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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各凭本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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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无比熟悉的嗓音,程纾意不敢置信地转头望向书坊门口——真的是姜顽!
倪六更是当场惊出一身白毛汗!他张嘴试图想要解释什么,可是看着姜顽面无表情的脸庞,愣是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完蛋了!
程纾意和倪六脑海中闪过同样的想法。
然而,现场有一个人,不,准确地说,是一只鸟,比程纾意和倪六更紧张。
站在姜顽肩头的阿呜鸟脸呆滞,恨不得回到半个时辰前,给那个轻易答应姜顽一起来吉祥镇耍的自己来一巴掌!
早知道就老实呆在桃花村,陪着入定的小和尚一起发呆或者继续喂鱼做布施也行啊,总好过现在猝不及防听到顶头上司姜顽老大这等可怕的“秘闻”!
要知道在官场上,一旦听到了不该听的,那意味着仕途到头了。
想想自己之前看到姜顽老大竖起三根手指便不过脑子地喊出“三万条”后,姜顽老大欲言又止最终沉默不语,阿呜无比确定自己这才威风了没几天的三把手怕是马上就要歇菜了。
再想到之前在万佛山上听到凤箫阁长老同自己师傅的谈话,阿呜顿时悲从中来,直接叉开两只爪爪、一屁股坐在姜顽肩膀,嚎啕大哭起来。
自己这条小命怎么比黄连都苦啊!
阿呜这一嚎,反倒把正在气头的上正主姜顽给吓了一跳。
该哭的应该是我才对吧,你又没被鱼骗,在这哭个什么劲儿?
阿呜那破锣嗓子的杀伤力,姜顽是早有领教。
作为书坊老板的她当即顾不上其他,连忙施法将自己同书坊其他人隔开,尤其是前来买书的客人,以免被噪音无辜殃及,书卖不出去不说,说不定还得倒赔一笔医药费。
之后姜顽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哄了阿呜半天,做出绝不随意贬官、不流放外地的承诺,才让那双湿漉漉的豆豆眼慢慢转晴。
等搞完阿呜这边,再看着略显紧张的程纾意和倪六,姜顽心里原先那股火气也好、失落也罢,甚至还有一丝丝隐秘的羞愤,也都好似被阿呜的泪水给一起泡囊了。
果然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啊!
斜眼瞥了一眼阿呜,姜顽暗自给它又记了一笔。
一腔悲愤东流水的姜顽无奈之下,只能郁郁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抬眸见程纾意和倪六依然满脸戒备地盯着自己,姜顽扯了扯嘴角:“我一个练气期,小胳膊小腿,还能在二位面前翻了天不成?”
自己不光被倪六这小子忽悠,如今连境界都比不过他,真真气人!
难怪当日雨夜在洞中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这小子怪怪的,敢情是欠债的!
倪六听到姜顽阴阳怪气的腔调更加忐忑不安。
他下山成功化形之后,虽然没和姜顽见过面,但是双方却一直保持书信往来,不然也没有后面给姜顽当写手那档子糟心事了。
期间他不是没有想过和姜顽坦白,可是总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被姜顽当场抓包,倪六虽然万分紧张,却又好似卸下压在心头的一个重担。
“对不起。”扑通一声,倪六干净利落地跪下、冲姜顽磕头认错。
姜顽一个激灵从椅子上跳起来闪到倪六身后一把给他提起来。
“少来这套!你给我起来!”
论个头、论境界,倪六都比姜顽要高,可他在姜顽手里愣是没有半点儿脾气,无比地顺从按照姜顽的意思起身站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时候被欺负太多,即便筑基成功、化为人形,倪六还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就像当初即便开了灵智也被一竿风月的普通游鱼轻而易举“献祭”掉一样。
倪六习惯了老老实实站在别人身后,无论是太子云深、姜顽还是程纾意。
也正是因为倪六这无害甚至有些窝囊的性子,他才会被允许跟在敖万杰身边一同前往正剑门。
敖万杰母子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从未被他们放在眼里、平日不声不响的倪六居然敢私自潜入正剑门地下水牢,把原本准备用来要挟云深的程纾意给救了出来。
不然按照原本的计划,有了那位“忠心耿耿”的龙卫,再加上为云深量身布置的正剑门水牢机关,云深必死无疑。
然而如今反倒是敖万杰已经彻底魂飞魄散,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姜顽第一次认真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天庭饱满、地阔方圆,浓眉大眼、高鼻薄唇,居然长得还不赖,就是这气质有点儿怂怂的。
之前同云深对峙时,虽然觉得黑衣青年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但当时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自己曾经钓上来的那条小泥鳅。
这家伙信上只说自己化形成功后勉强留在某个宗门里,虽然过得不太如意,但是好在有兄长庇佑,日子也能混下去。
所以这么多年来,哪怕小泥鳅一直帮自己撰写《剑尊回忆录》,都没说要回桃花峰看一下,姜顽也不提这茬,知道他有自己的苦衷。
只每次“稿费”都给的足足的,暗中补贴一下,想着至少能让小泥鳅不用为灵石发愁。
都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虽然自己觉得灵石什么的都是浮云,但是毕竟是被自己亲手钓上来的第一条鱼,不能过得太寒碜不是?
