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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钝痛 你的好,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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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的两天过得奇快。
最后一门英语的结束铃打响,舒里悬在高处的石头终于落地,向后一靠,闭了闭眼。
收答题卡的间隙周围人对于即将到来的寒假难掩激动,小声跟前后左右相熟的人谈论自己的寒假计划。
监考教师一开始还提声警告两句,后面发现根本控制不了局面,数清答题卡的数量后,跨上包就走,任由他们去了。
舒里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所有的试卷从桌斗里拿出来,按照明天讲课的顺序整理好。
考完试留在学校讲评试卷是一中的老规矩,这次的题不算难,基础题占比多。
数理化三科最后一道大题舒里做的差不多,自我感觉不错,最起码离了老师她自学没退步,心想总算能给郝妍婵交差。
刘畅旻的考场在综合楼实验室,回来的晚,刚坐下来就开始鬼叫,“我靠,第一篇作文是那个神经病出的。让写王屋山的历史,我咋会知道王屋山有啥历史?”
舒里拿起许橙放在她桌上的水果糖,剥开五彩琉璃的包装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你写的什么?”
许橙顺势坐在前面的位置上,把舒里桌上的试卷推远了,“什么写的什么?你们聊什么呢?”
考完试不对答案是许橙她们这种在班里排中下游人特有的原则。
舒里无法理解这一做法,好奇的问过为什么,许橙是这样说的,“其实不是不对,是不敢对。你想想,马上要放假了,看着自己累死累活写完的试卷上叉和勾的占比达到惊人的5:5,肯定难受的要死,影响放假的好心情。”
但冰河老师改试卷的速度相当快,基本放假第一天晚上成绩排名什么的都能出来,考得怎样迟早是要知道的。
心里仍旧抱着这样的疑惑,舒里没选择问出来。
刘畅旻把自己的英语试卷拍在桌上,点了点最后一篇作文题目,“就这个,恶心的要死。”
许橙凑过来看了眼,“这不愚公移山?”
“什么?”刘畅旻生无可恋的瞪着试卷,“愚公移山移得是王屋山?不是太行山吗?”
“对啊,太行王屋二山。”许橙疑惑的看他,“你没上小学?”
“滚蛋,你没上小学。”
刘畅旻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舒里实在好奇他写的是什么,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问,“你写的什么?”
“我不会,我编的。”刘畅旻把自己的试卷抢了回去,目光不善,恨不得把撕碎,“我写的一个叫王屋的年轻男人,他们村发洪水,然后王屋拯救了他们一村子的人。”
许橙绷不住了,“你有毛病?洪水跟山有什么关系?你写的啥?大禹治水?”
“管得着吗?”刘畅旻不太服气,“愚公移山,那这座山咋不叫愚公山。”
“滚一边去吧你。”
许橙扭过脸不再跟他废话。
舒里把自己的试卷塞进书包,抬头,看着吴建平拿了张假条走到她跟前。
“你妈妈说今天下午你要去医院复查,给你请了假。”吴建平把假条放到她桌上,瞥见她书包里的卷纸,问,“这次感觉怎么样?题难不难?”
舒里答,“还好,不算很难。”
“那就行。”吴建平放心了,欣慰的拍了下她的肩膀,“你的自控能力和学习能力老师是相信的,如果试卷上还有疑问可以线上问老师,老师给你录讲解视频。”
好学生总是有一些优待的,舒里顺着他的话打趣,“仅限数学吗?”
吴建平笑了下,“不止,我一会去跟其他老师说一声,让他们免费给你线上一对一讲试卷。”
“好,麻烦老师们了。”舒里抿唇笑了笑。
*
冰河的雪停了,楼下厚厚一层积雪被踩的惨不忍睹。
舒里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发呆。
寒假开始后,郝妍婵把她的可活动范围从卧室扩至整个家,对她来讲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把她锁在卧室。
毫不夸张地讲,看见这个家里的另外两个活物只会让她更烦燥。
舒里好像失去了情绪和欲望,心里平淡的无波无澜,每天除了做题上课之外,就是找个看得见外面的地方发呆,一待就是一个小时。
大脑是空的,像是被巨大的阴霾笼罩,四周密不透光,她沉睡在泡泡里。
她靠着肌肉记忆汲取知识,眼神永远是空洞的,再也看不出一点情绪。
舒向山看在眼里,总觉得在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趁舒里在餐厅吃饭的时候,跑到客厅跟改卷的郝妍婵提议,“要不然咱们带粒粒去外面转转吧,不去太远的地方,散散心。一直锁着她也不是办法,万一她心理出问题。”
郝妍婵面无表情的在屏幕上点了下,“她今年高三,正是该拼该干的时候。我不指望你能在教育她的道路上起到引领作用,但你不要当她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好吗?”
她这段话说的太难听。
舒向山认为自己再怎么说也是舒里的父亲,是这个家的一份子,郝妍婵说的一番话不亚于全盘否定了他在这个家的价值。
男人气红了脸,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索性放弃交流,摔门出去了。
埋头吃面的舒里迟钝的问,“他去哪?”
“别管他。”郝妍婵的情绪丝毫没受影响,继续在手机上批试卷,“吃完了吗?今天的化学提优卷做的怎么样?有没有不会的。”
“还好,不会的我看解析把弄懂了。”
“行,吃完了就回屋看会书,语文古诗文过完了吗?”
“还剩下选修下的那几篇。”
郝妍婵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她身上,两条腿交叠,盘问着她今天的学习情况。
问完最后一门科目,舒里把碗放进洗手池里拧开水龙头,郝妍婵蓦的开口,“你觉得去年暑假那个一对一老师数学讲的怎么样?”
