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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相信 你相信我一 ...

  •   跨出单元门的那一秒,屋檐上细小的水珠落在脸上。

      舒里平静的用手背蹭掉,脚步没停,屏息迈步朝小区门口跑,仿佛身后跟着狼豺虎豹。

      她在一个破旧的公交车站停了步子,脸颊被冻得通红,弯腰喘息了没两秒。抬起脸,颤抖着朝显示“空车”的墨绿色出租车招手。

      车里的暖气让挡风玻璃上都起了层薄薄的雾气,透彻的凉意还是将舒里包裹。

      裸露的皮肤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的缩起身子,轻声报了个地址。

      司机师傅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不擅躲藏。

      灼热的目光促使舒里抬起脸,与后视镜里那双略显心虚的眼睛对上,她强撑着弯起唇角。

      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看上去很奇怪,甚至称得上不正常。没有人会在零下的温度里穿着身亚麻睡裙出来,脚上是幼稚的粉色棉拖,眼眶还红着。

      怎么看都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一声欲盖弥彰的轻咳后,窗外的景物向后移动。

      手还是僵硬的,舒里歇息了会,才轻手轻脚的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摁下开关键。

      那是跟郝妍婵争吵的途中她偷出来的。

      郝妍婵疑心重,总把一些不愿被被人找到的东西藏在身上。

      她们对彼此都太了解了,了解的透彻,但此时这份了解只让她觉得可悲。

      这或许是唯一一个能证明二人是母女的事情。

      手机没有关机,右上角显示的电量所剩无几。

      她的手机是几年前的老型号,反应迟缓,屏幕中央的圆圈转了好半天,消息才接二连三的弹出来。

      许橙的,刘畅旻的,还有今天成绩下发吴建平发来的祝贺表扬信息。

      舒里不敢眨眼,抖着手输入解锁密码,以极快的速度点进和置顶那个人的聊天框。

      单弥的消息从她被带回家那一晚开始,从未停歇,每天都有。

      问她怎么样,是不是挨了骂;说自己没有考虑周到,连累了她;说别怕,有他在。

      发消息的人像是陷入了自责懊悔的怪圈,除了安慰的话语外,剩下全都是反省道歉的消息。

      他没提到自己怎样,过得好不好,发生了什么事。

      单弥这个人,就算再痛苦,再窘迫,也从不会主动把他的负面情绪带给她。

      唯一一条能看出他不安焦虑情绪的一条,来自四天前的凌晨。

      只有短短六个字:别留我一个人。

      由单弥主演的一场独角戏,没有配角,没有直白的情感表达,舒里却泪流满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即使没人回复,没有得到回应,他的消息依旧不停。

      将近两百条的消息里,全是他一个人的独白。

      心脏像是被人硬生生被撕碎,像吞下了一把玻璃渣,喉间晦涩难言。

      舒里死死咬着下唇,力气大到她尝到了铁锈味,才勉强压抑住自己哭出声的冲动。

      车停下等变灯的空闲,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她,吓了一跳,“姑娘你没事吧?是不是跟父母吵架,赌气离家出走啊?”

      街景倒退,司机见她没说话,自顾自的感概,“没事的姑娘,人生那么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要是父母对你实在不好,高考的时候就加把劲,考出去,越远越好。”

      舒里沉默着没说话,把自己缩得更紧,注意力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眼泪掉在上面,触屏功能不太灵敏,她费劲的打下一行字。

      舒里:【我来找你了。】

      这条消息没能发出去,显示的是红色感叹号。

      与此同时,单弥最新的一条消息紧接着的弹出来。

      Riddle:【舒里,我们就到这吧。】

      今早六点发来的,那时天还没亮。

      那个时间段舒里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只觉得心慌的厉害,翻来覆去再没有一点睡意。

      身后的鸣笛声让她的耳边一阵嗡鸣,舒里怔愣的看着手机屏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屏幕暗下去,舒里不死心的再次解锁,直勾勾的盯着重新亮起的屏幕。

      或许刚刚只是看花了眼,或许那句话里有另一层意思。

      她无比期望是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单弥不会这样说的吧。

      那么坚强的单弥,那么温柔的单弥,怎么会跟她说“我们到这吧”。

      聊天框里的内容没变。

      眼眶泛酸,显示的亮度刺目。

      她沉默着闭上了眼。

      舒里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这样缴械投降的话语是从单弥口里说出来的。

      我们就到这吧。

      到这吧。

      单弥先放弃了,他先走了。

      她还没兑现他的诺言,还没来得及实现自己的心愿,还没带着他孤注一掷逃出去。

      诺言与心愿的主人公突然跟她说到这吧。

      睫毛湿漉漉的,舒里垂下眼,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唇上被她咬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很痛,太痛了。

