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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故人忆往日旧情 ...

  •   梵音皱了眉,搭在膝上的手不由收紧。

      李承闵这一副二世祖的蛮横模样倒真真是没变,他的心思,她岂会不知?

      都说美貌若出在平民家中,便是无用的祸害,眼下她的处境,于这有什么区别?奈何爹娘给了她这幅皮囊,没给她留下护身的本事,可不就任人摆布?

      她侧过身,掀起窗帷,见外头已是街景,原来闲聊一路,竟已到了洛阳城内。

      只听得马蹄声停驻,窸窣响动近在咫尺,接着,从马上跳下的动静,踩实了地面,几步便走到了马车前。

      他好像并未直接上马车,停在门帘旁,一只手的影子探了出来,刚碰上流苏香云纱,另一道声随之响起。

      “恭王殿下,别来无恙。”

      声线平缓,清冷如玉击,光听个声,便知是个如珠如玉的人儿。

      梵音的心,几乎是同那门帘外的手一起停了一拍。小双则像见了救命菩萨般,小声道:“娘子,是陆大人。”声调隐隐透出雀跃。

      车外,李承闵见来人,不免收回了手,转移心思应付眼前这人。

      “哎呦,这不是陆侍令?你这大忙人不在门下省,怎有有空来这?”他不正面回答,倒率先来诘问他来,语调有些快,细细听,才能品出一丝丝慌乱。

      位列三省长官,参议国政,本朝开国以来,做到此位最年轻的人。于这尸山血海的权力中心踏出,不过三十有三。

      对于这位,李承闵还是不敢造次的。

      而对面这位,也是很敏锐地看穿他的虚心,挽了马鞭,瞧着上头牛皮纹理,不紧不慢拆穿他:“奉陛下旨意,宋娘子在宝相寺为皇后祈福三年,孝心可嘉,特命臣,亲自来迎。来之前,听闻陛下有意解了恭王殿下的禁足,在阊闔门附近见到您,倒是让臣意外。”

      李承闵的笑脸一下就僵了。不月前,他在宫宴上看重一小宫婢,酒气起来,血往下流,想拉着人快活一番。可没成想,这丫头不经受,生生咬断了舌头,死了。

      好巧不巧,宴散,这事却传到御史台耳中。那些个老头刚被皇帝批斗,称其太清闲,这不,上赶着便有公务送来了。

      要不说这些老头,文士出身,写起文章来,那是一个比一个厉害,那弹章写的,开国大典的誓词也不过如此。果然,皇帝瞧了,震怒。他最不喜皇室子弟骄奢淫逸,这不是正撞他枪口?

      当下,狠狠斥责一番,让皇后好生管教,罚俸三月,关在上林苑抄书静心,好好思过。

      眼下,期月已过半数有余,眼瞅着差几日便可重获自由,李承闵心痒难耐,借着梵音出宝相寺的由头,偷溜出来寻个趣,没成想就碰见父皇身边的心腹。

      他神色讪讪,语也讪讪:“侍令严重了,我这不过想着上林苑离宝相寺近,来瞧瞧梵音妹妹嘛。”

      陆宪没说话,高坐于马背,只静静看着他。

      “那什么,既然陆侍令来,那——”李承闵上赶着给自己找补,翻身上马,向他一拱手,“那就有劳您受累,将梵音妹妹送回去了。”

      陆宪颔首:“嗯,殿下有请,恕臣不远送。”

      李承闵一转马头,立马便了副眼色,小声嘟囔了句:“神气什么啊。”白了眼,策马就走,留下一道黄烟。

      身旁一小内侍,见他一走,忙啧道:“干爹,好在咱们来得快,还是您料事如神,算准了这恭王殿下回来寻晦气,您瞧他刚才那样,这急色上头模样…….”

      一语未了,便被一声轻咳打断。

      马车内,两人的对话早就传入其中。

      属于李承闵马蹄远去的杂音渐渐模糊,世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静得梵音只能听见砰砰的心跳,以及,窗帷上,那道被光照亮,映在香云纱上,挺直修长的影。

      她该庆幸的。危局解了,纨绔走了,皇命也到了,一切重新回平静。可心里的那片荒芜,却无声起了风暴。

      鼻尖无法控制地一酸。

      那嗓音,她可太熟悉了。

      清、沉、稳,像碧泉深处,被流水打磨多年的玉石,每响一下,都能钻进她骨缝里。

      曾几何时,这嗓音便是她给黑白天地里的唯一旋律。

      哄她喝药时,会无奈的拖长。她不愿抄写经书时,他不厌其烦的规劝。雷雨夜中,耳边总会响起那道令人心安的:别怕,我在。

      本已褪了色的记忆,在此地,在此刻,迅速地上了色来。

      但这些暖意只有一瞬,便被紧随其后到冰冷给狠狠刺穿。

      宝相寺山门前,料峭的春寒,她执拗地抱住他的腰,泪水打湿他官服一片,哭的上接不接下气,哀求他:别送我走,我以后好好吃药,我听你的话,别让留我一个人……

      可他,只是沉默地,近乎绝情,一根根掰开她紧扣的手,只留下一句:规矩如此。

      规矩如此。

      “规矩如此。”

      呵。一声嗤笑,眼眶里的温热彻底冻住。

      他今日来,不也是规矩如此嘛?

