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陨将 边关战死, ...


  •   “军中捷报,我军击溃匈奴,不日返程——”

      斥候传信的怒吼立即被群臣的欢笑声淹没。邹雨莲嘴角也终于勾起一丝弧度。

      要是这几日,匈奴识趣一些,不再生出甚么幺蛾子,孙镇远还有条命能回到长安。

      如此一来,名利双收,人还毫发无损。到时军功一领,孙镇远就能带所有世家狠狠打陈余庸的脸。

      毕竟他们寒门派,出身低微,哪里有机会潜心学武?此次出征,上到主将、下到百户,无一不是世家子弟。要是算军功,也不会算到陈余庸的脑袋上。能给他一个举荐有功的头衔,就已经是陈余庸烧了高香。

      陈余庸同样明白,这次大捷没有他任何好处。他无论如何都要出个风头,让陛下注意到自己。官是不能再升了,得些钱财田亩也是好的。

      “娘娘,如今前线告捷,臣提议举办庆功宴,恭贺陛下和将军得胜归来。”

      邹雨莲抚着头上的凤钗,早就看透了陈余庸的心思。

      无非就是想在陛下面前出风头,顺便捞到些好处。要搁平日里,邹雨莲可万万不能答应他。

      但今日不同,军功早已收入世家的囊中,他想举办庆功宴,就让他风风光光大办一场。陈余庸再有功,也只是吃个瓜烙而已。

      既然他想吃,邹雨莲权当逗狗玩了。

      “好啊,那就交由鸿胪寺举办吧。”

      陈余庸的脸从红润变得铁青。

      当今鸿胪寺卿卢知聿,乃范阳卢氏之后,出身名门。而邹家大房一支,就定居在范阳。

      邹雨莲表面上是答应了陈余庸,让他在此次金陵之战也充当个功臣。然她授意鸿胪寺举办宴席,还是想把庆功宴的功劳让世家包揽。

      邹雨莲看出陈余庸脸色不对:“陈相这是怎么了?鸿胪寺常年承办祭祀、朝会,自然比他人办得更好,也最合陛下心意。陈相若不愿鸿胪寺承办,不如给本宫举荐个好人选?”

      陈余庸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当即奉承道:“臣不是这个意思。鸿胪寺确实适合庆功宴的承办,可卢寺卿尚未归京,鸿胪寺群龙无首,怎能办好这庆功宴呢?”

      邹雨莲捏着帕子笑笑:“陈相莫不是老糊涂了?正卿不在,还有少卿呢。”

      陈余庸想了想,鸿胪寺少卿崔顺可是清河崔氏出身,更是邹梁的学生。看来这鸿胪寺,全是世家的人。

      陈余庸不甘心地咬咬牙,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娘娘英明”四个字。

      邹雨莲见状很是得意,全然没有注意金护甲和步摇翘得老高。

      反观一旁的萧槿宸,倒是心事重重。

      他袖子里,藏着昨晚钦天监送来的星象图。

      “夜观天象,见客星犯紫微,大星摇摇欲坠,光芒渐失,此乃将星陨落之兆。看来,世间又要风云变幻,良将或将凋零,实乃社稷之殇。”

      那张观星图,早已被摩挲得发皱。

      他连夜送急报至金陵,可就算八百里加急,两三日也到不了金陵。

      萧槿宸心中隐隐有中不祥的预感。

      孙镇远麾下的数十万孙家军,如今几乎全部被调到前线,仅剩京中三万人保护孙府和皇宫。这些孙家军,不仅是萧景珩保住皇位的最大助力,更是萧景珩留给他的保命符。

      虽说萧景珩从小教导他“百官皆衡”,可世家的庞大势力,不容萧槿宸忽视。

      他与陈余庸和苏援走得近,又救济寒门官员的衣食住行,不仅得了民心,还得到了陈余庸和苏援的信任。

      而世家虽然暂时失去势力,可当今五族七望、十大贵族,仍需要拉拢。

      他所做的让邹庆不满,就算无法得到邹家帮扶,孙家也是很好的助力。

      孙家虽与邹家结盟,可两家关系并不亲近。孙镇远受萧景珩提携,为萧景珩肝脑涂地。

      孙御锦又是他的未婚妻,孙家早就是皇亲国戚。

      孙镇远一死,代表孙家失势。孙家一旦失势,他萧槿宸就只好另寻庇护。

      邹家一定不会支持他,他只能放眼其他世家。

      墨羽悄悄走到萧槿宸面前:“殿下,金陵急报,敌军突袭。”

