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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愿 如果有人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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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愿,美好却遥远,通常是不谙世事,青涩单纯的少年才会提起的词汇。
成年后,单弥就很少有什么愿望。
唯一称得上期盼的东西,就是逃出去,离他所熟悉的一切都远一点,越远越好。去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等到死去。
所以他开口,“你的心愿是什么?”
“保密。”舒里伸出食指,轻轻抵在柔软的唇上,小声念叨,“心愿心愿,肯定是藏在心里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很少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平时大都是沉默寡言的模样,让他忍不住继续问下去,“那心愿靠谁来实现,父母吗?”
“这是十七岁舒里的心愿,这些心愿,靠未来的舒里实现。”
她深深的看向他的眼睛,挽好耳边的碎发,“心愿要靠自己实现啊,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黄昏的光晕在眼前晃,云霞火烧般通红,照亮了她的发梢。单弥那颗长久来被坚硬磐石包裹的心脏,出现了几条裂缝,酸涩感朝四肢百骸蔓延,一阵麻痒。
那天晚上,仅有四人在场的餐桌上,玻璃杯中气泡翻滚,碰撞。廉价的彩色小灯泡挂在头顶上方,视线模糊,眩晕感袭来,耳边只剩下单海鹰慷慨激昂的一句“里里下次一定能考得更好!拿下省状元!”。
曾几何时,蝉鸣声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省状元”这几个字是他追求的目标。
不是心愿,不是梦想,是目标。
舒里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侧颜安静恬淡,夹了几口最边上的凉菜就放了筷子,捧着果汁慢慢喝起来,听单海鹰醉醺醺的吹捧自家儿子高三时成绩是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牛逼。
激动过后,只剩落寞。也算是彻底放开,单海鹰不再有外人面前豪爽坚强的模样,摇晃着走到摇椅前倒下去,抱着收音机默默流泪。
期间,单弥喝了三四罐冰啤酒,脑袋有些晕乎,针扎般细细密密的疼。考虑到女生一个人回家的安全问题,还是领着外套站起身,对背好书包站定的舒里说道,“我送你回去,最近这条道的路灯坏了,还在维修,不太太平。”
舒里微微垂眼,看着他攥成拳,苍白的指尖,皱了眉,“我自己可以,你回去休息吧。”
时间不早,回去太晚肯定免不了一顿骂。虽然这已经是常态,并不稀奇。但她最近太累,抽不出精力去应付,转身就要走。
手腕被人攥住,隔着一层薄薄外套的布料,她感受到男生滚烫的温度,灼人难忍,“你出事了我没法交代。”
片刻沉默,他见她还没有妥协的打算,只能提出另一种解决方案,“那打车,比你走夜路安全些。”
烧烤店离她家算不上很远,郝妍婵从小对节省的教诲根深蒂固,在她的脑子里扎根,多余的开销没必要,下意识摇头拒绝。
单弥这下是真的懒得理她,腾出一只手在屏幕上划拉,半天才松开,声音很淡,“你就在这等着,别乱动,车一会就来。”
“节省”和“不欠别人人情”两个念头开始打架,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掏出手机,小半张脸埋在衣领里,“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这句话其实说完她就有些后悔,这么做实在显得二人生疏的过分,不像是朋友,倒像是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
舒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一次面对这个人都这么别拗,只能心虚的移开眼睛,看向别处。
很轻地一声叹息,面前的男生看向她,一眨不眨。毫无预兆,下巴被人掐住,指尖的冰凉让她忍不住哆嗦一下。
不得不抬眼去看他,舒里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怎么样。”她问。
“总是逃避,又总是给人希望。总是把爱你的,你爱的,推向一旁。”浅淡的酒香钻进鼻腔,他大抵是真的醉了,路灯从头顶照着,看不清神情,倒显得落寞了,“舒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向后一步挣脱开,声音艰涩,“对不起,我不知道。”
好像,也改不了。
不远处停着的车“滴滴”两声,车灯亮起,朝这边的方向,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啊,别耽误时间,还有下一单呢。”
终于有了离开的借口,舒里慌忙转身,连句“再见”都没留。
*
调整好安全带,车子发动。
旁边的司机看起来岁数不大,三十多岁的模样,显然是本地人,往副驾驶瞥了一眼,就说,“一中的啊。”
她嗯了声。
“半夜偷跑出来约会的吧,你们现在的小孩,比我们当时还叛逆。”司机叹了口气,轻哼一声,“幸亏你不是我家姑娘,不然我指定把那小子打死,小小年纪这么不正经。”
边说边挥拳头,相当生动。
舒里没说话,只顾着把手放在空调前吹热气,听到这句话时笑了,觉得还是要替单弥说说话,“不是约会,普通朋友。”
“你说的话你自己信不?”
