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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枯叶 和单弥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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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整个人身上都沾染着氤氲水汽。
期间单弥想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什么都有,填满了那段阴暗潮湿的时光,
他和何微嘉有过一段。
那年高三,办理完退学手续,他拖着轻飘飘的行李箱,回了母亲在的城市——怀川。
父母离婚那年,单弥刚刚中考结束。成绩出来的当日,贺怜娟平静地拥抱了他,做好一桌丰盛的午饭,将家里打扫的一尘不染。
明明上午还在问他明年生日要怎么过,午休结束,他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厅,发现贺怜娟除了他送的小猪存钱罐之外,什么也没带走,消失得悄无声息,一干二净。
电话号码注销,连个念想都没留,外婆那边也不肯透露一点消息,连夜收拾东西搬家离开。
此后,在冰河这个城市,他只剩下一个亲人。
再一次联络,是迎接新一年的前一夜,单海鹰醉醺醺的回到家,接过凉透的醒酒汤,视线虚虚的落在远方,“小弥,你想妈妈吗。”
再次听到这两个字,他短暂的愣了几秒,点头。
“她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外公那边没人愿意管她,你想去照顾她吗?”单海鹰放下杯子,笑容惨淡,“小弥,你知道的,这几年生意不好做,爸走不开。”
男生背对着他削苹果,身形笔直,没说话。
单海鹰大抵是觉得自己糊涂了,半边身子陷进沙发里,说,“算了,今天的事你就当爸没说,爸再想办法。”
头顶昏暗的灯光落下,加深了他脸上的沟沟壑壑。完整的苹果皮掉入垃圾桶里,刀尖刺进皮肉,鲜红的血液流下来。
他终于回神,平静的抽出几张纸巾,捂住伤口,“退学手续什么时候办?”
几乎昏睡过去的男人突然清醒,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答应了!?”
单弥没有接话,他自顾自的说着,“明天吧,我今晚先在微信上给老师说一下。”
手续的办理途中,有不少人来劝说他,表示就算再怎么重要的事都要等到高考完再讲。
无一例外,都被他带着浅淡笑意的一句“我妈妈快死了”堵回去。
临走前,他带着自己父亲压抑着的“要恨就恨我吧”上了火车,思绪混沌,再无话可说。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不甘吗?可惜吗?都有的吧。
恨呢?
恨谁呢?
他不知道。
几乎所有的符合当前语境的词都被他辨别了个遍,唯独恨,他不知道。
既然没有恨的人,那不如恨自己吧。
*
怀川是个小县城,至于小到什么地步:
没有高铁,一个人骑自行车,六个小时的时间就能将这个地方逛个遍。
城市小,人也少。
贺怜娟卧病在床,脸色苍白,也不去看他,眼神空洞的望着窗外的日复一日无聊至极的景象。
她说,你回去,好好上学才是正道。
晚上有雪,白茫茫一片,屋檐上,地面上,掩饰住所有的肮脏。
他自顾自在母亲的床前里跪了三个小时,才终于让贺怜娟同意他去打工赚钱的要求。
在工地的日子不好过。
单弥也不是没想过去做家教,但他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很难让家长们信服。
单海鹰每个月转来的一千块钱生活费,全都被他以各种借口,原路退了回去。
和何微嘉的相识很平淡。
她比他大两岁,在离他打工地方不远的学校上大专。
两人第一次有交集,是在学校对面的馄炖摊。
灰蓝色的招牌,被周围大红色的牌子遮盖,活脱脱一个背景板,快要与四周景色融为一体。
因为不显眼,客流量少,在摊位前驻足的人自然就不多。
老板为了不亏本,好歹一天卖出去几碗,价格越降越低。
这是在他问完街上所有小摊价格后,货比三家,找到的最便宜的主食。
最起码能填饱肚子。
他不知道何微嘉是怎么找来这个地方的,只记得她画着夸张的眼妆,黑色上衣牛仔短裙,笑意盈盈地弯腰看着他。在身后小姐妹的热烈注视下,晃了晃手机里的二维码,说,“帅哥,给个联系方式呗。”
昏黄的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他一句话没讲,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现金,放到油腻腻的桌上,对在旁边玩开心斗地主的老板说道,“结账。”
转身要走时,却被女生拦住了去路。
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像是没有烦恼,“你好没礼貌哦,加个联系方式再走嘛。”
距离开工的时间已经没剩多长时间,实在被缠得没办法,他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在那之后,何微嘉每天都会给他打来一通电话,分享的话题有很多,路边偶遇的小猫小狗,食堂难以下咽的饭菜,以及自己学校里讨厌的姑娘,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电话打来的第一天,他站在工地里,灰头土脸,耳边是包工头扯着嗓子的喊叫,尽量礼貌,“何小姐,我的工资恐怕支撑不了一个月的话费,我要生活。”
何微嘉家里很有钱。
有钱到一条街上的好几家店,全是她父母投资合伙的产业。
电话挂断的下一秒,他就收到话费充值的短信提醒,还有一条新消息。
何微嘉:【够聊了不,不够的话吱个声,我再给你充。】
单弥在之前的校园生活里,从来没见过这样执着的人。
他回复:【钱我月底会还你。】
对面没再发来消息,还是每天晚上坚持打来电话,风雨无阻,即使第二天要早起。
但偶尔偶遇时,这姑娘的话不多。两个人擦肩而过,像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这种现象持续了有一年。
第一年零一天,何微嘉聊完了六个月前背刺自己的小姐妹后,忍无可忍,小声抱怨,“这也行了吧,彭于晏都没你难追的。整整一年了,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少个一年呢,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每日高强度的工作,使单弥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只当她是缺少一个倾诉对象,愣住,“你在追我?”
