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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故人 故人逝去, ...


  •   天色渐晚,高悬明月似弯钩,能剜去心脏,剜去故人。

      “公姓孙,名镇远。其先乐安孙氏人。”

      孙镇远一生太短,虽军功卓著,但写到“享年二十有五”时,萧景珩还是恍惚。

      孙镇远一岁时,萧廷和就将他指给萧景珩作伴读。

      说是伴读,可孙镇远年幼总哭,惹得萧景珩也不得安宁。

      萧景珩教他弹琴、写字,甚至孙镇远临了一生的字帖,都是萧景珩的笔迹。

      因为一出生就被视为灾星,萧廷和下令,不让给萧景珩过一次生辰。

      萧静琬和萧长清走后,东宫便少有人光顾。

      堂堂太子居所,却一度沦为皇宫中最冷清的角落。

      萧景珩生于秋冬交际,那时天已渐凉。他的心,也随之冻结。

      孙镇远自小父母疼爱,不知他的苦衷。无人为他过生辰,孙镇远不解。

      “既然没有人给你过生辰,那我陪你过吧。”

      孙镇远拿着食盒,盒底都拖了地。食盒很沉,孙镇远不得不两手一起提着。

      萧景珩蜷缩在长廊一角,看着孙镇远走来,把各种美味佳肴放在地上。

      “你不想回去,就在这儿吃吧。吃完咱们回去,我带你到戏台听戏。”

      萧景珩早就习惯了。面对孙镇远一顿关心,他有些失措。

      心中一股暖流,融化了他冰冷的心。就像热腾腾的佳肴,热化了地上的雪。

      萧景珩年长一岁,却像个父亲。他费力把孙镇远拉扯大,直到孙镇远长得比萧景珩还要高。

      不过后来,孙镇远与田瑾禾邂逅,忙着陪伴美人,自然也忘了东宫里的他。

      一次田瑾禾与孙镇远起了冲突,田瑾禾一气之下,闹着取消婚约。

      孙镇远便让人抬着花轿,停在东宫门前,嚷嚷着:“田瑾禾不要我了,这花轿不能白做。实在不行,我嫁给你算了!”

      想到这里,萧景珩不禁笑出了声。

      还是他太惯着孙镇远了,让他从小到大都没个正形。

      金陵之战前,孙镇远对天发誓。

      “我跟你说,我要是还活着,我请你吃天香楼的曲江宴!”

      曲江宴可要花上数千两白银,孙镇远也是下了血本。

      “那我要是死了……”

      孙镇远犹豫一番,开口道:“你给我写墓志。怎么样?”

      萧景珩闻言,一杯酒把孙镇远灌懵。

      “莫要说些不吉利的。”

      “铁骑踏破千重障,旌旗漫卷万里霜。屡建奇功安社稷,常携忠勇镇边疆。勋名永载丹青册,英气长昭日月光。此志不渝昭后世,丹心一片护家邦。”

      这铭辞写得萧景珩违心不少。

      不过人已经不在了,看在孙镇远陪了他半辈子的份上,给他写得好听一点,也算还了人情。

      萧景珩将笔放回笔山,正想更衣就寝。

      火烛熄灭,青珏却突然闯入。

      “陛下,皇后娘娘动了胎气,快要生了。”

      萧景珩心中一惊,并未多想,便飞奔去了坤宁宫。

      田瑾禾昏倒,邹雨莲心里担忧。又是胡惟海玷污孙镇远身后名不说,还气昏了田瑾禾,火气上升,顿觉小腹坠胀。

      邹雨莲当时以为是胎动,并未留心。待到她回坤宁宫后,小腹发紧。不一会儿,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出,邹雨莲俯身一摸,竟是见红了。

      “娘娘,用力啊!胎儿过大,容易小产啊!”

      萧景珩赶到时,萧槿宸正缩在门边,怯生生看着婢女们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邹雨莲口中咬着毛巾,满头大汗,最后一丝力气都要被耗尽。

      男孩,一定要是男孩啊!

      只要是男孩,再让她养在身边,不怕他偏袒别人。

      这么一使劲,邹雨莲在即将昏迷之际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稳婆抱着孩子,跑出门向萧景珩道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小公主!”

      什么?!

      公主?!一个女孩能干什么?娇生惯养在深闺之中,能为她带来什么好处?