      看来孙镇远动用了密阁的情报网,不然这消息不会这么快传到长安。

      远处的朝阳缓缓升起,金黄的光辉照亮了紫宸殿中央的牌匾。

      孙镇远与匈奴已经僵持了两日。

      匈奴主将被暗杀,匈奴军心大乱。可那些人还不死心,坚持奋战到底。

      前三战告捷,只要打赢这最后一场仗,就能把匈奴全部击溃。

      盛满烈酒的酒杯中,映出孙镇远消瘦的脸。

      其他士兵都兴高采烈,因为他们知道,打完这场仗,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家……

      萧景珩和邹梁早就发现了孙镇远的异常。

      毕竟在援军未到时,国家存亡、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家族利弊,像一座高高垒起的山,压垮了孙镇远单薄的肩膀。

      一群大男人,谁也不懂该怎么安慰谁。

      饭局一度沉默到冰点。

      直到一声战鼓,打碎了平静。

      是匈奴的战鼓。

      众人急忙拿起手边的刀剑,向外冲出去。

      士兵们心底都燃着团炽热的火,只盼打完这最后一场仗,便能大张旗鼓回长安。

      想象着长安城里的酒肆喧嚣、街坊熙攘,连漫天扬起的风沙,都该裹挟着家乡熟悉的烟火气,这般念想催得士气高涨,起初的战局,当真顺遂得像是命运都在应和这份期盼,马蹄所踏之处,似已能遥遥瞧见胜利的曙光。

      可城门守军的溃败,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利刃,生生绞碎了满溢的希望。

      局势急转直下,原本势如破竹的推进,瞬间变成惨烈的守城拉锯战。

      城墙上,鲜血顺着砖缝汩汩淌下,染得砖面暗红,士兵们红着眼眶,拿血肉之躯去填这千疮百孔的危局,每一声嘶吼里,都裹着死战不退的决绝。

      萧景珩被匈奴铁骑围困时,漫天风沙卷着喊杀声,浓稠得几乎要把人生吞。

      那杆长枪破风而来的瞬间,孙镇远眼中只有萧景珩身前那片空当——他不能让这致命一枪,扎碎所有人盼了一路的归乡梦。

      “小心!” 嘶吼混着血沫喷薄而出,他扑过去的身影,像块沉甸甸的盾牌,带着不惜玉石俱焚的狠劲。

      长枪直直没入心口一寸,强大的冲击力把人往后掀,孙镇远重重砸在地上,溅起的尘土都被鲜血染成暗红。

      萧景珩眼瞳骤缩,伸手去抱他,指尖触到的血温热又黏腻,烫得人指尖发麻、心口发颤。他疯了似的要带孙镇远找军医,可孙镇远抓他手腕的力气,随着鲜血流淌,越来越弱,染血的嘴唇动了又动,气若游丝:“这位置…… 活不了了…… 别白费力气……”

      孙镇远望着萧景珩,眼里映着将熄的战火,声音像浸了严霜的棉絮,又轻又颤:“你要…… 替我……好好活下去…… 我爹娘…… 妻女…… 托您照应……” 每一个字,都扯着肺腑的疼,血从他指缝往外渗,洇湿了战甲,也洇湿了满地黄沙。

      “我没能回去…… 但你能…… 去看那世间繁华…… 告诉他们…… 我…… 没丢军人的脸……”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的,可眼神亮得吓人,那是把最后的执念,都钉在 “活着” 二字上,要把渺茫的希望剜出来,硬塞进萧景珩手里。

