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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复仇 血书陈情, ...

  •   萧景珩带领那一百余人回到长安那日,雨下得格外大,好似在拼命向这位帝王哭诉他们的命运。

      祈年殿中,萧景珩重兴神庙,祭奠亡灵。百姓在殿外哭嚎,质问苍天,为何夺走自己亲人的性命。

      邹府的素心阁,是邹梁的住所。屋外残枝败柳,梧桐树干枯的枝丫上,偶尔有几只麻雀停留。

      素心阁下有一联对子:竹影扫阶尘不动,兰香袭砚墨尤清。对子上挂了一个白花,像地下的雪一样白。

      屋内的邹梁毫无血色地躺在床上,嘴巴一张一合,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伸出似枯枝一般的手,向空中抓些什么。

      “嘭”一声,手重重砸在床边,伴随着奴仆们的哭声。

      “啪嗒”,手中的前世镜落地,孙镇远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邹梁死了?怎么会?

      邹梁这人虽为人淡泊,却一直是天下文人墨客的榜样。他这一死,文坛必掀起一波风浪。

      转眼间,邹梁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孙镇远不可思议地看看邹梁,又回头看看身后的牛头马面。

      随后,他的目光紧紧盯住后土。

      “他凭什么不用排队盖印信?”

      后土不屑地瞥瞥嘴。

      搞那么大阵仗,她还以为这个孙镇远会一怒之下掀了她的地府。

      不过区区一个凡人,何来掀翻地府的勇气和能力?

      后土眼神示意,牛头便捡起掉落在地的前世镜,擦了擦沾上的灰尘:“看都看完了,你就在此小住几日,听从调令。”

      不等孙镇远反抗,牛头马面又架着孙镇远,给他扔出了九华玉阁。

      朝会时,萧景珩看着吏部统计的死伤军民,面色无比阴暗。

      陈余庸拿笏板遮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眯起来悄悄观察萧景珩的脸色。

      “啪”,萧景珩手中的折子砸中陈余庸的眼睛。

      陈余庸捂着脸,不好多说什么。

      “陈余庸,若不是你在金陵之战时,日日非议前线战事,又怎会死伤无数子民?!”

      陈余庸捂脸的手当即停住了。

      这怎么成了他的错?

      陈余庸放下手,举起笏板道:“陛下,臣只是担心前线战况,并无他意。”

      萧景珩眸子冷淡,一句话怼得陈余庸无言以对。

      “若不是你成日在朝中惹是生非,惹得前线军心大乱,才让数十万将士无辜惨死!”

      这确实是陈余庸的错。他弹劾孙镇远的折子被送至金陵,定会对军心造成影响。

      可让数十万将士惨死,与他何干?!

      陈余庸顿觉一口天大的黑锅扣在自己背上。

      萧景珩瞪了陈余庸一眼,转头看向胡惟海,精神焕发了不少:“虽说天策上将惨死,但此战大胜匈奴反贼,也多亏胡尚书举荐有功。”

      陈余庸愣住了。

      虽然是他指使的胡惟海拼命举荐孙镇远,但孙镇远死在金陵,胡惟海理应成为罪人。怎么成了“举荐有功”了?

      萧景珩的目光又折回到陈余庸身上:“胡惟海举荐有功,升为丞相。”

      萧景珩居高临下,看蝼蚁一般看着陈余庸:“陈余庸,妄议战事,贬为正二品尚书令。”

      胡惟海穿着锦衣坊送来的紫色官服,在府中来回转悠。

      转悠到门前,正巧与来“拜访”的陈余庸撞上。

      胡惟海扶正被寒风吹歪的官帽:“您怎么来了,也不与下官打声招呼。”

      陈余庸冷笑一声:“胡丞相,还在自称下官?”

      胡惟海故意把丞相规制的玉腰带露在陈余庸面前:“虽说当了丞相,但您对我多年来如兄弟一般。我比您小上几岁,就当自谦了。”

      胡惟海出身落寞世家,从他曾祖父那代,胡家就已经衰败。

      陈余庸遇见胡惟海时,胡惟海虽不及其他世家子弟那般自傲,可他所穿所戴,仍是陈余庸不敢企及之物。

      多年形影不离,陈余庸对胡惟海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胡惟海心里,还留存着属于高门大户的嚣张与高贵。

      他嫉妒陈余庸,明明处处不如他,而今却压他一头。好不容易得来咸鱼翻身的机会,胡惟海恨不得把陈余庸碾在脚底。

      “你我兄弟多年,倒不必如此客气。”

      陈余庸咬碎后槽牙咽到肚子里。是他当初授意胡惟海,让胡惟海举荐孙镇远,好让世家手中的兵权锐减。

      为何孙镇远死后,胡惟海能踩着孙镇远的尸体上位,把他陈余庸挤下去?