      邹雨莲强撑着起身,稳婆将孩子抱到邹雨莲跟前。

      孩子的脸圆圆的,比萧槿宸刚出生时胖一大圈。眼睛闭着,把手指往嘴里塞。

      也罢,女孩也好。只要能为她牟利,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

      萧槿宸凑上前去,听是个妹妹,心里放心了不少:“是妹妹吗?玄德最喜欢妹妹了!”

      邹雨莲挤出一丝微笑。

      你当然最喜欢妹妹了!妹妹不争不抢,不跟你争权,不和你夺利。再养得笨些,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好妹妹!

      萧槿宸看向窗外,有一株反季开花的海棠。

      “海棠,有温和谦逊、美好雅致之意。海棠花晚,不如妹妹就叫萧晚棠如何?”

      “卿,清雅高洁。名晚棠,字玄卿。我希望妹妹可以安乐无虞、平安喜乐。”

      温和谦逊、清雅高洁?!不就是淡泊名利、远离红尘吗?

      既然红尘都远离,那权利纷争,她自然不会插手。

      萧景珩点点头,似是很满意:“玄德聪敏,玄卿也会知书达理的。”

      二人一齐回头,看邹雨莲的神色。

      邹雨莲本就不悦,又不敢驳了萧景珩的意,只好附和道:“这名字好啊,就叫这个吧。”

      萧槿宸见此,便辣着萧景珩的衣角:“父皇,玄德喜欢妹妹,不如把妹妹安置在东宫吧?”

      邹雨莲眉头紧蹙。

      萧槿宸想把萧晚棠养在身边?休想!难不成养得想他一样,胳膊肘往外拐?

      “玄德,你还小,照顾妹妹的事,就交给……”

      “好啊,正好你母后需要修养。照顾公主的乳母和婢女,都迁去东宫吧。”

      邹雨莲牙都要咬碎了。可惜她如今刚生产完,元气大伤,不然高低将萧晚棠抢回来。

      “多谢陛下/.体恤,那玄卿就交给东宫了。”

      邹雨莲在坤宁宫好生修养了几日。萧槿宸这孩子还没有完全失了本心,还会带着滋补的汤药来看望。

      直到将军府的家丁通传:将军府少夫人疯了。

      邹雨莲不顾身体,披了个狐皮披风便急着出去,也没用脂粉涂抹一番,只取了个抹额防着头风。

      将军府内,田瑾禾只穿了一件素白中衣,腰上还系着丧仪用的白布。

      她怀里抱着孙镇远的牌位,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怎么都不撒手。

      家丁们说,田瑾禾有一日夜晚跑去孙家祠堂,将孙镇远的牌位偷了过来。

      这几日,无论他们再说再劝,田瑾禾都不愿意松开手中的牌位。

      不过几日,将军府荒草丛生,人们一听闻昔日将军夫人成了疯子,将军府便无人再敢靠近。出门路过的百姓都跟躲瘟神一样躲着这里,无论家丁如何清扫府中的杂草,到了明日还能奇迹般的长出来。

      因此,将军府中的丫鬟小厮吓跑了大半,只剩管家一类的心腹还留在这里。

      邹雨莲伸手想靠近田瑾禾,田瑾禾却怕烫一般缩成一团,把牌位塞到腿间,捂着耳朵大叫。

      邹雨莲问一旁吓得半死的老管家:“夫人这几日得了失心疯,你们也没派人瞧瞧?”

      老管家姓程,在孙府多年了:“回娘娘,老将军花重金请了太医院院首温太医诊治,可没什么效果。”

      正说着,温苍术拿着针灸盒,徐徐走来。

      温苍术也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医术高明,今年八十有五,长髯至肩。

      他身穿嫩灰深衣,有青雀头黛色的大带装饰,整体沉稳持重,身上有一种药草的清香。

      见了邹雨莲,温苍术赶忙行礼:“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邹雨莲急着问田瑾禾的病因:“温太医,孙夫人患病已久,可查出病因为何?有药方可治?”

      温苍术娓娓道来:“回娘娘。自孙将军死后,孙夫人就出现精神失常、记忆模糊等情况。国公命老臣医治,老臣望闻问切过后,觉得孙夫人得了相思病,就抓了些方子让奴婢们按时为夫人服用。”

      “可服用几个疗程后,夫人疾病未愈,反而加重。老臣又为她找些治失心疯的方子,无用。于是老臣只好斗胆一试,为夫人施了鬼门十三针。”

      鬼门十三针?

      这名字听着瘆人。邹雨莲问道:“何为鬼门十三针?可否能治她的病?”