      孙镇远颤抖着手,摘下腰间的玉佩:“把这个玉佩……带给锦儿……若她长大后能有领兵之才……就把孙家军交给她。”

      萧景珩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喉间堵着的呜咽,被城外震天的战吼盖得一丝不剩。

      孙镇远咽气的刹那,风声都静了静,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像是终于把 “回长安” 的梦,轻轻搁在这血染的战场上,要把生的希望,都托付给身边人。

      而城门方向,胜利的号声姗姗来迟。

      可这声音里,孙镇远再没能听见 —— 他没能等到长安的酒,没能再摸一摸家中妻女温热的脸,血浸的战甲下,是一颗到死都揣着 “归乡” 热望的心,和永远留在烽火里的、未竟的牵挂 。

      孙镇远的死讯传到长安时,田瑾禾正与邹雨莲在府中刺绣。

      田瑾禾绣衣服的手从未停歇。孙镇远要回来了,她多绣一点衣服,迎接这个大功臣。

      孙御锦还在东宫玩没有回来,田瑾禾吩咐乳母,让她入宫尽快把孙御锦带回府。

      一个腰间系着白布条的士兵闯进将军府的大门:“夫人,娘娘,不好了!”

      看到沾血的白布条,邹雨莲的心抽了一下。

      而田瑾禾仍旧低着头,绣着花样:“有何事?快说?莫要挡光。”

      士兵“嘭”的一声跪在地上:“金陵一战告捷,可……”

      “可什么?”

      邹雨莲忽的站起身,带着的风撩起田瑾禾的袖角。

      “可将军他……以身殉国。”

      “轰隆——”

      院外一声惊雷,随即下起了瓢泼大雨。

      田瑾禾忙活的手停了,石化一般定在空中。邹雨莲见状,摸摸田瑾禾的头:“无妨,节哀……”

      田瑾禾依然定着动作,绣花针落在地上,响声比雨点敲击屋檐的声音还大。

      “你说什么?”

      田瑾禾询问的声音很小,小到不敌针尖戳在砖缝中的闷响。

      她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没日没夜都在忙着绣衣服,水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这让邹雨莲不知该如何回答。

      多日的劳累,田瑾禾眼前一黑,直直向前倒去。

      “娘娘,死胎,是个男孩。”

      邹雨莲看了眼身上全是血的孩子,身体冰冰凉凉的,比这个冬天还要冷。

      她抱着这个孩子,轻轻哄着他,像她原来哄萧槿宸一样。

      可那个孩子,终究没有醒过来。

      他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像从天而降的雪花,落在大地上一瞬,就化成了水。

      稳婆接过死胎,想派人把他安葬到孙府的家族陵园内。

      邹雨莲却抱着那胎儿就往田瑾禾的寝室走去。

      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来,雪白的帕子染得鲜红。

      一股血腥味,很刺鼻。

      忙碌的稳婆和嬷嬷见邹雨莲闯进来,赶忙请她走:“娘娘,这里全是血,您又抱着……”

      嬷嬷看了眼期待抱孩子的田瑾禾,低声道:“又抱着死胎,会冲撞您的命格……”

      “出去。”

      嬷嬷们见状还要拦,却被邹雨莲的一声呵斥吓得不敢动手:“本宫让你们出去!”

      嬷嬷们匆忙跑出去,一屋子装满血水的盆还没有清理,满屋子竟无一处落脚之地。

      田瑾禾眼睛聚焦在邹雨莲怀里的孩子,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来,给我抱抱。”

      邹雨莲不敢告诉她真相,硬着头皮缓缓走到床前,坐在一边。

      田瑾禾好奇地瞧襁褓中的孩子,急忙抱起他。

      “唉,这么凉?”

      田瑾禾察觉出了异样。她生孙御锦时,孙御锦的身上缓缓的,像小太阳。

      或许自己想多了,寒冬腊月,孩子可能冷了……

      “瑾禾,这孩子……”

      邹雨莲害怕眼泪先一步流出来,只好仰起头,背对着田瑾禾。

      田瑾禾抱着孩子,手足无措。

      她拉拉邹雨莲的衣角:“梓玥,我怎么会如此可怜……”

      “夫君死在了战场上,孩子也……我都没有给他留后……”

      邹雨莲转过头,一把将田瑾禾搂在怀里:“莫要胡说,锦儿不是吗?”