      不过胡惟海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陈余庸手里都有证据。就算胡惟海再看不起他,暂时也不能动他。

      寒暄了几句,陈余庸就告辞离去。

      马车上,陈余庸找来手下,交代了些事。

      手下走后,陈余庸抿了一口昆仑山上生长的普洱茶,一股苦涩瞬间沿着茶水蔓延。

      马车颠簸,陈余庸狡诈一笑。

      胡惟海,说好兄弟间同甘共苦。既然我苦了,你也别想吃到一丝甜头。

      坊间突然流传起谣言,说孙镇远搜刮民脂民膏,添油加醋言语一通。

      各种骂名、侮辱如飓风席卷而来,孙府的门前几乎被烂菜叶子和吐沫淹没。

      朝中诸臣纷纷进谏,要求撤掉孙镇远的天策上将之位,并从族谱除名。

      民间曾有一种“锁魂钉”,传闻言:锁魂钉,可镇压邪祟,使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孙府内,田瑾禾原本就因小产大出血身子虚弱、痛不欲生。

      谣言可以杀死人。流言蜚语骤起,田瑾禾日日悲愤交加,绝食欲轻生。

      邹雨莲曾安抚她多次。谣言并非真相,田瑾禾像现今一般,只会让谣言更加猛烈。

      这几日,田瑾禾总算按时吃药进食,精神健旺了不少。

      一日月黑风高,田瑾禾端坐案前,咬破自己的手指,点着一个蜡烛,刚好照亮桌案。

      她以手为笔,横竖撇捺,遒劲无比。

      田瑾禾多日告慰自己,纵使她活不下去了,也要为孙镇远平反。从此以后,孙御锦也不会因谣言惑众,难以保全其身。

      她的夫君,是天策上将,更是大凌的英雄,绝非他人口中唯利是图、强拐妇女的地痞!

      翌日,田瑾禾命奴婢为她穿上那身一品诰命夫人的朝服。

      这是孙镇远留给她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紫色的翟衣,编次于翟衣上的青罗翟鸟,配上头顶饰有宝钿的花钗冠,很显人气色。仿佛她还是十余年前那般,不施加粉黛也能明媚多姿的娇小姐。

      这是她用入朝多年打下的军功,换来的一身诰命服饰。

      田瑾禾将昨夜写的血书卷起,用帛带系紧。

      她又取下剑架上的尚方宝剑。此剑,是同孙镇远的一体一并送来的。

      田瑾禾乘着白铜饰犊车,轿辇每向前一步,帷幔上的朱丝络网便随风摆动。

      约一炷香后,犊车停在了紫宸门前。

      紫宸门外,东置肺石、西设登闻鼓。

      静碧搀扶田瑾禾走下犊车,田瑾禾走至登闻鼓前,拿起一旁的两个枫木鼓槌。

      鼓槌短而粗,沉甸甸的重量,让田瑾禾还没有举起,就放了下去。

      田瑾禾数年连刀剑都未再拿起,更何况这两个比刀剑还沉的鼓槌呢?

      田瑾禾咬咬牙,从地上接着举起鼓槌。

      她向上仰望着登闻鼓,用尽全身力气拿着鼓槌狠狠砸向鼓面。

      “咚、咚、咚——”

      鼓面扬起的尘土,呛得田瑾禾接连打喷嚏。

      紫宸殿内,官员们正议论孙镇远之事。

      沉重有力的鼓声,让众臣惊讶不已。

      萧景珩睁开眼,吩咐一旁的赵锡平:“何人击鼓?将那人带上殿来。”

      赵锡平从侧门出去,不出一会儿便将田瑾禾带上殿。

      见击鼓之人是田瑾禾,众臣心中便知她为何而来。

      田瑾禾站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高举血书:“马革裹尸,一朝蒙冤;血书陈情,沉冤昭雪!”

      字字泣血,余音绕梁。

      胡惟海率先问道:“孙夫人,您说孙镇远蒙冤,可有证据啊?”

      田瑾禾转头看向胡惟海,娇嫩的脸蛋,眼神却空洞无物:“证据?胡相新上任,便指使府中奴婢散布谣言毁我夫君一世英名,还找我要证据?!”

      胡惟海极为震惊。

      随即,赵锡平带来胡府的奴婢。胡惟海一眼就认出来,是他的女儿,胡菀怡身边的丫鬟白蔻。

      萧景珩见胡惟海紧张得连笏板都掉了地,便问白蔻:“朕问你,胡惟海是否让你散布谣言?”