      温苍术捋捋胡须:“鬼门十三针乃民间奇术,专治神志失常。需为病患施人中、少商、隐白、大陵、申脉、风府、颊车、承浆、劳宫、上星、会阴、曲池、海泉十三穴位。有些穴位,老臣不便施针,只好找女弟子来。”

      “但鬼门十三针有三禁忌,其中之一便是不可在情绪过激时施针。夫人很少清醒,故不敢随意乱用。”

      “啊!!!”

      田瑾禾忽然尖叫起来,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随后,她眼神变得温柔缱绻,在外人眼里还是疯癫无比。

      “夫君!是你吗?”

      她伸手在抓什么,可空无一物。

      “夫君?夫君!你去哪儿了?!”

      田瑾禾在地上爬行,不久爬到门槛前,想越过去,却被门槛绊住,头磕在门槛上。

      邹雨莲本就险些小产见不得血,见田瑾禾头破血流,吓得瘫在静浣怀里。

      田瑾禾只是用手摸摸头,看鲜血在手心流淌。

      而后,沾着鲜血的双手捧着脸。霎时,脸蛋被血沾染。田瑾禾像抹胭脂一样,把鲜血抹在脸上,时不时娇笑几声。

      “夫君,我美吗?”

      众人仓皇而逃,只剩邹雨莲在她身后,不可思议得看着她,眼中难掩惊惧之色。

      田瑾禾又将手上的血抹在地上,唱起歌谣。

      “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

      “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邹雨莲一听便知,这是贵族成亲时,经常吟唱的歌谣。

      不出意外,当年田瑾禾与孙镇远成亲时,也唱过这个歌谣。

      田瑾禾的歌声,听着却像女童的声音。

      邹雨莲哆嗦着腿走近田瑾禾:“还记得我吗?我是梓玥。”

      “梓玥?”田瑾禾眼神顿时发出光彩。

      邹雨莲激动地点头:“对,我是梓玥。”随即要拿田瑾禾手上的牌位:“来,把这个给我好不好?”

      田瑾禾没有松手,亦未回答邹雨莲,只是回头只向天上的太阳:“你看见我夫君吗?就在那里。”

      邹雨莲顺着田瑾禾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了太阳。

      今日的太阳格外毒辣,像一只眼睛,注视人间不知在看着谁。

      “叮咣——”

      前世镜掉了地,孙镇远吓得急忙后退。

      宝座上的后土,气定神闲,默默看着孙镇远:“想去看看她吗?”

      孙镇远眼神淡漠:“放我回人间。”

      “不可!”

      后土出手阻拦:“你是鬼,归属冥界。除非七月十五中元节,鬼差会带你回人间瞧上一眼。”

      后土堆积话锋一转:“不过,有两个官职,可以让你随时随地回去。”

      “什么官职?”

      孙镇远救妻心切,自然不想听那些有的没的。

      “人曹,隶属六曹功德司,乃六曹之首。”

      “还有万鬼道道主,万鬼道乃收留亡魂之地,万鬼道道主流离人间,找寻亡魂。”

      孙镇远一想,也是个主意。

      但留在冥界,不会耽误他投胎?耽误投胎就罢了,还要在冥界任劳任怨干上不知道多少年。

      后土见他不愿,大手一挥,关闭了九华玉阁的大门。

      孙镇远见势去开,可门如何拉拽,都纹丝不动。

      孙镇远回头,端坐宝座的后土,此时却变为陶瓷神像?!

      她的脸消失殆尽,本该是她眼睛的地方,流出红色的东西,像血。

      站在两旁的牛头马面,也变成一牛一马的塑像,身上贴着封条,嘴也被塞住。

      忽然,阁内响起女声,环绕在孙镇远的耳旁。

      “天地玄黄,万炁本寂;吾引乾罡,破尔魂墟——”

      “左持离火焚灵窍,右执坎水溺魂潮,金锋斩魄,木刃销灵,土印封墟!”

      “汝魂若有灵,听吾敕令:一散为尘,二散为风,三散为虚无!”

      “太上无情,大道至公,此咒不灭,魂魄永空!”

      “三魂俱灭~”

      咒语毕,孙镇远觉得头晕目眩。

      依稀能看见大门,孙镇远强撑身体,走向大门,叩响铺首。

      每叩响一声,后土的神像就会靠近他一寸。

      孙镇远仍旧瞧着大门,直到神像离他只有不到半寸。

      孙镇远再次叩响大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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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从9.1以后改为周更(更新学习不易,如果没有按时更新请理解)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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