卿也是游刃有余地同他打太极,“徐老有心了。今日陆侍令召集三省再次集议,想必是有大事,来,您身子繁重,咱坐着说。”
两人正互相搀扶着,就见门首走进一人,身量高挑,不似其他内侍,佝偻着背,这张脸生得极好,好得让人惋惜。
单论这品貌风度,若是个健全的世家子,席间有几位女儿待嫁的世家人物,怕是衡量门第来想想眼前这位是否堪为东床快婿了。
陆宪信步入内,手中还拿着一份的军报。众尚书都拱手作揖,十分恭敬地向他问礼。
陆宪随意摆手,站定后向上首二位稍颔了首,便是打过招呼。
“二位大人,兖州传来急报,元城流民啸聚,州郡动乱,兖州刺史温孝通上书,奏请朝廷发兵驰援,拨发军饷,伏候圣裁。”
这句话,犹如油锅下沸水,场上一时间哗然。
“此情何至于此?去年不过小衅,这才刚过匝月,竟严重至此?”
说话的是兵部尚书。
陆宪看了他一眼,并未出言。
上首,肖立卿与徐国忠两人还算老成,神色微变。肖立卿率先道:“此时还需向陛下商议,粮饷调拨数额,以及临近州郡道策应,徐老——”他看向徐国忠,“此事还需户部与兵部经快商议给出个定案。我们中书省才好经快拟出敕文草案。”
说着,看了眼身前的陆宪。
陆宪也是颔首道:“事态紧急,我会亲自核查,若无异议,发往尚书省。”
两位仆射跟着起身,借到上峰指示,给相关尚书使了个眼色。
徐国忠对此事倒是很冷静,捋着须不紧不慢道:“魏将军班师回朝,陛下已下旨,于华林圆摆宴,此事待宴散,在同陛下上奏不迟。”
肖立卿同他交手多年,岂会不知他用意。徐国忠长子尚在任城为王,而流民一事距任城极近,若说他不知,便是白日见鬼了!
他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喝了口,不出声。
而陆宪却不吃他这套,微笑着说:“徐老不愿扰陛下兴致,下臣懂,只来公廨前,下臣已命人将原本送往御书房,此刻陛下怕已在批阅了。”
此话一出,众尚书都将眼抬起,轻飘飘地往上首飞快扫了眼。纷纷心想:这陆侍令,不愧是三省最年轻的长官,同这几位老油子相比,够硬气!不遑多让!
果然,徐国忠面色有些僵,但旋即恢复,皮笑肉不笑道:“陆侍令好快的手,办事如此迅极,干理敏捷,门下省政务繁多,侍令可不要被压弯了腰才好。”言中已有苛责之意。
陆宪自然听出,全然不惧,面色坦然地点头说徐老说的是。
余下也不必多说,众臣就近几月朝政军务商讨一二,拍板定案了几件小事,便各自退下,回公廨上值。
日落月升,很快到了夜宴,皇帝因兖州一事心不在焉,于席间少言寡语,念了圣旨,赏了人,很快便散了席。
陆宪也是一如既往,随侍皇驾在旁。
皇帝端坐,手揉着额角,一副心事重重模样,路过千秋门,许是想起什么,忽问道:“今日女眷席,似不见梵音那丫头在?”
陆宪掖手在旁,眉骨浸在月色下,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透情绪,“晌午宫女来传话,宋娘子昨夜回香云阁时受凉,晨起时便发来高热,皇后娘娘派太医去瞧来,赏了几味珍稀药材。”
皇帝瞧着月色,若有所思,不一会,便道:“改道,去香云阁,朕去瞧瞧她。”
陆宪似怔了会,看着皇帝,随后敛眸道是。
香云阁内炭火很足,一切用度都是最好的,几乎比肩皇后。宫内都是人精,九州夜宴过后,三宫六院很快传出了皇帝因有意将梵音收拢后宫的消息传了出去。
各宫署的主事都是鼻子灵的,什么好的物事都紧着往香云阁送。
故,当皇帝踏入香云阁的门槛时,小双便火急火燎地冲进暖阁,压低声急道:“娘子!快别吃了!陛下!陛下来了!”
