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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九州受明枪暗箭 他不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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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催促,只是站着,身姿如松。绯紫官服莫名给他添了几分不可高攀得清贵,周遭的光与声都敛了下去。
而梵音瞪着他,视线攀上他干净利落的下颌,浅淡的唇色,最后跌入那双深幽似深泉的眼里,平稳无波,看不见任何倒映,却能把人的灵魂都给吸进去。
梵音的心弦,不由自主一动。
是了,方寸大乱。
就是这种感觉。
在他面前,她的所有小心思,小脾气,包括强装的镇定,都显得幼稚可笑,又被这无边的静默衬得无所适从。
梵音讨厌这种被绝对掌控,被‘看轻’的感觉。更讨厌得,是他这份静默时刻都在提醒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但她依旧无法否认,这副皮囊,这副骨相,这被宫廷权势浸透的孤寒气度,对她有着之命的吸引力。
梵音握紧了手,认命般地垂下眸,“有劳陆侍令带路。”
她这一句话,顿时松懈了三人。
陆宪很有风度,侧身比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过道道宫门,踏百级玉阶,这座纸醉金迷的宫城,饶是飞过鸟雀,恐怕都会被其中的浮华给迷了眼。
上了廊庑,沿途宫人见来人,忙退避一旁,躬身喊着侍令大人。
夜幕笼了下来,沿途宫灯熠熠,他背影在前,走得不快,是刚好能让自己跟上的速度。
喜顺着跟条巴儿狗似的,在她旁边邀功,“娘子如今刚回宫,先去见了陛下娘娘,谢了恩,这夜里,还是在歇在香云阁,我几日前就派人去扫洒了,那地上的砖,亮得都能照出人影来。”
梵音没搭话,小双却半开玩笑恭维,“行啊,喜顺公公在这宫内,也是有威望,能指派上人了。”
喜顺道:“这哪能啊——”他拱手向前比了比,“还是托干爹的福,我也跟着鸡犬升天,日后这宫内啊,只要有干爹在,娘子,你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也能给你摘下来喽!”
“是吗?”梵音终于开口,“陆大人好威风,手段了得,也难怪陛下倚重,门下省千万机要,也能理得一丝不苟。”
她话里带刺,小双同喜顺听了,都不由自主收起笑脸,向陆宪望去。
这明晃晃的逾矩挑衅,以她此刻的身份,不该,也不能。
前头的人,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心尖,带着洞悉一切的疲惫凉意。
“梵音,”他唤她,没有回头,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你如今…..愈发会说话了。”
这话可不像夸赞。梵音敛眸。
“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下去,“有些话,说出来痛快,却未必是好事。”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前方不远处,便是九洲池汉白玉栏杆的边界。璀璨的灯火,喧阗的人声,隐隐绰绰的帝王后妃身影与公卿贵胄的谈笑声,跟着水光与夜色,扑面而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光明,热闹,充满算计和规则。
他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四周寂静无人。
“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不该做,需要我好好教你嘛,嗯?”