      白蔻也是惶惶不安,偷瞄了一眼陈余庸,跪地答道:“回陛下,是胡相让奴婢散布谣言,非议孙将军。”

      胡惟海急着争辩,可这不是他所为啊!再争辩只会更解释不清,只能猴急地听萧景珩决断。

      陈余庸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脸,早被萧景珩看了个清清楚楚。

      正好,借刀杀人。

      萧景珩禁声,胡惟海见此,气急败坏:“白蔻!本相何时让你传谣了?!”

      白蔻低头不语,胡惟海急于向萧景珩证明自己的清白,便将矛头只向田瑾禾。

      “孙夫人,你早有证据为何不早说?难道你是故意构陷本官不成?!”

      下一秒,胡惟海觉得脖子一凉。

      邹雨莲抽出青珏剑鞘中的宝剑,直抵胡惟海的脖颈。

      “胡相既然说孙夫人构陷你,你也该拿出证据啊。”

      胡惟海一介文官,不会用剑,吓得不敢言语。

      “说!”

      剑刃划破皮肤,流出鲜血。

      胡惟海急忙找借口道:“皇后娘娘与孙夫人金兰之交,自然帮着孙夫人说话!”

      随后,胡惟海求救的眼神看向萧景珩:“陛下!陛下英明,定要为臣做主啊!”

      萧景珩偏头,假装没有看见胡惟海:“胡惟海,你散布谣言、构陷忠臣良将,该当何罪!”

      鲜血流进胡惟海的官服里,雪白的内衬染成血红。

      “胡惟海,本宫岂是你能置喙的?!”

      胡惟海两根手指夹着剑刃,将剑从自己脖子上撇下来。

      完了,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田瑾禾将血书与尚方宝剑放下,摘去沉重的花钗冠。

      “陛下,臣妇愿用这尚方宝剑与一品诰命,换我夫君沉冤昭雪。”

      田瑾禾折回目光,双眼如炬:“孙家军数十万将士,皆因此战战死,只有驻守京城的三万人得以逃生。我夫君年纪轻轻却战功赫赫,为大凌效力十年,如今却换得一身骂名!”

      田瑾禾在心里无数次默念,不能哭。

      一旦哭了,她的气焰便弱了不少,便让胡惟海有了可乘之机。

      她还是哭了。孙府一朝落败,田府也遭受离散之痛。

      凭何他胡惟海,高坐庙堂,位极人臣。

      孙镇远只能客死他乡,死后还要背负骂名?

      “咚咚咚——”

      登闻鼓再次响起。鼓声穿云裂石,鼓点紧密有序。

      田瑾禾一听便知,那是孙家军的破阵乐。

      无数将士包围了紫宸殿,诸臣大惊失色。

      只有萧景珩安然坐在龙座上,好似这殿内嘈杂,都与他无关。

      孙家军不会害他。

      击鼓之人手拿鼓槌,像拿着趁手的武器一般,闯入殿中。

      随后,那人恭敬行礼:“臣,御林军副都尉万水,参见陛下!”

      孙镇远去金陵前,曾让万水留在长安,一是保卫皇宫,二是庇护孙府。

      千山万水,已无千山。

      胡惟海见如此架势,心里后怕,又不想损坏他作为丞相的从容。

      “万都尉,再如何也不能擅闯紫宸殿。”

      “你给我闭嘴!”

      胡惟海当即不敢出声。

      万水先扶起田瑾禾,接着扫视殿内众臣,发出轻蔑的笑声。

      “将军战死沙场,就是为了保你们这群狗官的小命!”

      “你们倒好,毁我将军清白,还挤兑我家夫人!”

      殿外,将士们高声呼喊。

      “求陛下,还我将军清白!”

      众臣看向萧景珩,却发现萧景珩眼中带泪,还轻声笑出来。

      孙镇远,这就是你带的好兵。

      孙镇远把三万驻守京城的士兵,都留给了他。

      萧景珩一个眼神递过去,赵锡平当即会意,拿出早已撰写好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今流言四起,天策上将孙镇远,护驾有功,然今遭人非议。丞相胡惟海,散布谣言、毁当朝大将清誉,罚俸半年,禁足相府。”

      “已故天策上将孙镇远,追封镇国威武大将军,陪葬皇陵,其墓志并序,由朕亲题。钦此——”

      田瑾禾支撑着身子听完圣旨。最后一个尾音响起,她便倒了下去。

      孙镇远,你欠我的。

      守寡的日子难熬,可你还是离我而去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他是英雄,是天下万民的英雄,是以身殉国的英雄。

      可唯独不是她的英雄。

      无妨,孙镇远还是那么恣意潇洒,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这尘世也一样。

      虽然他不在了,但只要他在田瑾禾心里一日,也能永远陪在她身边。

      田瑾禾露出了多日未露出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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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从9.1以后改为周更(更新学习不易,如果没有按时更新请理解)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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