      “她爹死了,你要照顾好她,不然她就是孤儿了。”

      田瑾禾愣了一瞬:“梓玥,你答应我,不要告诉锦儿好不好?她还小……”

      邹雨莲拍着田瑾禾的后背:“可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啊。”

      田瑾禾窝在邹雨莲怀里抽泣:“等她及笄在告诉她真相。就说她爹去了边关……”

      平复好心情,田瑾禾仍抱着怀里的孩子不撒手:“给他取个名字吧,至少证明他来过这世上。”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田瑾禾看着门外,这场雨下了好久好久。

      田瑾禾读书少,加上儿时不用功。用尽毕生所学,也没有想出来。

      “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

      邹雨莲牵起田瑾禾的手:“或许没有名字的拘束,他才会更自由。”

      田瑾禾沉默了半晌,四下望着与孙镇远同住多年的这间居所。

      “你说他这人啊,就那么好动吗?连画完一副画像的时间都呆不住。”

      孙镇远活泼好动,画师也没法摁着他作画。

      所以,孙镇远连张画像都未曾有过。

      “我连一个睹物思人的念想都没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

      邹雨莲不知她如何回到的坤宁宫,只知道那场雨下得很大,大到能淹没紫宸宫。

      思绪随着细雨,逐渐飘远……

      “周梓玥,等我死了,我就留一万兵马给你。”

      十一年前的天香楼,孙镇远突然冒出这句话。

      “你抽什么疯?”

      邹雨莲当时只知道在自己嘴里塞肉塞菜。

      孙镇远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让他请一次客可不容易。

      她要赶紧吃,吃垮孙镇远。

      “这里就咱们两个人,我才敢和你说这些。我只是想保护你,万一阿景欺负你呢?拿兵马跟他死命抗到底。”

      周梓玥吃太多噎到了,又往嘴里灌最贵的酒:“就你?你只会把所有的兵马,都给你的阿景。”

      孙镇远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根本没想过孙镇远会信守承诺。

      静浣走上前,将一封信递给邹雨莲:“娘娘,这是孙府的士兵托奴婢给您的。”

      邹雨莲展开信笺。

      “臣特留一万兵马,令皇后娘娘困居深宫得以自保、身陷囹圄得以脱险、登临高位得以安心。伏愿皇后娘娘,千秋万岁。”

      眼泪模糊了视线,邹雨莲伸手抹去泪水,怕泪水洇染了墨迹。

      可孙镇远只留了三万兵马,萧景珩一回来,岂不是要露馅?

      不对——

      孙镇远曾给她提过一嘴,说有四万精兵留在了长安。

      难不成,那一万兵马,孙镇远没有告知萧景珩?

      这小子,还真的留了一万人给她。

      眼泪再也止不住,在糊满脂粉的脸颊肆意流淌。

      一年前,孙镇远一笔一划,端正地写好这封信。

      千山不解:“将军,不怕陛下发现?”

      孙镇远信心满满:“陛下信任我,自然不会怀疑。那些兵马养在京郊,地处偏远,何难让人察觉。”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就派人把这封信送到坤宁宫。”

      孙镇远小心翼翼将信锁在匣子里:“哎呀,有朝一日那个小姑娘收到了信,岂不是感动得要死?”

      萧槿宸忽然走进来,邹雨莲立即将信藏在袖子里,擦干眼泪。

      “玄德找母后何事啊?”

      “母后,外祖父交给儿臣一首很美的诗,儿臣想来背给您听。”

      “什么诗啊?”

      萧槿宸自信地挺胸:“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人生长恨水长东……”

      邹庆也曾教给孙镇远这首诗。孙镇远因为没有背过,还被邹庆打了好几板子。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从9.1以后改为周更(更新学习不易,如果没有按时更新请理解)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