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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等我 “在绝望中 ...

  •   冰河本就是个小县城,面积不大,再偏的地方打车二十分钟也能到市中心的大商场。

      雪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天地间皆是一片茫然的银白。

      很冷,舒里出门前感受错了今日的温度,虽说晚间气温本就无法预测,会随着时间波动,更何况像冰河这种气温多变的奇怪地方。

      中途出租车司机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为了抑制自己的困意,慢悠悠点燃一支烟吸。

      驾驶位的窗户大喇喇的开着,冷风和二手烟呛人的味道顺着惯性一同朝她的方向飘过来。

      很不舒服,手脚冰凉的同时舒里止不住的懊恼,不动声色的把手揣进衣兜,试图让自己暖起来。

      单薄衣料套在她冰凉的身体上,口袋里自然没什么温度,只能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已经忍了一路,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现在提也没什么意义,舒里缩在口袋里的手蜷缩着,逼迫自己忍耐,身子下意识往单弥那靠。

      原本低头发消息的单弥被她的胳膊碰了下,抬起眼,低声问,“怎么了?”

      舒里摇头,也小声回他,“没事。”

      少女眉头紧蹙,鼻尖被冻得通红,单弥这才注意到舒里前方大开的窗户和弥漫的白烟。

      舒里安静的陷进柔软的座垫,目视前方发呆,想着下车后一定要拉着单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商场。

      “师傅,麻烦关下窗。”身侧的人突然开口,音调里透着陌生的冷然,却又不失礼貌,“烟掐了吧,闻着难受。”

      司机师傅闻言愣了下,正疑惑着说话的男生看起来也没有很排斥烟味,再说现在的小孩都早熟,初中生都有抽烟的,这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现象。

      他刚想调笑一句,看见后视镜里脸色发白的女生后瞬间了然,把烟头从窗外扔出后等味散去,合上了车窗。

      司机师傅尴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太困了,想着抽支烟能提提神呢。”

      单弥没再搭理他,关切的看着舒里的反应,“好点了吗?”

      这下总算能喘口气,虽然还是冷,但不用像刚才那样在二手烟的味道中艰难呼吸。

      舒里点头,“好点了。”

      “你很讨厌烟味么?”

      单弥搭在腿上的手被口袋里的烟盒硌到,心里无端升起一丝愧疚的情绪。

      他烟瘾不大,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抽上一根。

      尼古丁在肺里过一遍并不好受,烟不像酒精,醉了能短暂忘记些什么东西。

      其实烟对单弥并没有太大吸引力,身边人都说抽烟能减轻压力。只要被烦心事缠身,他不想动不想思考,便拿烟来骗自己。

      眼前白烟一缕缕升腾而起,在风里散尽,带给单弥一种迷茫的情绪,可以让他什么都不用想,只当自己是个不存在的人。

      最近他开发的一个简单小程序遭人恶意举报,平台的审核以这个理由把他提交的程序打了回去,为此他忙得焦头烂额。

      为了不让单海鹰起疑,他还是保持着白天去店里帮忙,晚上回家改程序的作息。

      近几个月单海鹰给他发的工资单弥一概没收。

      明眼人都能察觉,单海鹰给他开的工资过高,跟他在店里帮忙的时间和工作量明显不成正比。

      单海鹰以老板的名义给他发工资,但二人之间的血脉联系总给单弥一种他一事无成,依附着父母像寄生虫一样活着的错觉。

      他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

      被奇怪的情绪困住,近期单弥的心情说不上好,总是没由来的烦躁。

      抽烟的频率明显增加,平时被他塞在抽屉里的香烟顺理成章的进了他的口袋,随身带着。

      舒里反应迟钝,却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觉察别人的情绪对她而言不算难事,难就难在她愿不愿意刻意关注并上前安慰几句。

      单弥近来的情绪很怪,像是在压抑隐藏着什么。

      他的情绪表达不浓烈,自我隐藏封闭起来更是将自己伪装的天衣无缝,但舒里感受得到。

      他不说,舒里就不追问,单在交流相处时候关注下他的情绪。

      见她不说话,单弥以为这是默认,很轻的碰了下她的发顶,“那我以后不抽了。”

      单弥个子比她高上一个头,说话时为了让她听得清楚,习惯性的俯身,混着他特有味道的香味宛如爬山虎般在她耳畔后颈蔓延。

      “我是讨厌烟味。”舒里说着,又抬起眼看他,一字一顿,“但是你身上的味道,还好。”

      “什么?”