何微嘉暴走,“玩我呢是吧!不然你以为我有病啊,每天坚持给你打电话,我也很忙的好不好!别以为每天就你有事做啊!”
絮絮叨叨的一堆话,他安静听完,心情莫名其妙好起来,笑了,“我叫单弥,记住了吗,女朋友。”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他怀疑电话是不是已经被挂断,才传来羞涩的一句,“晚安,男朋友。”
恋爱谈了两个月,何微嘉连他的衣角都不敢牵,约会时还是慢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
何微嘉是个很洒脱的姑娘,跟谁都玩得来,没心没肺也没心眼,谈起恋爱却羞涩。
日子依旧平静的向前走,他的生活里多出来一个人。
变故发生在秋天某一日的深夜,凌晨一点,他接到何微嘉的电话。
女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弥,我妈妈...死了,爸爸还在抢救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快来啊,快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赶忙穿上衣服出门,还不忘安慰电话另一头的姑娘,“别怕,我马上到。”
平日里光鲜亮丽的家庭一夜之间变了天。
何微嘉的父母被人举报偷税,名下店铺均涉及黑色产业。
很明显的针对,明显到是要搞死他们。
终于,在被凌辱,猜疑,施压的情况下,何母从楼顶一跃而下,何父在办公室里吞药自杀,何家的房子也被一众平日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亲戚瓜分。
偌大的何家如今就只剩下何微嘉一个人。
何父情况危险,随时恶化,还有一笔数额不菲的治疗费用等着。
无数次,结束了一天的兼职工作,他们漫无目的的在公园散步,最后在长椅上坐下。
也正是那天,女生靠在他的肩上,抬头看着天,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听不见,“单弥,你说,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他不厌其烦地回复,“会和以前一样。”
她喃喃自语,“是吗。”
可是为什么我看不到。
后面的时间里,因为何微嘉工作情况的变动,散步这个唯一的约会活动也被迫取消。
起初,他极其反对何微嘉在酒吧里卖酒陪酒的工作。也因此,二人大吵一架。
他说,“你知不知道酒吧里的都是些什么人,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清楚,可你为什么要去。”
女人被刻意烫过的微曲长发搭在肩头,泪水将眼线晕开,“为什么要去?单弥,你觉得凭你一个人,凭你的那份工作,能不能撑起我们的未来!现在我们自身难保。我甚至连我爸爸的医药费都承担不起,你要我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他没再开口,垂在裤子的两边死死握成拳。
名为“恨"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他更加恨自己。
冷静过后,何微嘉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就扔在地上,“明天,最后一次,干完就辞职。行么,我们好好在一起。”
好好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应下来。
两人靠在长椅上,单弥脱了外套,盖在何微嘉裸露的大腿上。
她先开了口,“你前几天跟我说,这几天,你爸爸要来看你?”
“嗯,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她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开口,“你爸这几年怎么样?”
单弥随口答,“这几年好起来了,还不错。”
何微嘉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她确实说话算话,第二天结束就没再去过酒吧,只是那个夜里都没回家,也联系不上。
一个月后,何微嘉来找他,说要分手,理由是自己怀孕了。
两个月后,单海鹰给他打来电话,沉默良久,他告诉他,他有新妈妈了。
同一天,何父病逝。
三个月后,何微嘉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直到一年后,贺怜娟的病情好转,他决定回冰河工作。跟着地址找到单海鹰的新住处,再一次在院子里看见了何微嘉。
那是二十三岁的何微嘉,也是他同父异母弟弟的妈妈。
之前抛弃他的女朋友,成了他的后妈。
那天,对他来讲,好像一切不合理的地方都有答案了。
*
近期天色暗得早,风也冷,出租车又不好打。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大脑隐隐发昏,太阳穴一阵一阵的痛,单弥干脆在二楼单海鹰给他准备的房间住下来。
客卧,空间还算充裕。很干净,像是每天都有人来收拾,一丝不苟,认真细致,即使知道不会有人来。
顺势在桌子前坐下,白色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还是有水珠顺着额前的发丝落下。像是为了刻意散去身上的酒味,窗户大开,能看见院子的那棵银杏的微微发黄的枯叶。
他垂下眼睛,望着桌面上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上面“十七岁舒里的心愿清单”相当显眼,“舒里”两个字还被人用黑色水笔描了一遍,像是在强调重点。
他没有随意翻看别人东西的习惯,单单盯着封皮下方吐舌头的小猫,就忍不住上扬了唇角。
树叶沙沙响,风悄无声息地进来,将本子吹开。
纸页翻滚,他被风迷了眼。
再睁开时,他看见米白色纸张上的娟秀字迹。
愿望第23条。
逃出去。
和单弥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