她的声音被水流声盖过去,舒里不确定的问,“什么?”
“就是去年暑假,你上的那个一对一数学,效果怎么样?”
郝妍婵大概是看不得她有一点空闲的时间,舒里慢慢眨眼,如实回答,“秀禾老师讲的挺好的。”
她的时间被压缩的很紧,压力大到只能依靠安眠药入睡。但想到出去补课就有出门的机会,压抑的同时又隐隐的期待着。
“那行,明天我让她来家里,哪怕多加几百。”郝妍婵一句话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察觉到她的怔愣,余光往她这扫了眼,语重心长,“粒粒,妈妈不是不让你出门。外面很危险,再加上你马上高考,不能因为任何事情分心。”
“别害怕,你只管好好学习。妈妈会陪着你,妈妈会替你扫清所有阻挡你前进的障碍。”
剩下的话舒里一句也没听到,耳边嗡嗡作响。
为了维护自己仅剩的希冀,她狠狠掐着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不让情绪外露,平淡的应下,转身回屋。
坐到书桌前,手边放着一套对改完的,被填的密不透风的化学卷,舒里突然很想一个人。
她低头,眼泪顺着动作的起伏,无声的落到草稿纸上。
舒里安静的哭了会,听到电子锁解开的声音,压回剩下的泪意。
她摔了笔,走到窗前。
对面房檐上的鸟稀稀拉拉的飞开。
强烈的感应使得心口的位置剧烈起伏,她不受控制的向下看去。
身穿明黄色羽绒服的女生在楼下来来回回的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在她抬头朝单元楼一层层看的时候,目光顿住了,停在她站的那个窗口。
舒里知道她也在看她。
外面天冷,许橙把自己裹得像个球。
她艰难的跳起来,朝她挥了挥手,“舒里!我在这!”
舒里慌乱的把食指抵到唇上,又指了指屋里,示意她小声点。
许橙会意,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点头如捣蒜。
“见到他了吗?”
舒里不敢让郝妍婵听到,比划着口型问。
怕她看不懂,舒里专门重复了好几遍,紧张的等着楼下人的回应。
许橙摇了摇头。
无力感带来的绝望堵在胸口。
她愣了下,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橙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他去哪了呢。
她是不是把他弄丢了。
舒里忍不住乱想,不好的预感一齐浮现在脑海。
咳嗽声唤回思绪,舒里垂眼,就见许橙举着手机面对她。
漆黑的手机屏幕上循环滚动着四个字——低价转让。
舒里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喉头酸苦的痛感让她忍不住蹙眉,她指了指西边的方向,“烧烤店吗?”
许橙犹豫了几秒,点头。
心底只剩大片荒凉地,她窗都没关,跌跌撞撞的跑出卧室,跑到客厅是,撞倒了柜子最上面其乐融融一家三口的石膏娃娃。
清脆的一声响,石膏娃娃四分五裂,碎片在脚边炸开。
舒里速度过快,重心不稳滑倒在地。
几乎是一瞬间,纤细的腿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血迹渗出,身上的棉麻睡裙被染得一片狼藉。
她感受不到痛一般,撑着地面站起来,手心里嵌进一块碎片。
“你要去哪?”
尖利的声音落在耳中,舒里的脚步没停,一瘸一拐的往门口走。
胳膊被一只带着刺骨寒意的手拉住,她想挣开,换来的是更紧的力度。
舒里扭过头,眼角通红,“松开我。”
“粒粒,听话。”
“我说松开我!”
郝妍婵定定看着她,没动。
压抑的情绪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舒里的嘴唇颤抖着,“我让你松开!你听不懂吗?你做什么了!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有什么事冲我来啊。”
“折磨我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去找他们啊!我不是已经在接受惩罚了吗?”
舒里崩溃的蹲下来,心口的钝痛让她弯下腰,越来越深,手脚发麻。
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尖锐的棱角在她的额头刻下一道口子。
“粒粒,你听妈妈说。”郝妍婵试图把她搀起来,声音放缓,“妈妈这是为了你好,我说过,我会陪着你,会清除阻挡你向前走的东西。”
发丝黏在脸上,眼泪越来越多,打湿了她脸侧的头发。
舒里的声音很轻很细,满是悲怆与凄凉,“你永远都在为了我好...”
“小时候骂走我的朋友,让我被孤立欺负了整整一年,是为我好;升旗典礼上让我当众念情书,扯着头发骂我,是为我好;拿我跟我不认识,甚至连性别都不知道的人比较了十八年,是为我好;就连现在,逼走对我好,帮我的人,也是为我好。”
她的眼神太绝望了,绝望得郝妍婵心里发慌。她却又做不了什么,只能用力拉着她的手摇头,以获取一丝心安。
“妈,你的好,怎么这么恶心啊。”
舒里摇晃着站起,垂着眼,一点点掰开郝妍婵拉着她的手。
郝妍婵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女生坚决的背影。
她想伸手,碰到的是一团空气。
手心湿漉漉的,沾染着舒里的眼泪。
“粒粒!”
舒里推开门,睡裙顺着风的方向晃荡,太阳投射下来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眯了眯眼,一如既往的轻缓语气,“妈,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啊。”
郝妍婵用力嘶吼,“回来,我让你回来!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害你!”
舒里笑了,脚步不稳,却比刚才坚定。
直到整个人被冬天的冷风包裹,她不顾女人的哀嚎,用力甩上了身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