      单弥怔愣着盯着女生泛红的耳朵,怀疑刚才那句是不是幻听。

      看他的样子像是真的很迷茫,舒里看着男生上扬的眼尾,无端生出些许自己被挑逗的错觉。

      出租车停在商场门口,司机师傅那句“到了”还没说出口,舒里只觉得脸颊烫的吓人,快速付完钱,拿包下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微信到账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司机师傅看着女生越来越小的身影,咂摸着嘴,说,“小伙子,惹女朋友生气了啊,脸都被气红了,这可不好哄。”

      单弥忍着笑回答:“嗯,我的错。”

      从车上下来,透过大雪纷飞的帷幕,单弥看着站在商场门口等他的女生,心口的位置被灼烧得软趴趴的。

      他快步跑过去,舒里听见动静抬头,好不容易降下的温度重新染红了耳朵尖,闷头就要走。

      单弥眼疾手快拉上她的手腕,把人拽了回来。

      他笑,“说好的一起逛街,你跑什么?”

      门口熙熙攘攘全是人,舒里的小半张脸埋在宽大的围巾里,只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

      她的眼神懵懂又干净,单弥抬手,食指落在舒里脸上一片雪花消融的地方,蹭掉那点湿意。

      收回手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从她唇上带了过去。

      看着自己原本严丝合缝现在被扯开一点的围巾,舒里准备说的话全部卡在嗓子眼,盯着单弥饱含得逞笑意的眼睛。

      她抿了下唇,觉得憋屈。

      单弥牵上她的手,笑的轻佻,“粒粒,你脸皮怎么这么薄。”

      这人一谈恋爱,之前的维持在表面的假正经荡然无存,消失的干干净净,所有的恶劣全暴露在她面前。

      周遭喧嚣仿佛开了静音,舒里颤着睫毛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商场招牌的霓虹灯光使得他冷白肤色带来的淡然气质被冲刷掉几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眼间融成水珠,划过眼角的泪痣。

      耳旁只有雪落的动静。

      舒里紧张的抠着衣摆上凹凸不平的褶皱,十几秒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踮起脚尖,轻轻吻在他眼角那粒并不明显的痣上。

      她感受得到单弥戛然而止的呼吸。

      短暂的触碰后,舒里退开些距离,弯起眉眼,笑意盈盈。

      单弥听见她意有所指,拉长了语调,却放得轻的声音,“阿弥,你是不是很爱哭啊。”

      阿弥。

      这是单弥从没听过的称呼。

      他不介意别人怎么叫他,也不在意。

      不过此刻他可以确定,他很喜欢这个称呼。

      特殊的称呼总给人一种亲昵的感觉,就比如舒里的朋友问她叫“里里”,他跟着舒里的父母唤她“粒粒”,二人的关系从称呼上就显得亲昵。

      或许是觉得新奇,被反将一军后他非但没生气,像平日那样呛回来的事被抛之脑后。

      只一个劲的跟在她身后,低声哄骗她再喊一遍。

      舒里长了心,压根不上当。

      二楼是食品区,二人出门前刚吃了蛋糕,心照不宣都没提出要往二楼上。

      路过一家装潢奢靡晃眼的珠宝店,对首饰一向兴致缺缺的舒里忽的被门口展示柜上摆放的一枚戒指吸引了视线。

      深灰黑钻,周围被一圈荆棘玫瑰缠绕,在顶光的照耀下五彩琉璃,向四周散发着小小的尖刺型光圈。

      像极了今晚许愿时单弥看向她的眼睛。

      舒里能想到的适合它的主题,便是“在绝望中滋生的爱”。

      单弥陪在她身边,安静看着,在她即将转身时倏然开口,语气中似有深意,“你喜欢吗?”

      舒里怔了一瞬,视线扫过戒指下标注的价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这枚戒指很适合求婚。”

      单弥轻笑,“凑巧。”

      舒里不明所以的看向他,见单弥从口袋里拿出个黑丝绒首饰盒,摊开掌心,递到她面前。

      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社交本能操控舒里接过去,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黑曜石项链,水晶周围缠着一圈细细的银丝,中间则嵌着把剑。

      “粒粒,我还没到可以跟你求婚的年纪,这条项链,收下了就算是你给我的一个保证,成吗?”

      这句话被他说的磕磕绊绊,舒里听着,鼻头发酸,拿着盒子的手轻轻颤抖,“保证什么?”

