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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魂途 冥途逢变, ...
孙御锦回到将军府时,雨还没有停。家丁奴仆们跪在潮湿的地上掩面哭泣,雨点砸进衣服里,穿透厚厚的布料,跌跌撞撞滴到了心口。
孙御锦萌生出不祥的预感。孙镇远七个月都没有回京,会不会他已经……
田瑾禾飞奔过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发尾流下。
她想哭,可是孙御锦还小,无论如何都不能告诉她。
“娘亲,爹爹怎么了?”
田瑾禾死死搂着她,她喘不上气。田瑾禾抱她抱得那样紧,好像在尽力留住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田瑾禾艰难地开口,沙哑的嗓音显得苍凉无力。
“你爹爹被派到边关,这几年回不来了。”
孙御锦心中虽然落寞,但她不理解,仅仅是去了边关,为何全府上下哭成这个样子?
一块温热的物件被塞到孙御锦手里,伴随着熟悉的气息和血液的腥咸:“这是你爹留给你的,莫要让他失望。”
孙御锦垂眸看了一眼,竟是孙镇远腰间常挂的那块玉佩。
以孙御锦对她这个爹的了解,孙镇远不应该这么大方。
想当初孙御锦死缠烂打,要讨孙镇远这块玉佩。毕竟玉佩是羊脂玉打造,精美无比。小孩子喜欢漂亮的小玩意儿,孙御锦就对玉佩起了歹意。
谁知一向最宠爱的爹爹,却好说歹说都不把玉佩给她。
孙御锦固然愤怒,可孙镇远人高马大,又是自己爹爹,于情于理,她都不是孙镇远的对手。
不过萧槿宸赐给她许多稀罕物,孙御锦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罢了,既然给都给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孙御锦欣喜地收下玉佩,仔细端详了下,就随意放到兜里,跑去玩了。
田瑾禾叹了口气。还好孙御锦心大,不然定会刨根问底一番才肯作罢。
静碧抽泣着跑回府中:“夫人,老爷他染了风寒,您去看看吧。”
田瑾禾刚要起身去尚书府,门后的管家又跑出来:“少夫人,国公爷昏倒了。”
田瑾禾才意识到,这场雨岂止是下几日。
轻柔的雨滴似洪水猛兽,从天而降将田瑾禾病弱的身躯淹没。
她瘫坐在地,膝盖摔到生疼,血混着泥沙蔓延至砖缝中,汩汩流淌。
静碧赶忙丢下伞扶起田瑾禾,田瑾禾才想起,她很久没有回家了。
“麻烦管家照顾国公,我先回尚书府一趟。”
管家低头称是,田瑾禾则不顾一切跑出将军府。
静碧拿着伞去追她,一路追到尚书府。
田瑾禾看到熟悉的牌匾,想抬脚走进去,不料却被门槛绊住,直直载到在门前。
静碧在后面小跑着追,出来迎接的田瑾年责怪她:“你说你,连路也不看,疼不疼?”
田瑾禾推开田瑾年帮扶的手,向田瀚昌的寝房跑去。
田瑾年的手停在半空,接到几滴雨水。
田瀚昌正躺在床上,喝着田夫人喂给他的药,屋中草药的苦味呛得田瑾禾后退几步。
田瀚昌瞧见田瑾禾,碰碰身边的田夫人:“女儿……女儿回来了。”
田夫人激动得放下药,任药汤撒到一旁:“瑾禾怎么回来了?”
田瑾禾跑到床前:“听闻爹病了,我来看看。”
脸上的泪痕未干,全被田瀚昌看在眼里:“孙田两家联姻,孙家庇佑我们多年,仰仗他们也好。”
“可如今阿远死在战场上,虽落个护驾有功的美名,但孙家倒了台,我们又该依靠谁而活呢?”
田瑾禾双手覆住田瀚昌布满老茧的手:“爹,你放心,还有邹家。”
田瀚昌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笑容:“邹家?邹庆是何人?田家对他没有任何价值,他怎会帮田家?”
一片沉寂,只剩雨点敲打窗棂的声音。
田瑾年拿起刀,起身道:“我去向陛下禀告,准我去雁门戍边。”
田瑾年转身想走,却被田瑾禾拉住了衣袖。
“你忘了你姐夫是怎么死的吗?”