梵音不笨,知晓他言外之意,她提了腰肢,将脊背绷直,如临大敌模样,嘴上却是戏谑:“自然使得,能做侍令的学生,求之不得。”
此话一出,旁边两个小人却是咬着嘴唇憋笑。
陆宪见她这无赖模样,肃着眉说胡闹,转过身,自往前去。
梵音瘪了嘴,缓缓跟上。
九洲池宴饮,本是为着南方水患初平,皇帝大喜,在宫中宴请群臣,一同享乐。
一踏上殿内,靠门边的低阶朝臣,见来人,纷纷止住了话声。
而逐渐靠里的人,忽然发觉身旁的人不语,也都跟着停了下来,如同海浪一般,迅速压平繁絮的谈话声。
厅上静了下来,管乐丝竹之声连同池水泠泠隐隐传入殿中。
所有目光都像厅门望来,落在这两人身上。或者说,是落在陆侍令身旁的少女身上。
齐胸裥熠裙是远山蓝杂糅半间色的,顺着云头履走动的弧度微微起伏,冷灰色的大袖衫衬得人清冷消瘦,但淡黄的对襟袖衫同披帛,却给她增添几分独属于少女的灵气。
同这靡丽的浮华场不同,干净,是一种未被世俗侵染过的干净。
有知事的朝臣,心下了然,许是猜透了皇后的用意,神色略带玩味地打量一番,又转头看向御座,咂摸天子的圣意
梵音浅浅呼出口气,袖下的手不由自主握紧,目光如尖针似的,激得她浑身战栗。
有探究的,好奇的,不屑的,陆宪行走于权利场许久,这些场合对他来说习以为常,但忽然间觉察到什么似的,放慢了脚步,替身旁的人遮去半场目光。
他们几乎并肩,来到御座前,动作同步,躬腰作揖,道:“参见陛下,娘娘。”
两人的声线交织,不分彼此。
默了片刻,上首才传来一道低沉的赦免,“都起来吧。”
梵音起身,就见那御阶上,皇帝玄衣龙袍,虽瞧不清神色,但那独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倾覆扑来。
身旁侧后方,皇后华服凤冠,气度雍容,可身子略微向皇帝倾斜,笑着打破僵局,“来,梵音,到本宫跟前来。”
梵音一怔,下意识去看身旁之人眼色。陆宪几乎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示意她无事。
梵音这才收回心,跟着提裙上阶,一步步走上御阶,身后如芒在背,身前,则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她忽然觉着自己好生渺小,在这满堂贵胄中,似低微的尘土扬起,油然惕怆至意。
皇后四十岁年纪了,美颜之态却是不减当年,虽保养得当,但眼角还是被岁月追上,给添了几条纹路,奈何这笑起来,总透着心机和精明。她抚着梵音的手,端得一副好慈母姿态,“三年不见,倒是长得认不出来了,柳条似的,瞧你面色不好,手又这发冰冷,来——”
她唤内侍端来火盆,送到她身旁的小座下,笑着拉她入座。
皇后这举动,引得一众后妃不快,脸拉得老长,纷纷放下筷子,宴食也不吃了。而场下众臣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色,心想日后这六宫内,又要出个宠妃了。
陆宪在文官席首行入座,盏中酒水早就空了,目光有意避开御座处,心不在焉地同几位老臣寒暄。
梵音则很是乖顺,瞧着极为腼腆地同皇后回话。
“你在宝相寺静修,听师太说你聪慧,经书看一道变能通晓情理,这一手字又写得好,当真像了你父亲,有过之而不及。”皇后边说,边拿眼觑皇帝。
梵音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臣女愚钝,自小不在家父身旁,能得几分天分,却是万幸了。”
“你不用妄自菲薄。”皇帝终于开口,“朕在皇后哪,瞧过你写的七言诗,文气斐然,字迹隽秀,实不输我朝大家笔法。”
如此赞扬,已是看重了。梵音忙起了身,躬腰下拜,“陛下谬赞,臣女惶恐。”
而皇帝呢,也是很仔细地打量这位,皇后有心送到他跟前的“养女”。
他坐拥四海,什么美人没见过,可眼前的,倒是让他眼前一亮,于是和声问道:“如今多大了?”
“刚过及笄。”
“倒是比六公主还小两岁呢。”一旁有坐不住的婕妤,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皇帝当下皱了眉,略有不满地看向她。
本就是心照不宣地事,非那么直啦啦地揭开两人年龄差,这不是变相地在讥讽皇帝,同女儿一般大的美人,您当真下得去手啊!
男人嘛,有几个不好色的,这样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摆在面前,况且还是九五至尊,想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只皇帝面皮薄,重伦理,毕竟那御史台的中丞还在这场上坐着呢,今晚收用了,明日这劝谏的奏折他就能给你递上来。
可他极有耐心,左右在宫里养着,日久天长,不急。
于此,便收回男人打量女人的眼色,说了几句长辈关爱小辈的话,无下文。
梵音松了口气,一众宫妃也都跟着放下了心,只这样一个软钉子在眼中戳着,心里大约是不舒服的。
故,梵音能觉察到那若有无的敌意始终在自己周身围绕,她心想,若是这些目光有实质,几乎都能织起个网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好在宴会以到了下半场,酒过三巡,夜已深了,皇帝挨不住,就要起身回寝宫。朝臣们站起恭送,待圣驾离开九洲池,才依品阶散宴。
本来呢,梵音是要去趟含章殿的,可皇帝今儿不知怎么,偏偏留宿皇后宫中,也不知打得什么算盘,因此,梵音也就早早回了香云阁。
小双捧着热水,打湿了预备给娘子擦身,也同她交换着所得讯息,“我听闻啊,今日这场宴啊,本来是为着豫王办的,可不知怎的,王驾回程途中耽搁几日,这才没赶上,今日看着热闹,可诸位朝臣只来了半数,据说,是为着东宫一事。”
梵音靠在浴桶边沿,任由热气熏红了脸,十分惬意地闭着眼,接上这话,“东宫,想不到喜顺同你关系是真好,什么都肯和你说。”
小双蘸了水往她面上撒,“娘子,你在打趣我,我就不说了!”