梵音病怏怏且悠闲地靠在凭几上看志怪话本,嘴里塞了颗朱樱嚼,闻言,那核还没来得及吐出,竟是直接咽了下去,锤着胸口只咳,还不忘将话本果盘收到被褥下盖着。
而小双也是极为默契,将四周杂物都收起,给她善后整理被褥。
就在梵音刚躺下时,门,便开了。
皇帝率先走了进来。
梵音余光见他身后跟着陆宪,心也就放下,便佯装挣扎着要起身。
“诶——你身上还病着,不必多礼。”皇帝几步来到她榻前,止住了她动作,“今日宴上也不见你来,才听侍令说你病了,朕现下才来,你不会怪朕吧?”
这话说得,倒像是梵音不去赴宴是在闹脾气呢!梵音舌头都麻了一半,只得斟酌着话道:“陛……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是军政要紧的,臣女不过蒲柳,难担圣上念劳至此。”
小双则拿眼觑了会陆宪。他倒是很守规矩,侍立在暖阁外的落地花罩处,只盯着花几上的雕刻花纹,不知在想什么。
“你这丫头,倒是个懂事的,如今后宫莺莺燕燕繁多,没回宫宴,倒是吵得朕头疼——”说着,将她屋内打量一番,道:“你这地儿好,清净,朕闲暇时,得空来坐坐。”
这都已经拿她将那些昭仪娘娘相比了,还得空来坐坐!梵音心都凉了一半,当下瞧着气色都差了些。
她似乎想了许久,久到爆烛发出一阵“哔拨”,才瞬间将她拉回现下的处境,梵音先是不情不愿的,闷闷道:“臣女这地小,恐担不起陛下圣驾,况且带病在身,恐礼数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她声调轻柔,珠玉落盘似的好听,皇帝僵硬的脸色,也暂且柔了一瞬,见她气色苍白,便不由上手,给她掖了被角,和声道:“你好些将养,待痊愈,朕再来瞧你。”吩咐王随堂赐了些女儿家的玩意,便离去了。
梵音吊着一口气,这才松懈下来,双手软绵绵面条一般,让小双给她倒水喝。
“娘子,你听见没?陛下今日这意思,啧啧,贼心不死啊。”水是刚烧开的,她拿凉水兑了兑,这才一面往窗外看,一面将茶盏递给她。
梵音喝了口,欲哭无泪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这病在拖个一年半载才好的?”
小双哟了声,“那可别,锅子都耐不得昏天黑地的烧,更别说人脑了,赶明儿人傻了,那可得不偿失!”
梵音哀嚎了一声,裹着被子滚到床塌深处,翁声翁气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困了,睡吧。”
香云阁的烛火熄了。
宫道上,皇帝靠坐轿椅,闔目不语,指尖摩挲扶手,不知在想什么。忽道:“如今宫内,左昭仪的位置,还空着。”
陆宪在旁,闻言心中一跳,稳着声道:“陛下心中,可是有了人选,臣瞧那刚入宫的崔夫人,品性温淑,其父乃尚书右仆射崔旻,家世显赫。而秦贵嫔月前刚诞下公主,是宫内的老人了,常伴皇后协理后宫事务,也是不错的人选。”
他这一番话仿佛石沉大海,皇帝没有回应。
心,不由自主焦躁起来,正当他在要出言,皇帝却笑着说:“陆宪啊,朕还是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呢。”
皇帝这话说得轻巧,可陆宪只淡淡勾了唇,道:“昭仪位同副后,后宫关乎朝廷,臣不得不慎重为陛下考虑。”
“嗯。”
听不出皇帝态度,陆宪的心提了起来。他在御前也有五年,可始终摸不透这上位的脾性,宽络时,倒是能开上几句玩笑,可像现下,他是一字一句都要斟酌了回答。
半晌,皇帝才道:“这丫头出宫前,可一直是由你带着,她八岁入宫,十五岁入宝相寺,这八年,可都是你照看,你说说,这丫头如何?”
陆宪迟疑道:“陛下,这孩子年幼时亲人,许是因她父兄缘故,在宫内十分乖巧,聪慧敏人,臣没费多少心思。”他提起梵音父兄,便是为了让皇帝想起,这孩子的父亲,曾是您的伴读发小。十分隐晦地提醒两人年龄不相符。
皇帝也不知是没会意,还是有意为之,直接顺着他话柄往上爬:“她父兄为国捐躯,护驾有功,忠臣之女,英烈之后,朕自然不能亏待她。”
陆宪握紧手,脸隐在黑暗中,同这阴影一般沉。
“昭仪之位,非她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