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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答案 我只要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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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宛如一场风暴,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大街小巷。
狂风巨浪把单弥一家都卷了进去,无一幸免。
平日里被夸老实和善的单海鹰走在街上都会平白无故遭到唾骂,一句比一句难听;单多多这几天从学校回来一直情绪不佳,垂头丧气没什么精神。
小孩子没有形成完整的价值观,听什么是什么,很会见风使舵。
可偏偏稚嫩的恶意最伤人心。
何微嘉看不得自家小孩遭罪,哭着拿单多多的未来要挟,跟单海鹰闹了无数次要搬家。说自己被骂没什么,她不想让自己儿子继续留在这个地方,被当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单弥不是没想过自证,可每每鼓起勇气,即将踏出家门的那一刻,都会被单海鹰拦回来。
年迈男人的眼神像生锈的刀刃,落在他心上是迟钝的痛意。
他知道自己现在出去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谩骂,是窃窃私语的议论,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总有人认为自己是盖世英雄,总有人要去伸张正义。
侮辱打骂他不在意,他只想要一份公平。
窒息氛围彻底爆发的节点是在事情发生第二天的一个下午。
单多多顶着一身脏污和泥泞站在客厅中央,书包破破烂烂,脱下羽绒服的小臂上是细小的伤口。
那是单弥头一次见他哭得那么伤心,男孩抽抽搭搭的用手背抹去眼泪,嗓子哑的不行。
眼泪不要钱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流,地上很快积起一片水滩。
单多多的眼泪像是一汪湖水,无波无澜,却让所有人都要溺死在里面。
他说,“爸爸,我们搬走吧。”
单弥站在一边听着,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手指掐进掌心,眼底赤红一片。
死寂的沉默之后,他站起身就要出去讨个公道。
手还没摸到门把手,就被单海鹰扯着后背的衣服拽了回来。
男人的力气很大,他的后背狠狠撞在墙面,闷哼一声。
他死死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一点点挤出来,“...让我出去”
那是单弥才注意到,单海鹰鬓边的白发蔓延而上,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单海鹰比昨天更憔悴,更苍老,用一种绝望又坚决的眼神注视着他。
单弥被无声的拒绝刺得彻底失去理智,他疯了似的挣扎,整个人像是压抑过后彻底崩溃的困兽,一刻不停的嘶吼着,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他只是想要一个真相,一份公平,为什么就这么难。
这几天堆积在心里的愧疚被他用仅存一丝信念搭建的墙支撑着,而现在,那堵墙也崩塌了。
桎梏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单海鹰忍无可忍,狠狠把他往旁边一甩。
他整个人被扔在地上,肩胛骨磕在茶几的棱角,尖锐的刺痛让他嘴唇发白。
单海鹰紧跟着蹲下来,拽住他的领子,不顾身旁单多多的哭喊和求饶,咬牙切齿的说出几个字,“有什么用?”
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的血迹被他下意识卷进唇齿,淡淡的血腥味让他有一瞬间的发愣。
单弥眼前闪过白光,等眩晕结束,缓慢的抬起脸看他。
“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那段音频是真的又怎样,是假的又怎样。外面的人不会在意这个,不会!你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听懂了吗?没有意义!”
男人的嘶吼响在耳边,越往后说,声音就越小,到了最后,是一种近乎绝望,无声的嘶哑。
单弥整颗心突然静下来。
单海鹰说的没错。
那段音频是真是假已经不再不重要,人们需要的是足够刺激劲爆的饭后谈资,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真相。
单海鹰看出了他的动摇,看进他的眼里,再次重复,“别白费力气了。”
呼吸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单弥被他拉起来,安静的站在原地,任由单多多用布满伤口的手替他拍掉身上的灰尘。
单海鹰喘着粗气,点燃一支烟,作出了最后的抉择,“我们搬家,去怀川,今明两天收拾东西。”
隔着一层朦胧的烟雾,单弥还是看出来这个一向坚强男人身上的无力,“刚好你妈也住在那边,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亏欠她的永远还不完。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咱们到那去,发生什么事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这世界这么大,总归饿不死我们。”
手背上传来些许湿润,单弥垂眼,看见了落在他手上的,单多多的一滴眼泪。
太烫了,烫的他忍不住发抖。
在单多多小声的抽泣里,他低声开口,“你们走吧,我留在这。”
单海鹰噌的一下站起来,颤颤巍巍抬手指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单弥把抱着他大腿不肯放的单多多推开,面上无波无澜,伸手拿走了单海鹰手里快要烧到指缝的烟。
他低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我没想干什么,爸,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
那是单弥这些年来头第一次叫他“爸”,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把单海鹰想说想骂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男生脊背挺的很直,陷在昏暗的光里,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我这个人能屈能伸,什么都能放弃。不管那个东西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只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我都能放弃。”
“我的学业可以放弃,我的未来也可以放弃。但您没觉得,我放弃的太多了吗?”