田瑾年松开田瑾禾的手:“我自然知道。若是田家没有仪仗,便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也好光耀门楣,不为你们丢脸。”
田瑾年望着自己住了二十余年的尚书府,松了口气:“我无妻无子,也没有牵挂。戍边有功,还能回京与你们团聚。”
田夫人张口想拦他,抵不住田瑾年片刻便消失在风雨中。
孙家派人来接,田瑾禾只好回孙府。回去的路上,田瑾禾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才敢哭出来。
那样,就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孙镇远,你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了我。”
雨下到了冥界。
孙镇远在地府整整排了一天一夜的队,就是为了等城隍、阎王和酆都大帝盖章。他听看守鬼门关的鬼差说,只有这三人的印章作印信,才能通过鬼门关。
他看过那么多志怪书籍,也没人写进个鬼门关有如此困难啊!
不过,有幸来过鬼门关的想必也无法写书记载了。
比如他。
冥界阴暗无光,自然不能看日晷。所以孙镇远也不知晓他究竟排了多长时间的队,只知道要是再这么耗下去,他迟早魂魄消散。
孙镇远探头看了看,只见黑压压的队伍漫无边际,而他连城隍的脸都没见到。
他拍了拍前面的人:“兄台,地府何时有这么多人?”
前面的人也是无奈:“没办法啊,金陵之战死了将士百姓数十万人,犯了天条被押到地狱或处死的神仙也不在少数。”
孙镇远看他这打扮,不像在天上逍遥快活的神仙,更不像作恶多端的妖怪。
“你也是人?”
前面的人答:“我当然是人了!要不是因为那匈奴贼人趁我不备偷袭我,我那至于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排队。”
孙镇远见此人穿着破碎的铠甲,问道:“你是不是金陵之战死去的士兵?”
那人连连点头:“正是!兄台,看你也是吧?”
孙镇远低头拍了拍铠甲上的灰尘:“是啊,我也是战死的。”
那人端详着孙镇远这身装扮:“你打扮得像我们主将。我们主将年纪轻轻军功显赫,我跟着他们孙家军打了十来年的仗。相信我们主将,一定会为我们死去的士兵报仇的。”
孙镇远眼神变得落寞。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们眼中威风八面的主将如今也死于匈奴剑下,不知是什么滋味。
也不知金陵之战,他们赢了没有。
前来看管纪律的黑白无常见后面的人群吵吵嚷嚷,心中烦躁得很:“安静些!还想不想投胎了?!”
挺着大肚子的黑无常抱怨道:“怎么这几日死了那么多人?害得我们这些鬼差天天忙活什么投胎轮回的事,你听说没有?孟婆现在正忙着熬汤呢,孟婆汤都快被他们喝完了!”
一旁的白无常卷着自己拖地的舌头往嘴里塞:“你没听说啊!人间打仗了,死了三十多万人呢。”
孙镇远也不敢说话了,老老实实等着酆都大帝盖完最后一个印章,赶紧随着人流向黄泉路走去。
黄泉路两边开了许多彼岸花,花瓣发出微弱的红光。猩红的花开满了地府,花丛中时不时冒出来一些无主的孤魂野鬼游荡,把孙镇远吓个半死。
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多的鬼。转念一想,自己也是鬼,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孙镇远昂首挺胸地走过这段路,实则吓得不敢睁眼。眼不见为净,孙镇远暗自拉着前面人的腰带,直到心中的恐惧感散去,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条一望无际的河,河水腥风阵阵,满是阴蛇毒虫。
许多鬼魂不敢行进,为首带路的鬼差催促着把他们赶到一条条小船上。
孙镇远与前面那位兄台共乘同一条船。还好孙镇远看过鬼怪书,书上记载只有给船夫过路费,船夫才会开船送他们渡河。
孙镇远将黄泉路上捡的冥币递给船夫,那苍老的船夫捋着胡子收下冥币,便摇橹载他们二人过去。
见孙镇远给的钱多,船夫就时不时与他们闲聊一番。
“看前面那条岔口没有?忘川河最后就汇到三途河中。”
船夫伸手指指前方的路,二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出现三个岔口,三个岔口又汇入同一条河流。
忽然,船底有两只手向下用力拖拽,好似要将他们拖入水底。
船夫只是拿船桨把那两只手拍下去,道:“这是河里的恶鬼,会将路过的鬼魂拖入水底。”
待船靠了岸,船夫告知他们二人,三途河对面有一个望乡台,是进入地府前唯一可以回望阳间的地方。
望乡台同样排着长龙一般的队伍,前面的鬼想多看两眼再走,后面的鬼又等不及,一群鬼打起架来。
鬼差见了,当即把打架的鬼扔进三途河里。
“都看见了没有?再惹是生非的,都给我去河底下当恶鬼!”
