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离佛门入凡间尘世 洛阳人 ...
-
洛阳人崇佛,古寺奇多,邯汜山上便有一庙,规模雄壮,自开国至今,已有百年,当今圣上亲笔提字,名曰:宝相。
山脉蜿蜒,便有辆马车,古朴典雅,前有羽林卫开道,左右内侍相随,拖着长长的队伍,在下山的道上逶迤而行。
六月的天,潮湿,黏腻,闷得人心难耐。绸软的里衣带着水汽,湿趴趴贴在皮肤上,饶是马车内点着熏香温炭,也驱不走空气中的湿润。
香云纱是极好的布料,天光照在上面,留下浅浅光晕,忽然间似水涟漪波动一瞬,一只纤白的手,未涂丹蔲,用手背轻轻揭起窗帷。
接着,发髻上的珠钗,不慎碰上窗框,温润的虹彩颤悠几息,便连同主人一起,如同受了惊的蝴蝶,很快缩回阴影处。
“娘子没事吧?”
那坐在车厢边软垫上的婢女关切道。
“无事。”
少女目光向外望一眼,见远山似墨层叠,影影绰绰隐匿在绵绵云雾当中。
她收回手,扶正了簪子,问道:“快到了嘛?”语调听不出急切,倒是有那么一丝,不情愿?
婢女挪移身子,往窗边探了探,双鬟髻尾上的小银铃“丁铃”一响动,清脆极了。她迅速扫了眼,呐呐道:“这才哪到,还没出山界呢,娘子可是困了,奴婢铺了被褥,你小睡会?”
“不了。”
主位上的少女不可觉察地叹了口气,往小几沿一倚,支起手撑住下颌,眉心淡淡凝起,一副忧心重重模样。
那小婢女坐正了身子,从瓷花盘中捻起一透花糍,要往嘴里送,见她神情,刚涌上的食欲也没了,不免道:“娘子啊,我的好娘子!自同无忧师太道别,出寺门,你就这幅容色。那皇后后娘娘的懿旨,你抓着也反反复复看了数十遍,也瞧出门道了吧?咱此次去得可是洛阳,往后住得可是皇宫,那天下人都趋之若鹜的金贵地儿,怎么到你这就跟孤身潜龙潭,独自赴虎穴了呢。”
窗帷晃动间,一条光线沿缝隙穿入,照亮她半边身子,那面颊的皮肤,便如同面粉团似的,掐一把似能留下指印来。
就见她轻轻抿了唇,似嗔似怒道:“小双,你愈发没规矩了,还教训起姑娘我了?”
就见小双吐了吐舌头,将透花糍又放了回去,缩起身子嘟囔道:“本来就是嘛,那好好的姑娘家,洛阳城官宦的小娘子,有见过谁成日在寺中过这清心寡欲的日子啊。也就娘子您,佛性似的…….”
少女自然听见了,端起茶盏,饮了口杏仁酪,才道:“这一入宫,先不说别的,单我身份,不尴不尬的,是李家的宗女呢?还是册封的公主?杵在人眼里,没白叫那些夫人见了短。”
小双这才若有所思起来,“嘶…….好像也是诶。”
那少女见她终于恍悟,于是又道:“其次,外头的风声你没听见嘛?皇后娘娘在宫内这地位,大不如前,如今新进了个尚书右仆射的女儿,崔夫人。而后宫之内,娴妃正当宠,她只一独子,一年前刚被陛下外派出巡,在岭南那平了水患,消息送回朝中,尽皆哗然,肖家如今得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不少朝臣都上赶着去烧热灶。娴妃本就和皇后娘娘不合,如今他儿子刚回洛阳不久,有了依仗,可不得狠狠的扬眉吐气嘛。”
小双也是一点就通,哎呦一声:“那不得了了,如今娴妃同皇后娘娘分掌六宫,咱们这一去,给娘娘请安不提,嘉福殿还得走一遭,这凑上手的软柿子,可不得遭人揉捏嘛。”
少女闻言,被她这啥模样逗得噗嗤一笑,道:“不过嘛,这软柿子挑不好,可捏一手水呢,出宫前便听闻,娴妃娘娘喜好洁净,想必也不会为难咱们这难主难仆吧。”
“那可不成,”小双听了,捂着嘴嘻嘻笑道:“柿子都捏成团了,对到人身上,可不就鲜血直流了。”没高兴一会,她又皱起眉来,语气颇有怪责,“也是当年太急,陛下若早早给娘子定下个封号来,咱如今也是有食邑的人啊!”