要不是因为自己当初的“神来一竿”,小泥鳅说不定还能在江河湖海各处泥沙自由自在,哪里会在人间受这些煎熬酸楚呢?
毕竟,做人没甚大意思,当修真人就更没意思了。
曾经的姜顽对小泥鳅有多不忍,现在对倪六就有多气愤!
越看倪六越不顺眼,姜顽从来都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当即手随心动,跳起来一巴掌拍在倪六后脑勺上。
倪六被打也不生气,反而低头冲姜顽讨好地笑。
“笑屁!个骗吃骗喝的小混子!”
倪六摸了摸鼻子,略带羞愧地解释:“你送的那些灵器法宝,我都没动;至于这些年寄过来的灵石,我、我不小心用掉了一些……”
本来倪六是一颗都没打算用的。
化形成功后,龙宫会定期给一份俸禄,而且云深也不时私下补贴一些。倪六虽然在龙宫依然不太受待见,但也没为灵石发过愁。
可一次修炼时,倪六差点儿走火入魔,幸亏有已经被炼化为本命物的白玉盆关键时刻帮忙巩固心神,才让倪六逃过一劫,甚至化险为夷,摸到了三境金丹的门槛。
而代价就是之前放在白玉盆里的姜顽赠送的灵石,有四分之一的灵气已经被彻底耗空。
姜顽听到倪六的话,冷笑一声瞪眼:“怎么个意思?当了龙宫的贵人就嫌弃我的灵石?”
倪六急忙想要解释,姜顽就不耐烦打断:“给你的就是你的了!就算之前你居心叵测、用心险恶地骗了我,但我也刚打了你一巴掌,咱俩算是扯平了。而且后面寄给你的那些灵石本就是你的润笔费,都你辛辛苦苦一个字一个字换来的。你自己赚的灵石,该花花,该用用。”
“还是说,抱上了龙宫这条大粗腿,就看不上我桃花书坊这点儿小买卖了?”
倪六瞪大眼急忙摇头,瞬间额头满是汗水。
天地良心,他不是、也不敢有这个意思!
原本一直沉默、不知该如何面对姜顽的程纾意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得不出声帮倪六解围:“你别吓唬倪六了,他本来胆子就不大。”
现在龙族都被困在剑气火海之下,整个瀛海龙宫都得低头服软,倪六哪敢惹你?
听到程纾意开口,姜顽立刻转移火力,抱胸直哼哼:“果然亲疏有别。如今你们俩算一伙的,一个小嫂子,一个小叔子,就我是个外人呗。”
知道姜顽因得知倪六当年骗她的事心气不顺,说话免不了夹枪带棒,但是程纾意还是忍不住微恼轻喝:“姜顽!”
看着程纾意脸颊那抹红晕,姜顽不禁纳闷:“我记得当初你对和云深还没啥想法,怎如今就看对眼了?”
当初姜顽得知龙宫为太子云深求娶程纾意这个大瓜时,还特意当着谢青阳的面问过当事人感想,程纾意万般无奈之下憋出一句:“父母之命。”
听到程纾意的回答,姜顽大失所望。
戏文里说的那些羞羞怯怯、脉脉含情、情意绵绵、柔情似水……统统没有!
姜顽盯着看着程纾意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庞看了半晌,神色难得认真道:“你要是不愿意就不嫁,谁敢叽歪就让他来桃花峰找我。”
说完大约是觉得程纾意对自己认可度有限,又补了一句:“再不然找谢青阳也行。”
一旁被姜顽拉过来当背景板的谢青阳闻言当即含笑点头应允。
在姜顽看来,程纾意还是个只知道练剑的青瓜蛋子,压根没开窍,结哪门子的婚。
姜顽不看好这段联姻,一度拉出谢青阳“鼓励”程纾意悔婚,可没想到程纾意好似吃了秤砣的王八,后面居然还真和那位龙宫太子未婚夫眉来眼去地勾搭上了!
程纾意听到姜顽混不吝的话语,要不是之前在桃花峰被逼“修心养性”历练多年,程纾意怕自己要忍不住直接拔剑砍人。
姜顽好歹和程纾意彼此折磨了这么年,看对方脸色就知道程纾意已经气极,再惹下去就要过火了,于是撇撇嘴不再作声,转头装模做样去巡视书坊去了。
虽然是个甩手掌柜,可自家产业怎么看怎么顺眼,尤其是看着铺满一整座书架的《剑尊回忆录》,顿时满心激荡,豪情万丈。
肩上的阿呜也是两眼放光,一边流口水一边在姜顽耳旁惊呼:“哇,这家小书铺好厉害,我一直想把《剑尊回忆录》收集全,可惜还差第三、七、八十八、一百六十九和三百二十三册,这里从一百册之后居然都有!”
书铺之中,只有姜顽三人能听到阿呜的念叨。
程纾意和倪六听到之后,脸上不约而同是不可置信和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东西居然还有人在收集全套?!