她想象了一下二人刚才的动作在外人面前的样子,确实容易误会,诚实回答,“不信,但真是朋友。”
司机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现在将近十点,人行道上都是些刚下晚自习的走读生,人手一个手抓饼,慢慢啃着。
少年的幸福感来得简单又莫名其妙,一个班级里,只要拥有走读生的身份,就会另一群人羡慕不已。
住宿苦就苦在,一周的烦心事和委屈堆积在一起,找不到发泄口,也没人可以发泄,大家都要做自己的事情。
下车前出于礼貌,舒里摆摆手,跟司机道别,朝单元口的方向走。
楼梯里仍旧吵嚷,小孩撕心裂肺的哭泣与夫妻间的叫喊声揉杂在一起,大脑又昏又涨。
钥匙随手扔在玄关,门关上,才算隔绝了一切,耳边得以清静。
客厅暖黄色的灯光自上而下,换好拖鞋,她看到桌上切好的水果和一大袋零食,短暂的诧异在看到沙发上闭目养神的郝妍婵时了然。
“妈,怎么不去房间睡。”她说。
郝妍婵睁开眼,抬了抬下巴,“等你,不明显吗。”
舒里没接话,去卫生间洗完手出来,拿着张纸巾擦干净手上的水滴,用牙签扎了块苹果塞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有事么。”
“这次考的不错。”她指了指桌子上的一整袋零食,“奖励你的,不要骄傲,继续保持。别忘了我跟你说的,不管你想在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想要什么,想干什么,一切等到高考结束后再说。”
“知道了妈。”她坐在凳子上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郝妍婵满意的站起身,朝主卧方向走,开口叮嘱,“抓紧洗漱,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好。”
随着卧室门关上,舒里低头看向盘子里的苹果:估计是放的时间过久,表面已经氧化泛黄。现在又被她用牙签戳得惨不忍睹,相当丑陋。
她站起来,把零食拎回卧室,随意放到地毯上,重新进了卫生间洗漱。
再出来时,手机上弹出了条消息,来自沉默了一天的李荣盛。
Sheng:【睡了吗。】
没着急回复,她先给手机充上电,到床上盖好被子,才解锁屏幕打字。
舒里:【没,刚洗漱完。】
舒里:【怎么了。】
Sheng:【保送名额,是不是真的对你很重要?】
没头没脑地询问,舒里心里没底,给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舒里:【算是。】
Sheng:【好,我知道了。】
不明意义的聊天结束,舒里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睡觉。
拉了台灯下的吊线开关,屋子里陷入黑暗的下一秒,屏幕重新亮起。
Sheng:【如果有人背叛你。】
Sheng:【你会怎么样?】
她刚想回复,打开聊天框,发现消息已经被撤回,只剩下一句找补似的“晚安”。
舒里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直到眼睛泛涩,直到屏幕熄灭,她才重新躺回去。
能怎么办呢。
世界这么大,永不相见就好了。
也只能这样。
*
单海鹰被何微嘉搀扶到里屋,安置好后又重新折返回来。她拢了拢身上的开衫,装作无意地问了句,“那姑娘,还没追到呢。”
男生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任由寒风灌进衣领,伸出一只手遮住眼睛,“何微嘉,你到底想怎么样?”
“到底怎样你才能放过我?”
女人垂在一旁的手死死攥住,长发被风吹乱,自嘲地勾起嘴角,“给了别人希望又收回去,单弥,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扪心自问,我不欠你的。”白皙的手腕转动,他漏出一只眼睛,隔着很远的距离,远远的看着她,“更何况,天下也没有跟自己男朋友的爸爸结婚生子,还要求他原谅的道理。”
好像一瞬间天崩地裂。
“我解释过!我明明解释过!可你为什么不听!”声嘶力竭的大喊,眼泪滚落,弯腰蹲在地上。做着漂亮美甲的手捂住脸,往日塑造的成熟形象全无,“我没有办法.....我能怎么办....”
单弥站起来,顺手拿走桌上被人遗忘的本子,声音冷淡,“你问我怎么办。当年的事,我愿意为了你父亲治疗的费用去卖血卖肾,明明还有无数种来钱快的办法,你却偏偏利用出卖□□的方式。你更不该的是,去靠近我亲生父亲。”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单弥,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最后一次。”
“你到现在还在撒谎。”单弥挣开被她抓住的裤脚,“跟单海鹰酒后发生关系的前一天,你还来问我,单海鹰这几年的情况了吧。”
“何微嘉,现在,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不知道你当时刻意接近的人是单海鹰。”
女人绝望的跪在地上,膝盖上沾染污渍,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这么多年的相处,单弥最清楚到往哪里捅最痛,他这次终于没有再犹豫,将外套脱下盖到她身上,蹲下身子道,“何微嘉,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多多不能没有妈妈。”
他说完这句话,风灌入单薄卫衣,勾起一个弧度。
转身就走,再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