小双比自己小两岁,本也是官宦人家都小姐,只是父亲冒销军需,隐匿税银,获罪下狱,家人跟着罚入宫中为婢。
不是从小在宫中伺候,脾气秉性本就带着官家小姐的未入世天真和娇憨,在贴切点,就是没奴性。
可这话头,就牵起少女心头道一根刺,想到父兄,脸色沉下。
“闭嘴。”她低声呵斥了声,掀起窗帷一小角,见两旁内侍神色自若,并未听见,这才放下心来,回过身来横她一言,“日后到了宫内,可不必在宝相寺的斋院里松快,一言一行都需谨慎,让你捉住了把柄,可有一顿排头吃。”
小双被凶,不免委屈,只抱着膝缩在软垫上,“好嘛好嘛,隔墙有耳,我少说也就是了。”
说着,探出一小指头,去扣揪门帘底部上的流苏。
见她这可怜巴巴小模样,少女叹口气,将瓷花碟端至她手旁。小双眼珠滴溜溜转过来。
少女无奈道;“吃吧吃吧。”
小双早就馋这口,当下又漾开个笑脸,咬着下唇,跟着探出手来,喜滋滋道:“我就知道娘子对我最好了。”
不知从哪拿出温帕子净手,刚好去拿,骤然,马车猛第停驻,少女没坐稳,顺着惯性往前倒。
那瓷花盘中的麻糍,滚豆逃水似的溜出车外,白白的面皮顿时成了灰团。
铁蹄踏地的响动、接二连三的马嘶,连同车外随仆们的声音传入车内:“恭王殿下!”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心下一跳。
这嗓音———是李承闵!
接着,一道懒洋洋又带着轻浮的笑声催命似的传入耳中,“梵音妹妹!不日前便听母后说,你在宝相寺修行圆满,今日便要回宫,我这当哥哥的,自然亲自相迎,多年不见,你身子可好?”
小双一听这问候,当即面色刷地一白,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几乎是迅速爬到自家娘子膝前,抓着她披帛道:“娘子,怎……怎么是他来了,我,我们怎么办啊。”
梵音肃了眉眼,那带着白玉镯的手轻轻在她肩上一捏,“别慌。”
她话语刚落,李承闵的声线又传了进来,似乎等得不耐了,“梵音妹妹,咱们多久没见面了?如今见兄长来,也不知出来问个礼,看来这宝相寺的姑子们,整日只知颂佛吃素,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曾教予妹妹嘛?”
小双一听,更是慌得找不着北,抱着娘子的小腿,道:“娘子,咱们走吧,从后门,来,您先下,我……我给你垫后。”
梵音握紧了她手腕,定了神,朗声道:“恭王殿下抬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前些日子染了些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您,于这礼数上,也就稍稍懈怠了,还望恭王殿下见谅。”越说到后头,这声量也就嘶哑起来,象征性地轻咳了几声。
这恭王,便是当今,大魏皇室子弟中的四皇子,亦是皇后之子。身份尊崇,但也因一出世,便太过显耀,自持这江山基业以立嫡为先跋扈过了头,不学无术。
百宠千娇得长大,宠成了个纨绔。
梵音年岁不大,约莫八岁,刚入宫,住含章殿,这李承闵是个跳脱的,见来了玉雕粉琢的小妹妹,有事没事便爱去拨弄她一番,好不顽劣。
皇后虽对她不甚眷爱,好同理心尚存,知晓儿子是花丛里流连的浪子,这要是在宫禁中闹出艳俗逸闻,于中宫脸面不好看。
于是没回见了,都加以呵斥,可效果甚微。
梵音头几年过的胆战心惊,见了他回回便躲。或是往藏书阁里钻,可小双不一样了,是婢女,传话送东西什么的,李承闵也就转了目光,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永巷里见了人,那两眼似放了光,加之前后无人,上前就将小双拥在怀中又亲又抱,三下五除二将人拖到一空置偏殿,衣带一解就要办事。
小双是个性子烈的,死活不肯,拼了劲挣脱束缚,脚下生风就往门外跑。
要说也是老天庇佑,刚碰上了路过此地要去门下省同他干爹回话的喜顺。
喜顺同小双交情好,路见不平,当即就给人保了下来。待李承闵追了出来,喜顺忙打着哈哈圆场,他最大动肝火,但见这小内侍背后靠山硬着呢,便也消了火,气馁馁地走了。
这周折是非,还是梵音同国子学回来,抱着她腰大哭同她说的。
至此,梵音每走到哪,都要带上这宝贝小尾巴,惹不起,总好躲得起不是?
许是这拙劣的演技没能骗过李承闵,他见这妹妹在宫外三年,翅膀倒是硬了,竟敢拿如此拙略的谎言搪塞自己,不由心下起了大大的不满,强硬道:“妹妹这病来得真是巧,怕不是收了风寒,是听了我这兄长的名讳,不愿相见吧?也罢,你身弱,见不得风,我怀里正好有一手炉,正好送予妹妹暖手。”
这意图,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不就是像瞧瞧这车内的小娘子相貌如何嘛,连掩饰都不愿了,当真是要强着来。
羽林卫纷纷皱了眉,要知道这从宝相寺接回送娘子的旨意,可是陛下亲自下的,若人有闪失,头一个问罪的可不就是他们。
但眼前这人,既不是山匪,又不是流寇,身份摆在这,倒也无奈,只得一拱手,纷纷推只两旁。
片刻,梵音只听催马声响,蹄声逼进,竟是直直向马车而来。
第一本古言,大家多担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