这宫内现状,梵音自然是想了解,于是笑着安抚说:“好好好,我不戏弄你,快说吧。”
小双哼了声,这压低声道:“还不是东宫与豫王那点龃龉。南方递上来的折子,被太子的人生生压了几日,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偏生前几日在太妃宫里出了桩巧宗儿。那位刚入宫的崔夫人,在太妃那儿瞧绣样,太妃是江南苏绣的传人,手艺自是精巧。可递绣样时,一个不当心,竟从袖中落出只香囊来,上头明晃晃绣着豫王的小字。”
她顿了顿,面上显出几分看热闹的表情:“这下可好,‘豫王私通后妃’的消息一些之间就吹遍了朝堂,太子一派正愁捉不着把柄,今日这宴,来得多半是东宫的人。至于豫王府那边……”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自然都‘病’了。”
“那豫王呢?”梵音对这艳俗轶闻起了些许兴致。
小双道:“这南方水患从事发,距如今可是有两年了,这若是真有私情,定会有书信往来吧?况且,听闻豫王不喜入宫,就连去他母妃哪,也是坐一盏茶功夫就走,若是真记挂着心上人,应当想尽法子见面才是,怎么会避如猛虎?”
毕竟豫王派的人,都是这么反驳的。
“没准是私下偷着见面?比如将人接出宫?”梵音指尖托起个花瓣,晃悠着花心的水珠。
况且在这洛阳之内,豫王真有能力办到。
小双恶寒地龇牙,“不是吧?要说这太妃,也是奶奶辈的了,怎么可能……还能动起心?多不孝啊。”
梵音不假思索:“没准……喜欢这口?算了,我开玩笑的,话说,听闻先帝后宫佳丽足足上百人,在殡天前不久还大选了,能活到至今,且还有眼力做绣工的,年纪也不大吧。”
小双经她这一说,倒是想起个事来,“娘子,咱出宫前,太后还健在,本来没月初和十五,皇子公主们都要入寿宁宫给她老人家请安,那日闹出的事,你可还记得?”
“嗯……”梵音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更别说去记了,若要她说门下省的人员,主办政务,以及上下值时辰,她倒是能倒背如流。
小双见她想不出,便直说了:“就那日,寿宁宫的门槛,几乎都要给太妃们踏破了,你猜她们为着什么来?”
“..……豫王?”
“对!”小双一拍手:“你可知,这宫内上下,给豫王取了个什么称号?深帏窃玉君!哈哈哈哈哈哈!”
梵音听罢,忍不住噗嗤一笑,本来涨红的脸,连脖子都紫了,扶着浴桶边沿喘气道:“谁想出的,真够坏的,日后见了豫王行礼,笑出声来怎么办?”
小双倒是缓缓止了笑,“那是不可能,眼下他人不在洛阳,大伙嘴上说个趣就行,可不兴闹正主跟前来。”
谁还没事去触这个霉头,不要命的蠢货才是。梵音笑够了,水也凉了,便起了身,裹上浴衣,由小双帮忙这绞干头发。
“娘子快睡吧,魏将军领兵回朝了,你今日在陛下面前漏了脸,明日这凯旋宴定然少不了你。”
小双帮她吹了灯,掖上被角,半坐在脚踏上打着哈气。
她这无心一句话,梵音倒是发愁了。她巴不得皇帝今夜后就将自己抛到脑后,永生想不起来的好!又愁思怎么应付,当下起来气性,把被一掀开人又寒气将自己裹起,心里祈祷默念,今日大病一场才好。
渐渐得,不知是冻过气来,开始发昏犯困,沉沉堕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