      奉得是皇命,行得是公务,拦得是皇室丑闻,维护得是朝廷体面。同她有什么相干?

      方才那一瞬间心防的松动,全化作自我厌弃和羞愤,几乎要冲垮她的自尊。

      宋今越,你又在期待什么?又在为那点残存又可悲的身体记忆怦动什么?三年的青灯古佛,还没让你看清看,眼前的是一个什么样人吗?

      而马车外,那道清冷的声音似在同小内侍低语,似下了马,往车帏处靠近。

      梵音倏地闭上了眼,握紧手,在睁开时,眼里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极致的平静压下。

      她唇角扬到一个温婉的弧度,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正被另一只手死四按住的指尖上,接着,用尽全身力气,努力让那丝颤抖平静,一丝一丝地平复下去。

      一只骨节分明,白到近乎透明的手,微微掀起香云纱车帘的一角,在即将漏出全貌时,却又放了下来了。

      梵音的心,瞬间被高高提起,又重重砸下。

      她几乎要下意识起身,起身去将那车帏一把掀开,将两人之间,这隔了三年的沉默,一齐掀开!

      可,她没有。

      她还是安安静静坐在重茵垫上,车窗外吹来的风,撩起鬓角的发丝,让她感到一丝丝的凉意。

      原来,就在这心潮起伏的几个间隙,里衣在被汗打湿,浑身的肌肉也因在过紧绷,而微微叫着困乏。

      片刻后,他的声音传了进来,是对她说的。

      “宋娘子受惊了,陛下有旨,命臣护送娘子回宫。请。”

      “多谢陛下隆恩,有劳陆大人。”她几乎是立刻接上,语气流畅地像排练过千百遍。

      小双率先下了车,向陆宪福了身,在扫过他身后侧小内侍时,极快地眨了眨眼。

      随后,她转过身来,预备去接自家娘子。

      香云纱被掀开,半遮半掩地覆在一双素白的手,腕间玉镯跟着晃动一瞬。

      那小内侍本在同小双挤眉弄眼,见来人,不免愣怔。

      少女的衣衫,在走出马车那一瞬,被风撩动了一瞬,似薄雾散开,适才隐在香云纱后,半遮半掩的五官,这才明晰起来。

      一脸有着清晰且不突兀的起伏,浓眉如黛,不是柔婉的,透出几分女子中少见的英气,杏眼明仁,但眼尾却有着古典风眼微扬的趋势,但不笑时却略显凌厉。

      发髻如云墨,唇色是惊心动魄的秾丽,与那种养在深闺里的温婉不同,倒像是古籍里那些倾国亦能倾己的艳鬼,美得突兀,浓墨重彩,又近乎……妖异。

      天色并不明媚,是灰冷的,斜照在她侧脸,连同发髻上温润的玉珠,由旁人托着手下阶,她垂着眼,羽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油然生出一种,静默的,近乎神性的垂怜。

      不知是在马车上坐太久,还是心里打着鼓,她脚下步伐虚浮,最后一阶踏得不实,身子一歪,往前倒去。

      动作先一步快过思绪,在还没反应过来时,陆宪已然伸出了手。

      便在这一瞬,她抬起了眼。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呢。太过清澈,清澈到能将人心底所有的盘算照无处遁行。

      陆宪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错开了眼,一双手只虚握着她腕子,半是疏离半刻意道:“宋娘子,小心。”

      适才的惊慌早就当然荡然无存,梵音面上已然挂上得体的笑,后退了好几步,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要躲开,同他客套着说:“多谢,陆大人。”

      她咬字有些用力,陆宪能听出她话里有赌气的意味,无奈地淡笑道:“陛下同皇后娘娘在九洲池宴饮,我领你去。”

      梵音淡淡蹙眉,心起不满。

      又是这样,这样的语气,这样无奈又心甘情愿地低头,这样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却能令她方寸大乱。她不喜欢。

      可眼前的他,怎么看,都是她喜欢。

      他似乎刚下夜值,眼下带着淡淡乌青,一张苍白清隽的脸,眉梢利落,尤其是那双眼,眼色很淡,看人时,静得骇人。

      可就是这双眼,曾经也不甚为她流露出,刹那失神。

      就好比,刚才。

      梵音不语,只看着他,不动。而陆宪也就陪着,好整以暇,让她瞧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见故人忆往日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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