      痛到舒里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身体上的疼痛,心里的折磨与痛楚更甚百倍。

      破旧的小区门牌因为洁白的积雪显得圣洁,洗净了从前的脏污与难堪。

      舒里付完钱下车,尾气在眼前消散。

      她在原地站了十几分钟,却没有勇气走进去。

      她甚至连抬脚的勇气也没有了。

      进去也许能见到他。

      见到了,她又能干什么。

      是哭着求他不要走,还是宛如陌生人般尴尬的对视一阵,擦肩而过,从此形同陌路。

      刺骨的寒风袭来,舒里盯着自己通红的手背,蜷缩着蹲下去。

      太冷了,冰河的冬天太长太冷了。

      裙摆盖过膝盖,舒里拿出手机,看着无聊简洁的页面发呆。

      半晌,她麻木的点开拨号键。

      十一个数字,她点的那么费劲。

      熟悉的号码浮现在眼前,舒里的指尖悬在通话键上方,迟迟不敢点下去。

      过了许久,她向严寒的冬日借了勇气,系统自带的铃声响在耳畔。

      对面接的很快,背景音很吵,无序而杂乱。

      没有人说话。

      周围太静了,又落了雪。

      舒里将手机抵在耳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烟在眼前弥漫。

      “单弥。”

      她先开了口。

      也没管对面有没有回应,话匣子被打开,再也止不住。

      她瑟瑟发抖,埋下头,尾音也跟着颤,“我没有故意不理你,我很想你。那天回家后,他们收了我的手机,把我锁在卧室里,我没办法联系你。”

      “我妈妈她来找过你...不对,找过海鹰叔了吧。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知道她干了什么,但一定很过分,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我道歉,对不起。”

      “我们前段时间考了期末,题不是很难。我正常发挥,今天成绩出来,我还是市里第一。”舒里的声音很轻,“我发挥挺稳定的,我会努力的,你.......”

      你相信我一次吧。

      相信我可以,相信我会带你逃出去,相信我爱你。

      舒里自顾自的讲着最近身边发生的事情,从自己到家庭,再到学校里的同学。

      很多很杂,毫无逻辑。

      她的脑子很乱,只能靠不停的说话来获得一丝安心,获得自己还存在的感知。

      直到嗓子干涩,她才停下来,低头看着眼泪在雪地里砸出来的小洞。

      一时间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舒里甚至能听到雪簌簌落下的声响。

      她把手机从耳旁拿下来,确认二人还是在通话状态。

      “舒里。”预想中的冷淡没有出现,单弥的声音带着初雪消融般的暖,很轻的问她,“说完了吗?说完了我挂了。”

      他们真的就到这了。

      这不是为了应对谁的权宜之计,也不是一时的冲动。

      单弥是真的要离开她了。

      舒里站起来,两三下抹干净脸上的泪,看着雪落在掌心又融化。

      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浓厚的鼻音,“单弥,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

      她主动挂了电话。

      低血糖导致的眼前发黑让舒里的步调有些不稳。

      手机里的钱已经不够她打车,身上也没有现金。

      冷得几乎要失去知觉,她却不想回去。

      家对于其他人而言是避风的港湾,象征着美好温暖。

      可对于舒里而言,那是座会吃人的牢笼。

      那座牢笼的主人,会将她一点点扒皮抽筋,吃的渣都不剩。

      她漫无目的行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坐在小区对面的公园长椅上。

      这里并不凄凉,相反,很是热闹,不少老人带着自家孙子孙女在这儿玩闹。

      身下是凉的,浑身都是凉的。

      心里有个声音重复着咒语:回去吧,你还不能死掉。

      他不在的那几年你都熬过来了,这次你也可以的。

      我可以吗?

      我可以的。

      舒里起身,望着结冰的湖面自言自语,“回家吧。”

      回家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她这样想着,起身,抬起僵硬的双腿,准备从湖面上的石台上走到对岸。

      走到湖边,两侧闲聊的老人噤声,浑浊的眼球转动,落到她身上,眼神是说不上来的怪异。

      舒里浑然不觉,低头数着自己走过的石台。

      一。

      二。

      三。

      ......

      跨过第九个石台,舒里抬脚,嘴唇轻启,快要默数到十。

      孩童的嬉笑声从不远处传来,舒里专心脚下的路,一个六七岁模样的胖小孩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冲冲撞了过来。

      小孩力气不大,挨冻受饿将近两个小时,她相当虚弱。

      身形一晃,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声呼救,背破开了冰面。

      耳朵在入水的那一刻便失去听觉。

      彻骨的寒气将她笼罩,背部一阵钻心的痛,湖水灌进鼻腔。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求生的本能让她扑腾起来,力气消耗得更快。

      感受着身体下沉,她虚虚的听着上方小孩的尖叫和老人无措的叫喊。

      即将昏迷之际,眼睛被湖水浸得涩疼,水面突然凹陷下来。

      一道模糊的身影朝她而来。

      气泡从口中溢出,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人伸出了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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