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里》孟仪温

10、运气 十七岁舒里

　　联考成绩出来当天，冰河痛痛快快下了场雨，打湿枯黄枝叶，裹着水滴快速落下来。

　　一大早，舒里提着两个包子走进教室，就被班长通知吴建平让她到校后直接去办公室，有话要谈。

　　李荣盛的心情总是在雨天快速沉闷下去，懒洋洋的靠坐在位置上，跟她打完招呼，不客气地拿着包子吃起来。

　　前后桌有人开玩笑，说他不要脸，只知道欺负脾气好的老好人。

　　不要脸的那位心情是真的不好，撇了撇嘴，毫不在意，继续把冷掉的肉馅没滋没味的嚼吧嚼吧，“你管我，我同桌让我欺负，你敢欺负你同桌不。”

　　前桌嘴欠的小伙闭了嘴。

　　他还真不敢欺负自己同桌。

　　薛雪雪是从南方小镇搬来的姑娘，自三岁起在冰河长大。住的小院人多，上树当猴下地捉鸡的事情干多了，养了豪爽性子。但骨子里的那点东西没变，哭起来相当难哄。

　　舒里把书包塞进自己的桌斗看着空空荡荡油腻腻的塑料袋，好脾气地说，“记得把袋子扔了，我要去老师办公室。”

　　李荣盛将卫衣帽子戴上，有气无力的哼哼两声。

　　薛雪雪忍不住了，英语书一扔，抬手想揍人，“里里你同桌什么毛病？惯的，我揍一顿就老实了，李荣盛你把脸伸过来。”

　　“应该是感冒。”她简单猜测，没理会其它，只道，“感冒灵颗粒在书包夹层里，需要的话直接拿。”

　　话落又补充，“不想下午肚子疼的话，别拿凉水冲。”

　　卫衣帽子点点头。

　　嘴欠小伙两眼一黑，差点栽到自己后桌身上，“小荣盛，求同款同桌教程，我也想拥有。”

　　李荣盛骂了句脏话，快速挪了身子，不满地看着他，“你想干啥？谋杀？”

　　“说真的，咱俩换个位置吧，我也想跟小白菜做同桌。”刘畅旻满眼期待。

　　装模作样上早读的薛雪雪竖着耳朵偷听，总感觉自己被骂了。直接上手揪耳朵，把他扯了回来，“傻逼还笑呢，等吴建平公布成绩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这句话像是点了什么穴，刘畅旻老实巴交的转过身，捧着书睡觉。

　　数学组办公室里，填满倦怠气氛，保温杯上冒着热气。吴建平拿着成绩条，一连看了好几遍，激动得满脸通红，招呼她赶紧坐下。

　　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声音里还是藏不住的激动，“舒里啊，你知道我找你来是什么事吧？”

　　周末时间年级群里已经因为联考成绩这件事咋咋哄哄闹了一通，高三生哭得像死了爹妈，自然是能猜出来的，“联考成绩和排名出来了么。”

　　“你知道这次市排多少吗？”关键时刻，老教师心情好了也爱逗学生，卖着关子，磨磨蹭蹭让她猜。

　　隔壁桌是十三班班主任，五十多岁的年纪。起身接水，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酸的不行，“老吴你干什么，小点声，小李那排的老师眼睛都要瞪出来，羡慕死了。”

　　年轻老师偷听被抓包，下意识拿住手边的杯子，生硬地掩饰此刻的尴尬。朝这边看过来，干笑两声。

　　光看吴建平和办公室里老师的反应，舒里猜测自己这次考的不错，甚至称得上很好。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谦虚一点，“市里前十吗？”

　　吴建平哈哈笑了两声，将折成小块的成绩条扔到桌子上，“大胆点啊，继续猜。”

　　“市里前五。”她继续谦虚。

　　“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啊。”吴建平啧了一声，终于肯公布结果，“市里第一！”

　　即使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心尖还是不可控制的颤了下。

　　像是在上空长久飘渺不定的云雾，毫无预兆地下了场潮湿绵长的雨，卷走空气中的虚无尘埃，带着厚重清新的气味。

　　一切落定。

　　可以看出来，吴建平是真的很高兴。

　　“报告。”和谐的气氛被突兀一声打破。

　　办公室里的人齐齐向门口看过去，

　　蒋兆和门也不关，直直走进来，看了眼腕上的手表，语气不耐，“老师，我的早读任务还没完成，有话说的话麻烦您快点，我不喜欢自己的学习规划被打断。”

　　气血上头，吴建平脸上的笑容消失，“啪”地拍桌子站起来，控制不住的要指着他鼻子骂，“屁的学习计划，你看看你这次考的是什么！？年排名掉到四百多，市排我就不说了，这么多老师都看着，给你留点面子。上周晚自习在厕所抽烟被抓，这周又被值班老师发现在树林里跟女生接吻。你倒是说说看，什么学习计划！？”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吴建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你”了好半天，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只能找其他办法，重新坐回去，疲惫地揉着眉心，“算了，就当是你的叛逆期来得晚了。去给你妈打电话，让她下午来学校一趟。”

　　“找我妈也没用，她管的了我么。”

　　蒋兆和嗤了一声，撂下这句话，转身离去，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舒里站在一边，目睹全程，平平淡淡的垂下眼睛，蹲下身将自己的成绩单捡起来，轻声说，“老师，没事的话我就先去上早读了。”