      “保证你会在二十岁的时候答应我的求婚。”

      舒里没有直接回答,动作轻柔的把项链取出来,放到单弥手心,语调温淡,“阿弥,你给我带上吧。”

      取下围巾,冷空气争先恐后的顺着衣领往里钻。

      细细的银链贴着皮肤,舒里小幅度瑟缩着。

      直到脖颈后摆弄的手垂下,她被单弥的胳膊禁锢,跌入一个令她安心的怀抱。

      隔壁儿童游乐馆门口的气球毫无预兆的炸开,随之而来的是小孩哭闹着的尖叫。

      单弥在身后抱着她,声音在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格外清晰。

      他说,“粒粒,生日快乐。”

      *

      舒里好长时间都没缓过神。

      跟单弥在一起,她有了试想未来的勇气。

      他们在九点左右回到单元楼下,街边的路灯映下两条长长的影子。

      舒里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走到商场门口,突然想到自己的包还放在单弥家的沙发上。

      里面没装什么重要的东西,无非就是充电宝手帕纸之类。

      但郝妍婵疑心重,对她屋里物品摆放的位置了如指掌,今天背出来的包还一直放在她房间里最显眼的架子上。

      想着郝妍婵今晚有饭局,估计得拖到十一点左右才回得来,她稍晚个几十分钟也不会被发现。

      他们打车回去,进了小区,单弥握着她的手,皱眉道,“下次多穿点。”

      舒里点头应下来,和他并肩走在雪地里,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幸福。

      距离单弥家所在单元还剩几十米的位置,舒里隐隐看见那栋楼旁干枯的树下站着的熟悉身影,视觉投射出的不安被无限放大。

      大脑神经极度紧张,呼吸都变得急促。

      距离越来越近,舒里的眼睛一刻都不敢移动。

      终于,月色映出女人那张狰狞可怖的脸。

      她的腿像灌了铅,死死定在原地。

      单弥拉着她愈发冰凉的手,跟着她停下,不解的歪了歪头,“怎么了?”

      舒里死死的盯着树下的位置,眼眶通红,一寸寸挣开了他的手。

      再开口时嗓音哑得吓人,“你先走。”

      “你......”

      她的表现太反常了,一向温和冷静的舒里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脸色煞白一片,像是看见了洪水猛兽,浑身都在发抖。

      没由来的心烦意乱让单弥的眉头蹙在一起,站着没动。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哒哒声,一下,两下。

      那声音由远及近,愈发急促,在空荡荡的天地间回荡,格外突出。

      舒里瞳孔猛的放大,咬着牙转身,狠狠推了他一把。

      一个踉跄,单弥心有所感的转身,带着厚茧粗糙的手狠狠甩了过来。

      那一巴掌不知道下了多重的力,单弥的脸偏向一边,眼前阵阵发黑,所有声响落入耳中都变得杂乱。

      郝妍婵甩了甩手,眼底全是赤红,手就要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时,被舒里钳制住。

      女生的小臂直抖,指节泛白,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女人。

      母女僵持了好一会儿,郝妍婵冷着脸抽回自己的手。

      舒里喊她,“妈。”

      郝妍婵尖叫着质问,“粒粒,我一直跟你讲要听话,你为什么学不乖?为什么学不乖呢?妈妈都是为你好,我还会害你吗?你告诉妈妈,为什么不听话,啊?告诉妈妈!”

      尖叫声惊扰了住户,最近那栋楼原本漆黑的房间里重新亮起灯,紧接着是窗户碰撞凹槽的声响。

      舒里不动声色的把身子往单弥身前挪,直到把他挡住,看着眼前的女人道,“回家吧。”

      她不想让单弥也跟着她们沦为笑柄。

      她的尊严早在过去的十八年里被郝妍婵一点点磨灭,她可以不要脸,可以丢人,但单弥不能。

      单弥不能因为她抬不起头。

      疯狂的质问没有停止,郝妍婵把自己的包摔在地上,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粒粒,你告诉妈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啊?”

      眼看趴在窗台看戏的人越来越多,舒里抑制住自己的哽咽,在周围人的注视下,蹲下身,从地上散落一地的东西里找出郝妍婵随身携带,用来拆资料的小刀。

      她站起来,平静的把刀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固执的重复道,“妈,我说回家。”

      舒里也不清楚自己从哪学的以死相逼的本领,既然不想好好谈,那就逼她跟她一起走。

      单弥不敢动她的胳膊,怕一不小心就会伤到,只能拉着她的衣袖,放缓语气哄着,“粒粒,很危险,把刀放下。”

      舒里毫无反应,视线落在眼前丸子头微散的女人身上。

      郝妍婵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嘴张了张,片刻后,用行动表示自己的妥协。

      她狼狈的捡起自己的包,拽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外拖。

      郝妍婵失去理智时总会爆发出比平时更大的劲儿,舒里被她拉着,只觉得自己的手几乎脱臼。

      郝妍婵动作粗暴的把单弥撞开,二人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刚刚一直被忽略的人碰上她的手。

      真糟糕,他的手也凉着。

      她听见他叫她的名字。

      很轻,似围绕在明月周围柔和的云朵。

      她低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单弥,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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