单海鹰嗫嚅着嘴唇,听着他一字一句的陈述。
他恍然惊觉,他从没站在单弥的角度思考过问题。
他不认为单弥的付出和舍弃是理所当然,他想过补偿,但随着时间的淡化,他忘记了。
就这件事而言,他错得彻底。
“现在,我只剩下一个人和一份清白,我不想再放弃了。”
单海鹰忍不住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只是在骗你......”
“那就告诉我。”单弥从阴影里走出来,漆黑的瞳孔毫无情绪,“就算她在骗我,我也要她亲口告诉我。”
我只要一个答案。
眼前的人突然变得很陌生,原本眼底常带的调笑与轻佻被震人心魄的坚定取代。
或许他一直都有这种坚定,只是慢慢的被掩埋,被磨灭。
单弥从来不缺重来,以及尝试未知的勇气。
单海鹰起身,抱起一旁满眼茫然的单多多,转身回了房间。
客厅恢复寂静,单弥靠着冰凉的墙面,牵起受伤的唇角,很轻的笑了笑。
他知道这是一种默许。
肩部的痛意顺着神经在身体里作乱,单弥蹲下身,轻轻闭上眼,蜷缩起身体,只剩女生临走前的那句“等我”在脑海里盘旋。
*
单海鹰他们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的前一晚,贺怜娟敲响了烧烤店的门。
女人比上一次见面还要憔悴,脸颊凹陷,浑身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一瞬间的怔愣后,单弥不动声色的掐灭手里的烟,淡声开口,“妈,我没钱了。”
贺怜娟抬头,没说话,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纸,嘴唇微微张着,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那个眼神与儿时她看他的眼神无异,满满的温柔与思念。
儿时心疼母亲的本能再次发作,轻易的让单弥的心软了块。
他侧身让出来一个进来的位置,说,“妈,先进来吧,外面冷。”
贺怜娟一个劲的摇头,豆大的眼泪滚落,砸在她手里的纸上,她伸手抱住他。
太瘦了。
也不知道女人在门口站了多久才狠下心来敲门,围巾上凝结着一层冰霜。
单弥没动,安静的让她抱着。
女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依旧存在,只是与之前相比,药的苦味更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怜娟才从他怀里撤出来,哽咽道,“小弥,妈妈没多少时间了......”
这个消息宛如一道惊雷,劈得他四肢百骸都是疼的。
单弥怔愣着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怜娟自嘲的笑着,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我知道,你恨我,是我拖累了你。要是你当时没来,我估计早就死了。”
她选在这么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来告诉他自己即将死亡的消息,一刻都等不及。
再怎么样单弥都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就这么的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他拍了拍女人单薄的脊背,柔声安慰,“妈,你别这么想,是我自己要去的。”
贺怜娟强撑着沉重的眼皮,在自己厚重的棉袄里认真的翻找着,手冻的直哆嗦。
单弥不忍心让她这个生命将至的人在外面受冻,再次提议,“妈,进来坐吧。”
她固执的摇头,从口袋里找出一张卡片塞到他手心。
借着皎白的雪色和月光,他看清了自己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行卡。
没能开口询问,贺怜娟拉着他的手,像儿时那般嘱咐交代。
“小弥,这些年你给我的钱我都好好攒着,这张卡里有三十五万,你收好了。”贺怜娟吸了吸鼻子,朝他挤出一个不是那么好看的笑,“我的后事你不用管,我给了彭浩一笔钱,让他帮忙操办,你想来的话就来吧,如果你还想看见我的话。”
像是怕他误会,这个陌生的名字一出来,女人急忙解释,“彭浩你见过的,上次跟我一起来的小男孩,那是你舅舅家的孩子,今年都大学毕业了,还没来得及让你俩好好认识一下呢。”
手里的卡明明那么薄,却是单弥无法承受的重量。
鼻尖泛酸,单弥回握住她粗糙干枯的手,放轻声音,“还有的是时间,过年的时候我到你那儿,你帮忙介绍着,让我们好好认识一下。”
身后屋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贺怜娟慌乱的松开他的手,手里的纸被她攥出了褶皱,“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别忘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一路小跑至小院门口,贺怜娟顿了步子,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单弥站在原地没动,面对她,温和的笑着。
她突然恍惚了。
那个笑,一如许多年前她加班很晚回来,六七岁的单弥也是这样抱膝蹲在门口等她,见到她时露出一个笑脸
风雪翻涌,寒风刮在脸上很疼。
她也笑,把最后的遗言用嘴型跟他比划了四五遍。
费劲,却出不了声。
单弥读懂了她的口型。
——小弥,妈妈错了。
——妈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