姜顽则是龙颜大悦,当即大手一挥:“缺的这几册,我回头就给你补上!赏你好眼光!”
“当真?!”
“这书就是我出的,我说的话,比真金还真!”
可姜顽突然问道:“《剑尊回忆录》和《神剑传奇》二选一,你选哪个?”
阿呜从中察觉到一丝危险,湿漉漉的豆豆眼顿时紧张不已,试探性问道:“不能两个都选吗?”
姜顽皮笑肉不笑:“你觉得呢?”
阿呜当即握翅锤胸,声如洪钟:“必须是《剑尊回忆录》!”既然姜顽老大能拿得出《剑尊回忆录》百册之后的珍惜刊本,这送命题的答案简直是无念头顶的虱子,这要是还答不出来,那自己这三把手确实该退位让贤了!
于是阿呜犹觉不足地补充道:“也不知道是何等惊才艳艳之辈,才能运作出《剑尊回忆录》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旷世巨作。可恨缘悭一面,令鸟万分遗憾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姜顽闻言龙颜大悦,伸手指向程纾意和倪六,得意洋洋:“我桃花书坊的肱骨之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不用遗憾了。”
被姜顽道破这等丢脸之事,程纾意和倪六两人浑身一僵,好似被人脱光衣服扔到大街上一般。
书坊管事兼账房的程纾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就是个跑腿的!”冤有头、债有主!
倪六瞥了程纾意一眼,先是迷茫惊愕而后满脸胀红、磕磕巴巴道:“我、我啥、啥也不是!”
阿呜只觉得两人目光诚恳无比,只差赌咒发誓、以血明志了!
不枉被老大视为左膀右臂介绍给自己,这等高风亮节、不慕虚荣的品格,的确了不起!
姜顽听到两人的回答,皱皱眉,不太满意,怎么都好似一副大姑娘被抢亲、满脸不甘愿甚至被玷污的嫌弃模样?
然而想到两人如今的身份,姜顽脸色忽地冷淡下来。
是了,如今他们都是龙宫的人;而自己和谢青阳同龙宫的关系,说一句死仇绝不为过。
两人自然是不好继续跟着自己混了。
当老板和老大的姜顽不开口,阿呜和程纾意几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都好似木桩一样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书坊外,街上行人摊贩吆喝声、交谈声不绝于耳;书坊内,偶有客人入店买书,甚至探讨交流书中人物情节,唯有姜顽等人四周诡异的安静,不买书也不说话,惹得书坊伙计暗中打量了两三次。
要不是书坊开门营业,早见惯了各色读书成痴的怪人,说不定早把几人给请出去了。
最终姜顽下定决心,对程纾意和倪六开口道:“以往桃花书坊的事没少辛苦你俩,我好像也从来也没亲口道过谢,今天补上。”
在程纾意和倪六诧异不解的眼神中,姜顽继续说道:“今后你们要是不愿再参与桃花书坊的事,也不必纠结,飞信告诉我一声,咱们好聚好散。”
终于可以摆脱了!!!
化形后没几天就被逼着写文、一天正经学没上过、三天憋出七个字的倪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望向程纾意刚想同她确认一下,却见对方神情黯淡,眼中亦是难掩落寞之色。
当初被姜顽半是威逼半是利诱上了桃花书坊这条贼船,数十年来,程纾意无时无刻不想弃船而逃,以免落得个身败名裂、万人喊打的下场,可等今朝真的可以下船恢复自由,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若狂。
目光扫过那书坊中那一本本《剑尊回忆录》,一想到以后它们与自己再无关系,程纾意心中竟然没由来觉得空落落的。
她心里也清楚,无论是因为正剑门或龙宫,自己同姜顽都不宜有再多的牵扯,早早分开方为上策。
最好是趁现在就同姜顽彻底划清界限,可是程纾意张了张嘴,望着姜顽,最终依旧什么都没说。
看出程纾意的纠结,姜顽主动开口:“程纾意,你我之间的恩怨也好、烂账也罢,将来剑道一途,各凭本事讨回公道。”
这是姜顽从桃花村赶来书坊的真正目的。
虽然前尘往事已忘了,但是债还在。姜顽希望程纾意不必磨磨叽叽、瞻前顾后,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否则怎么对得起手中长剑?
程纾意闻言右手猛地握住佩剑不平,眼神坚定回望姜顽,沉声应道:“好!”
既然身为剑修,那一切就在剑上见分晓。
得到程纾意的回答,姜顽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挥手带着阿呜离开。
不过刚走出书坊门口,她却出其不意扭头回看程纾意:“程纾意,你眼光一向不咋样,要是这次又看走眼了也不奇怪。反正我看云深那家伙也不顺眼,要是哪天你后悔了,想要谋杀亲夫,我乐意代劳。”
尽管姜顽语气戏谑,但是程纾意知道,姜顽是认真的。
就像当初在桃花峰同自己说出“谁敢叽歪就让他来找我一样”。
姜顽是个好人。
只可惜,她们当不成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