　　吴建平点头。

　　跨过门槛，熟悉的潮湿感重新附上肌肤。她看向今早被果汁打湿的袖口处污渍，偏头嗅嗅，很淡的橙子香。

　　对于墙角站着的人，她装作没看见。向前走了没几步，就被人叫住。

　　蒋兆和的声音仍处于变声期，嘶哑怪异，“舒里，这次算你运气好。”

　　幼稚的挑衅，成绩条在掌心，被汗水打湿，索性就揉成一个小球。

　　舒里笑笑，站在原地，回头把纸球抛在他脚下，“那祝你下次运气跟我一样好。”

　　*

　　高三全体英语老师被叫去开晨会，没人管。班长站在讲台上，砰砰敲着桌子，台下那群人全当没看见。

　　舒里进去时，班里短暂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就被说笑声充斥填满。

　　回到座位上，薛雪雪凑过来，用书挡脸，笑着打趣，“里里，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吓我一跳，还以为小猫来了。”

　　“就是啊，”刘畅旻有样学样，转过半个脑袋，“吓死了，毕竟小猫神出鬼没的。”

　　“小猫”是他们给英语老师起的外号。

　　一米七几的大男人走路妖娆，尤其是额头没头发的地方像小猫耳朵。走路没声，神出鬼没，相当吓人。

　　靠着后桌课桌喝水的李荣盛冷不丁接话，“也没见你俩吓死。”

　　舒里不知道这人今天犯的什么病，为了防止争吵，她适时转移话题，“蒋兆和谈恋爱了，你们知道这事吗。”

　　能听见这句话的四个人里只有刘畅旻一人反应最大，“卧槽！”

　　班里至少一半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他自觉说话太大声，捂住嘴，语气仍是震惊，“我去啊，蒋兆和谈恋爱，你没开玩笑吧。”

　　“你觉得好笑吗。”

　　舒里找出自己的英语书，反问他。

　　刘畅旻摇头。

　　“你们两个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她问。

　　薛雪雪回神，像是刻意掩饰方才脸上的神色，笑得很生硬，“没事没事，震惊一下，就是没想到还会有人看上蒋兆和这个蠢货。”

　　她点头，侧头看向李荣盛，用眼神询问。

　　这人沉默半天，忽的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声音刺耳，“我去上厕所。”

　　舒里看着，他走到门口，与一身烟味的蒋兆和打了个照面。先是一怔，随后面无表情地绕过去。

　　“他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刘畅旻不解。

　　她没接话，看着薛雪雪高马尾上的蝴蝶结发卡，片刻失神，道，“没事，转回去早读吧。”

　　李荣盛逃避的态度一直持续到第一节晚自习结束。

　　舒里整理好书包，把夹层里四四方方折成小块的请假条拿出来，眼睫垂着，轻轻颤动。

　　“跟着自己的心去做吧。”

　　临走前，她说。

　　他敷衍的笑笑。

　　女生已经出了教室，那笑还没收回去，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

　　老远就看到“冰河里”的大石头，透过栅栏缝，舒里望着背对着她玩手机，长腿交叠，单弥的身影。

　　沉重的书包落在桌上，男生抬起头，额前碎发被风向后吹，他跟她打招呼，“下午好。”

　　“下午好。”

　　这几天单海鹰闲的要死，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无聊的半阖眼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

　　见她来，激动的从摇椅上蹿起来，差点脸朝地摔倒，抱着收音机跑到她跟前问，“联考成绩是不是出来了！考的怎么样？考得不好也没关系，毕竟每天少上几节晚自习呢，正好让你妈把你接回去好好备战高考.....”

　　他自顾自说了一堆，舒里插不上话，求助似的转头，对上单弥安静漆黑的眼睛。

　　单海鹰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连忙闭上嘴，等着舒里回答。

　　“挺好的。”舒里把他手里的收音机接过去，生怕下一秒会因为主人太激动被摔到地上，“市里第一。”

　　“你就别安慰我了，挺好的，咋可能好，每天这么忙。市里...市里多少！？”

　　单弥声音带笑，接过话，“第一。”

　　说罢又看向她，点头祝贺，“恭喜，很厉害。”

　　舒里把收音机还回去，“谢谢。”

　　单海鹰激动的抱着收音机跳舞，嗓门奇大，“哈哈哈哈哈真争气啊舒里，今天叔给你放假，坐着歇得了，工资照发！”

　　说着就把收音机往摇椅上一扔，跑回里屋。

　　“叔叔干什么去？”舒里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做大餐吧。”不知道想起什么，单弥笑笑，“当年我考市第一也没见他这么高兴。”

　　“那就一起庆祝。”

　　她看出男生眼里的不解迷茫，低头在书包里翻本子，“我的意思是，带着十八岁的单弥一起庆祝。”

　　“你也是在高三全市联考拿的市第一吧？”

　　往事再提，单弥有一瞬间的晃神，思考过后，点头应下

　　“你也很厉害，我们一起庆祝。”

　　她没抬头，拿着黑色签字笔在A5大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神情认真。

　　单弥看着她，看着天空上向南方飞的燕子，没由来的问，“按理来说，今天这么好的消息送到，学校是不会布置作业的吧。”

　　“是没有布置。”

　　“那你在写什么？”照她平时的习惯，他猜测，“课外布置的练习题吗？”

　　舒里摇头，将笔记本的封面朝向他，轻声念着上面的字。

　　“十七岁舒里的心愿清单。”