排到孙镇远时,孙镇远见到了金陵之战胜利的场景。
可惜,只剩下不到一百人成功回到京城。
孙镇远刚想驻足,就被鬼差拖走:“快点走!后面还有鬼要看呢!”
奈何桥也乱得要命。孟婆一边熬汤一边还要发汤,给老太太累得半死。
轮到孙镇远时,却被两个人不人、鬼不鬼,畜生不像畜生的东西拦住去路。
那两个“东西”,一个牛头人身、一个马面人身。
“后土娘娘要见你,随我们走一趟吧。”
孙镇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到一个庄严肃穆的大门前。
孙镇远念出门头上长长牌匾上的金字:“琼阙下蕊珠雌一宫九华玉阁?”
这么复杂的名字孙镇远倒是第一次见,下辈子一定要萧景珩给他也整一个。
马面看他啰啰嗦嗦地念有点麻烦:“就叫九华玉阁就行了,我们冥界都不念那么长。”
孙镇远“哦”了一声,牛头马面又接着带他进到门里。
只见正殿的宝座上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女子,头戴龙凤花钗金冠、身着素衣交领广袖罗衫,领缘、广袖边饰象征天人羽衣的羽翼装饰,肩部披绿色披帛,内里穿白色中单。
胸前挂金玉镶嵌的珠佩璎珞,放到人间都是个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
璎珞中央有锁形配件,上刻震卦符号,肩部饰红色丝绦。
孙镇远不禁心中惊叹。做工如此精美、刺绣如此栩栩如生,竟能把邹雨莲的凤袍比下去。
下着白色长裙,腰间系赤色蔽膝,玉环绶垂于前,压住蔽膝及裙幅。
足瞪粉红色风头高履,鞋底边缘坠有云纹镶边。
孙镇远在《神仙传》中见过后土画像,当时还以为是凡人异想天开的画作。
谁知道,真实的后土娘娘在他面前,竟与画中几乎一模一样。
但还是他面前的后土,更有神性的光辉。
牛头马面一改之前的嚣张作风,反而恭恭敬敬地行礼:“娘娘,您要的人带来了。”
孙镇远这才仔细瞧见后土的样貌。
她面庞圆润、肌肤温润似暖玉,泛着柔和光泽。
弯弯的柳眉下,双眸宛如静夜的水潭,目光满含慈爱,温和地俯瞰世间万物。
鼻梁挺直秀雅,双唇轻抿,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带着一丝笑意。
端坐于仿若山川大地的宝座之上,左手轻托五色土坛,传说象征五行相生相克。右手持金穗玉枝,寓意丰收祥瑞。
冥界没有阳光,只有地府散发的绿色阴光和彼岸花的猩红微光。而后土周身环绕金光,好似她就是冥界的太阳。
后土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动听:“你就是当今人界的天策上将,孙镇远?”
牛头赶忙摁着孙镇远的头:“放肆,回话时竟不低头!”
孙镇远暗自叫苦连天。冥界的规矩怎么和上朝一样……
可关乎自己的鬼命,孙镇远不敢不从。
“回后土娘娘,小人正是。”
后土摇摇头,一头乌发整齐盘起,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的脸颊边,更衬出她温婉大气:“牛头、马面,你们先下去吧。”
牛头马面颔首,乖乖退下。
孙镇远思考了半天自己生前做过的所有杀生贪污的恶事。
贪污军饷?打仗杀人?还是误伤友军?
算了,保住自己三魂七魄要紧。
孙镇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后土面前:“后土娘娘,小人承认,小人曾久经沙场、杀生无数,小人愿去十八层地狱,求娘娘饶了小人吧!”
后土笑笑,抬手示意他起来:“我都没有说什么,你倒是全盘托出了。”
孙镇远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把贪污军饷的事说出来……
不然他该去十六层火山地狱,被投入火山之中,被岩浆燃烧,永受烈焰炙烤之苦。
后土用法力变出一面布满绿锈、镜背刻有“天地可鉴、昭尔三生”八个字的青铜镜。
“这是前世镜,可以看到你死后,你家人、朋友生活的样子。”
就算他再不愿意相信什么牛鬼蛇神,如今亲眼所见,也不敢不信,否则就要去第十三层血池地狱,日日用血水沐浴,浑身污秽。
孙镇远虔诚地上前,双手接过前世镜,擦拭布满尘土的镜面,照镜子一般向镜子里看。
然而他看到的事物,却让他险些摔碎了镜子。
注意:对冥界的描写仅仅是从古书里查到的虚构想象场景(毕竟作者本人也没去过)[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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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魂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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